蘇韻走進了這間屋子,她的腳步很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沙發旁邊的小櫃子上放著一個相框,她走近看了一眼,是陳曉麗一個人的照片,背景看著就是這幢房子,笑得很燦爛。
茶幾上的百合花已經有些枯了,花瓣邊緣泛著褐色,散發出一種甜膩的、帶著腐敗氣息的香味。
蘇韻忽然覺得這個味道有些刺鼻,但她什麽都沒說。
她繼續朝裏走,廚房的台麵上放著一袋燕窩,冰箱上貼著一張產檢的時間表。
她轉過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陳曉麗一直跟在她身後,像是一隻被獵人逼到角落裏的兔子,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可既跑不了,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看著蘇韻在沙發上坐下來,手腳忽然有了著落似的,慌慌張張地說:“你……你要不要喝點什麽?我……我給你倒杯水。”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顫的,嘴唇也在抖,蘇韻看著她慌亂的模樣,忽然覺得一陣疲憊從心底湧了上來。
“好,麻煩你了。”她說。
“不麻煩不麻煩……”陳曉麗連聲說著,轉身逃也似的鑽進了廚房。
蘇韻聽見廚房裏傳來杯子碰撞的聲音,清脆而零碎。
她沒有回頭。
片刻後,陳曉麗端著一杯水走出來。她把杯子放在蘇韻麵前的時候,水麵微微晃動,映出頭頂燈光的碎影。
蘇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也不涼,剛剛好。
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陳曉麗的身上。
這個女孩子,蘇韻忽然意識到,自己在心裏用了“女孩子”這個詞,她確實還很年輕。
二十六歲,比自己的女兒大不了幾歲。
穿著一身家常的衣服,頭發隨意地披著,臉上沒有化妝,素麵朝天的模樣看起來甚至有幾分怯生生的乖巧。
蘇韻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陳曉麗的肚子上。
“我聽老周說,你懷孕了。”
這句話裏的“老周”兩個字,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地、不動聲色地紮了進去。
她說“老周”,用的是妻子稱呼丈夫的口吻,陳曉麗覺得這是一種無聲的宣示,提醒著她,那個男人首先是她的丈夫。
陳曉麗低著頭,點了點。
蘇韻端起杯子的手有一瞬間的顫抖,她用另一隻手悄悄按住了杯底,把那陣顫抖壓了下去。
“幾個月了?”她問。
“四個月了。”
她閉了一下眼睛,不想去算時間了。
“你跟老周在一塊兒,多久了?”
陳曉麗的手指絞著衣角,指甲幾乎陷進了布料裏。
“有……有兩年了。”
兩年。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
這七百多天裏,周錦程在杭州對她噓寒問暖、給她買生日禮物、幫她擋婆婆的閑言碎語,
轉過身,就坐上來上海的車,走進這幢紅磚洋房,走進另一個女人的懷裏。
她做了二十多年的枕邊人,竟然一無所知。
“你們是在上海認識的?”蘇韻的聲音依然平穩,連她自己都佩服自己此刻的鎮定。
陳曉麗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
“嗯……他當時去我的櫃台買東西,我在南京西路的百貨商場的珠寶櫃台,他……他進來的時候,說想給老婆挑一條項鏈,是生日禮物。”
她說到這裏,偷偷抬眼看了蘇韻一下,又飛快地垂下去。
“我就給他推薦了幾款,他挑了一條珍珠的,問我好不好看,我說好看,他就買了。後來……後來他就經常來我的櫃台買首飾。”
蘇韻沒有打斷她。
陳曉麗的聲音越來越小,“他……他對你挺好的。”
這句話從這個女人嘴裏說出來,荒誕得近乎殘忍。
蘇韻愣了一下。
“你覺得……他對我好?”
陳曉麗急忙點頭,像是怕蘇韻誤會了什麽似的:
“嗯,每次我們櫃台到了最新款的首飾,他都是第一個來看的,而且很大方,一買就是好幾件,都說是給你的。我們櫃台的同事都說,像他這樣的老公真的很難得……”
她的聲音越說越虛,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些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有多諷刺。
蘇韻沒有說話。
她想起來了,這兩年,周錦程確實給她買了很多首飾。
項鏈、耳環、手鐲、胸針……有時候是她過生日,有時候是結婚紀念日,更多的時候什麽日子都不是,他就那麽笑嘻嘻地從包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過來,“路過看到的,覺得你戴著好看。”
她當時還跟女兒說過,你爸最近開了竅了,越來越浪漫了。
原來不是開了竅,是每次去看那個女人的時候,順便在她的櫃台上買幾件,一石二鳥,既維護了跟情人的關係,又全了在妻子麵前的體麵。
蘇韻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吞不進去,也吐不出來。
“你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嗯……”陳曉麗低著頭,“有一回他來,買了兩條項鏈,一條給你的,一條……送了我。然後約我出去吃飯。”
“你……喜歡他嗎?”
陳曉麗沒有直接回答“喜歡”或者“不喜歡”。
她說的是:“他跟我說,讓我給他生一個孩子。”
蘇韻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生一個兒子?”
“嗯,他說他母親年紀大了,平生的夙願就是想要一個孫子。他說……他這些年一直覺得虧欠他媽,想在這件事上補償她,所以……”
所以就在外麵找了一個女人,讓她代替自己完成那個“傳宗接代”的任務。
蘇韻覺得好笑。
真的好笑。
二十多年了,她為了那個“沒有生兒子”的事情承受了多少來自婆婆的冷言冷語。
而周錦程每一次都站在她這邊,替她擋著,對母親說“時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樣”。她為此感激了他這麽多年,覺得嫁對了人。
原來他不是不在乎。他隻是換了一種方式。
蘇韻站起來,她看了陳曉麗一眼。
這個年輕的女人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雙手緊緊地交握在小腹前麵,肩膀微微聳著,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小團。
她的眼圈已經紅了,睫毛上掛著一顆淚珠,搖搖欲墜。
蘇韻看著她,心裏升起了一種複雜到無法言說的情緒。
恨嗎?她不確定。
憤怒嗎?有,但更多的是對著周錦程去的。
對眼前這個女人,她像一朵菟絲花,離了那棵大樹就活不了,依附著、攀緣著、小心翼翼地爭取著那一點點陽光雨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這段關係裏意味著什麽,也不敢去想。
蘇韻實在沒辦法對她做什麽。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的聲響,陳曉麗猛地站起來,幾步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了蘇韻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他……他既然告訴你了,”陳曉麗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是不是他……他不打算要我了……不要這個孩子了?”
蘇韻低頭看著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看著那隻年輕的、纖細的、因為恐懼而用力過度的手。
麵前這個女人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正宮”找上門來,不是被質問、被辱罵、被扇耳光,她最害怕的,是被那個男人拋棄。
在她的世界裏,最大的威脅不是蘇韻,而是失去周錦程。
蘇韻看著她淚流滿麵的臉,緩緩開口。
“你覺得我知道了這件事,他就不會要你了?”
陳曉麗拚命點頭,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蘇韻的手背上,溫熱的。
“求你……你不要讓他趕我走……我知道我不應該……可是這個孩子……”
蘇韻把手從她的手裏輕輕抽了出來。
她沒有甩開,也沒有用力掙脫,隻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然後她看著陳曉麗的眼睛,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為什麽你不覺得,是我不要他了呢?”
陳曉麗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