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光華飲料廠的新廠區已經完工了，現在的辦公樓就設在新廠區。
嶄新的五層辦公大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氣派，樓前的花壇裏，園藝工人剛剛修剪過的冬青散發著清新的味道。
蘇敏之將車穩穩地停在專屬車位上，拉起手刹，透過擋風玻璃，她看到林雅文正站在三樓自己辦公室門口，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拎起包，蘇敏之快步走進大樓，兩人在二樓的轉角處碰麵。
“我打聽到了一點訊息。”林雅文壓低聲音說，眼神裏透著一絲興奮，又帶著幾分凝重。
蘇敏之朝她點點頭：“上去說。”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蘇敏之的辦公室。這間辦公室朝南，采光極好。
蘇敏之將手提包放在辦公桌上，然後走到茶幾旁，示意林雅文在沙發上坐下。
“要喝點什麽嗎？咖啡還是茶？”蘇敏之問道。
“不用了，我剛喝過。”林雅文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但身體微微前傾，顯然有話要說。
不過她並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而是看著蘇敏之，帶著幾分好奇問道：
“你今天比我出門早，我七點半出門的時候你的車已經不在門口了，怎麽反而比我來得晚？”
“之前有東西落在朋友那裏了，我過去取了一趟。”
“你打聽到了什麽？是不是跟盛和有關？”
林雅文：“沒錯！”
“我愈發覺得他們去年從廣東運過來的裝置有問題。”
林雅文繼續說，“正好我在廣東那邊有些關係，做進出口貿易的，前幾天我托他們幫我打聽了一下。”
她停頓了一下，故意吊了吊蘇敏之的胃口，“你猜怎麽樣？”
蘇敏之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沉思了片刻：“進口的？一般進口的裝置都是在廣東入關。”
林雅文打了個響指，“沒錯，是從法國進口的。”
蘇敏之的眉頭微微皺起：“具體什麽裝置你問到了嗎？”
“奇怪的地方就出現在這裏了，是過濾裝置，一整套的反滲透過濾係統。”
“過濾的裝置？”蘇敏之重複了一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沒錯！”
林雅文攤開雙手，臉上寫滿了不解，“這我就搞不明白了。他們盛和飲料廠的‘泉寶’礦泉水，跟咱們的‘樂怡’牌相似，都是打山泉水的概念。”
“過濾裝置他們不是沒有啊，為什麽要專門從法國運一套過濾裝置過來？而且還遮遮掩掩的？”
蘇敏之突然站了起來，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將這些天收集到的所有資訊串聯起來。
盛和突然聘請麥恩諮詢、高層今年年初去日本考察、神秘的進口裝置、最近市場部反饋的盛和在各大商超頻繁走訪的訊息……
林雅文見蘇敏之一直沒說話，也站了起來，走到她身邊：“你在想什麽？”
蘇敏之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我覺得我可能猜到他們要做什麽了。”
“他們要做什麽？”林雅文急切地問。
蘇敏之一字一句地說：“純淨水。”
“純淨水？”林雅文愣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出乎她的意料。
蘇敏之來回踱著步，思路越來越清晰：
“現在咱們國內的瓶裝水市場基本都是礦泉水，消費者認的也是礦泉水這個概念。”
“但是在國外，特別是發達國家，純淨水的市場已經非常成熟了，甚至占據了瓶裝水市場的主要份額。”
她停下腳步，看著林雅文：“比如在美國，FDA對瓶裝水有明確的分類和標準定義。他們分為泉水、純淨水和蒸餾水。每一種都有嚴格的標準和不同的市場定位。純淨水在那邊是主流產品之一。”
林雅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隨即又搖搖頭：
“可是，敏之，你說的這些我理解。但問題是，對咱們國內的消費者而言，礦泉水和純淨水，他們根本分不清楚啊。”
“在普通老百姓眼裏，瓶裝水就是瓶裝水，誰會在意它是礦泉水的還是純淨水？”
蘇敏之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所以，盛和才找了麥恩諮詢。”
“麥恩諮詢？”林雅文恍然大悟，“麥恩諮詢幫助他們做營銷策劃？”
“不，”蘇敏之搖搖頭，“他們不隻是要做營銷策劃那麽簡單。他們是要重新定義瓶裝水的市場格局，建立一個全新的品類概念。”
