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到的時候,蘇念念正坐在派出所的長條木椅上,老周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麵前的桌子上擺著兩杯水,水已經涼了,沒怎麽動。
蘇敏之快步走過去,第一件事不是問話,而是蹲下身,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確認女兒完好無損之後,她才站起身,轉向旁邊正在翻檔案的警官。
“我是她媽媽,”蘇敏之的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沉穩,但眼底那股淩厲藏都藏不住,“這到底怎麽回事?”
負責接案的是鄭警官,三十出頭,國字臉,看起來很幹練。
他把情況大致說了一下,目前已經做了筆錄,蘇念念把經過說得很清楚。
蘇念念在旁邊把事情又一五一十地跟蘇敏之講了一遍,比電話裏說得更詳細。
從早上出門、上公交車、下車走進巷子、發現有人跟蹤、扔掉書包全力奔跑、跑進學校,每一個環節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蘇敏之越聽,臉色越沉。
鄭警官也在旁邊補充了一些情況,然後話題轉到了關鍵的地方,那兩個人的身份。
“那兩個人的長相,你看清楚了嗎?”鄭警官問,手裏的筆已經準備好了。
蘇念念點了點頭,語氣很確定:“我記性不錯,其中一個板寸頭,小眼睛,顴骨比較高,個子挺高的,目測一米七五往上,三十歲左右。另一個要比他矮一些,胖一些,圓臉,跑起來有點笨拙。”
她停頓了一下,看了看鄭警官桌上的紙和筆。
“叔叔,你給我一張紙,還有一支筆。我畫下來,比描述更準確。”
鄭警官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
他接觸過形形色色的報案人,成年人被搶了、被偷了,坐在這裏說起經過都語無倫次的大有人在。
眼前這個穿著校服、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剛被兩個成年男人追了一路,坐在這裏不但條理清楚、邏輯分明,還要給他畫嫌疑人的肖像畫。
頭一次見這麽冷靜的小姑娘。
他把筆和紙遞了過去。
蘇念念接過來,把紙鋪平,筆尖落下,沒有猶豫,沒有塗改,線條流暢而果斷。
她先畫的是板寸頭,方臉,顴骨微突,眼睛不大但很精明,眉骨略深,嘴唇偏薄,下巴線條硬朗。幾筆勾勒之後,一個活靈活現的麵孔就出現在了紙上。
然後是另一個人,圓臉,肉多,眉毛稀疏,鼻頭偏大,整體給人一種憨厚但又有幾分猥瑣的感覺。
前後不到五分鍾,兩張肖像畫就完成了。
蘇念念把紙推過去,鄭警官拿起來看了一眼。
然後又看了一眼蘇念念。
這丫頭有兩把刷子啊。
這畫的線條幹淨利落,比例精準,五官特征抓得極其到位,比他們所裏專門負責畫像的小李畫得都不差。
但讓他真正在意的不是畫技。
而是其中那個板寸頭小眼睛的人,那張臉,怎麽有點眼熟。
鄭警官的眉頭微微擰了起來,盯著畫像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裏在快速翻檢記憶。
“小劉,”他扭頭朝隔壁喊了一嗓子,“你過來看看。”
小劉是他搭檔,年輕,記性好,對轄區裏那些三教九流的麵孔記得比誰都清楚。
他端著茶杯走過來,往蘇念念畫的肖像上瞄了一眼——
“這不是上個月的那個嗎?”
小劉幾乎是脫口而出,伸手點了點板寸頭的畫像,“砸了人家貨攤子的那個,叫王大華。王大華,對吧?就住城南那邊,油坊弄附近的。”
鄭警官一拍桌子:“對!就是他。”
他想起來了。
上個月轄區裏兩個攤販鬧糾紛,一個賣水果的跟一個賣日雜百貨的因為攤位的事結了梁子,賣水果的咽不下這口氣,花了幾百塊錢找了個社會上的人去砸了日雜百貨的攤子。
那個被找去砸攤子的人,就是王大華。
當時把他抓了,拘留了十天,罰了款,然後就放了。
“這纔出來多久?”鄭警官皺著眉,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悅,“這麽快就又惹事了?膽子不小啊。”
老週一聽有了線索,精神頭一下子就上來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感情好!你們快把他抓起來,這種人就不能放在外麵,今天是追人家小姑娘,明天指不定幹什麽呢。”
蘇念念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候才開口。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但問出來的問題卻直指要害:“鄭叔叔,這個王大華他為什麽要對我下手?”
老周下意識地接了一句:“難不成是想偷東西?搶書包?現在小偷是越來越猖狂了……”
鄭警官搖了搖頭,表情凝重了幾分。
“還真不像是偷東西。”
他翻開之前的卷宗,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念念和蘇敏之。
“這個王大華,三十三歲,無固定職業,在這一片兒活動好幾年了,三教九流認識的人不少。”
“說白了就是個社會上的’跑腿”,誰給錢,他就替誰辦事。上一次他被抓,就是因為一個攤販跟另一個攤販結了仇,花錢叫他去砸了人家的攤兒。他就是幹這種事的人。”
鄭警官頓了頓,目光落在蘇念念身上。
“所以,他不太可能是隨機盯上你的,更大的可能性是有人花錢讓他來的。”
老周的臉色變了:“這就奇了怪了,一個高中學生,又能得罪什麽人?誰會花錢雇人來追一個孩子?”
蘇敏之沒有說話。
她坐在旁邊,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蘇念唸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放在膝蓋上。
從鄭警官說出“有人花錢”這四個字開始,她的嘴唇就抿成了一條線,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正說著,保衛室的老周又插了一句嘴:“那你們趕緊去把這個王大華抓回來啊,他知道是誰指使的,一問不就清楚了?”
鄭警官點點頭,把筆錄本合上。
“我們這就去找王大華。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了起來,“我跟你們說實話,我估計這小子現在十有**已經跑了。”
“他是這行裏的老油條了,幹完活第一時間就會躲起來,不會傻乎乎地待在原地等著我們上門。這種人,抓起來需要點時間。”
他看著蘇敏之和蘇念念,神色認真。
“有什麽訊息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不過這幾天,你們自己也要注意。上學放學的路上,盡量不要一個人走,不要走僻靜的小路。有什麽情況,隨時給我們打電話。”
他撕了一張紙條,寫上了自己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遞給蘇敏之。
蘇敏之接過來,疊好,放進包裏。
“謝謝鄭警官。”她的語氣平靜,禮貌而周全,但那雙眼睛裏翻湧著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