“生產純淨水主要有兩種技術路線，一種是蒸餾法，另一種是反滲透膜技術，利用半透膜在壓力作用下使水分子透過，而將水中的雜質、礦物質、微生物等截留。”
“反滲透膜技術……這個技術在工業上應用很廣泛啊。”
“對，”蘇敏之點頭，“而且法國在這方麵的技術是世界領先的。”
“他們從國外進口的應該就是這種反滲透技術的裝置。這種裝置的過濾精度可以達到0.0001微米，能夠去除水中幾乎所有的雜質。”
林雅文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如果他們成功了，那成本上……”她抬起頭看著蘇敏之。
蘇敏之神情嚴肅：“在成本上我們會處於劣勢。”
“你想想看，他們對水源的要求很低，換句話說，用普通的自來水就可以做原料。”
“而我們必須用山泉水，水源地在山裏，每年光是水源地的維護、開采、運輸成本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如果純淨水這個概念建立起來了，他們的生產成本會遠低於我們。”
林雅文陷入了沉思。
辦公室裏一時安靜下來，隻能聽到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林雅文抬起頭：“那我們現在有什麽能做的？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顛覆整個市場吧？”
蘇敏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如果你是消費者，普通的消費者，你對瓶裝水最大的擔憂是什麽？”
林雅文想了想：“安全。水質是否安全，是否幹淨。”
“對，那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們推出的這一款純淨水經過了進口的反滲透技術處理……”
“等等，”林雅文打斷她，“消費者聽不懂這些專業詞匯。什麽反滲透、什麽RO技術，對於普通老百姓來說，這些都太專業了。”
蘇敏之打了個響指：“沒錯！所以要換一種說法。”
她清了清嗓子：“我們這一款純淨水經過了重重過濾，不對，這還不夠具體。應該說，我們經過了十幾道……不，再具體一點，經過了十九道過濾工序的淨化！是最安全、最純淨的飲用水！”
她看著林雅文：“你說，消費者會不會被這個說法打動？他們會不會覺得，哇，十九道道過濾，這水得有多幹淨啊？”
林雅文皺起眉頭：“可是，十九道過濾，這是哪裏來的資料？”
蘇敏之笑了笑：“我隻是隨口說一個數字，是個例子。”
“人家盛和說不定會說成二十九道呢，甚至三十九道。這隻是一個營銷概念而已，把整個淨化流程細分，每一個環節都算一道工序，數字自然就上去了。”
“關鍵是要讓消費者記住這個數字，讓他們覺得你的水經過了更多道工序，就是更安全、更純淨的。”
林雅文沉默了，她明白蘇敏之的意思了。
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營銷戰略問題。
片刻後，她長長地歎了口氣：“如果真是這樣，那真的不好對付。”
“盛和這次是有備而來啊，而且他們請了麥恩諮詢這種專業的策劃公司，肯定已經做了詳細的市場調研和營銷方案。”
“是啊，而且時機也選得很巧妙。現在正是瓶裝水市場快速增長的時期，消費者對飲用水安全的關注度也在上升。”
“如果他們這時候推出純淨水概念，確實有可能改變整個市場格局。”
林雅文站起來：“那我們怎麽辦？坐以待斃肯定不行。”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
這些都是他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市場份額，絕不能輕易拱手讓人。
“我們需要時間來思考對策。”蘇敏之緩緩說道。
“但首先，我們要繼續密切關注盛和的動向。”
“我會繼續讓人盯著的，”林雅文點頭。
“你先去忙吧，這件事暫時不要在廠裏擴散，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需要再想想。”
林雅文點點頭：“那我先走了。有什麽新訊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
“好。”蘇敏之送林雅文到門口。
林雅文走後，蘇敏之回到辦公桌前，沒有立刻開始處理堆積的檔案，而是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陽光更亮了，照在她臉上，勾勒出她堅毅的輪廓。
一場關於瓶裝水市場的戰爭，似乎即將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