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我爸不吃不睡,”方豫明的聲音悶悶的,“整個人一下子老了十歲似的。他這些年的積蓄啊……全投進去了……我都快愁死了。”
“那就能收回多少是多少。”
方豫明沒吭聲。
蘇敏之繼續說:“把價格往下壓,先出手再說。拖得越久,虧得越多。這筆賬你自己算一算。”
“今天掛四千可能還有人猶豫著想接,再過一個禮拜,四千恐怕都沒人要了。政策的影響會一層一層傳導下去的,等到銀行真正開始收貸的時候,那纔是最慘的。”
方豫明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
然後他苦笑了一聲,笑容裏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論果決,我確實不如你。”
蘇敏之沒接這個話。
果決?
這不是什麽天賦,也不是什麽值得誇耀的優點。這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削出來的本事。
當你沒有退路、沒有人可以依靠的時候,你自然就學會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猶豫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蘇敏之和方豫明同時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小區的甬道上,一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
身形纖細,步伐輕快,像是心情很好的樣子,手裏拎著一個牛皮紙袋,走路的時候紙袋輕輕晃蕩著。
夏夜的風裹著梧桐葉的清香吹過來,路燈把那個人影的輪廓勾勒得越來越清晰。
“媽?”
走近了,蘇念念纔看清站在門口跟她媽媽說話的人是誰。
她腳步微微一頓。
“爸?”蘇念念有些意外,“你怎麽過來了?”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掃了一眼。
媽媽的表情看不出什麽波瀾,但方豫明的臉色明顯不好,眼下是青黑的。
蘇念念心思敏銳,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很快便意識到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方豫明看到女兒,臉上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
“過來找你媽媽有點事,”他的語氣盡量輕鬆,目光落在蘇念念手裏的紙袋上,“你這是出去吃飯了?”
蘇念念點了點頭:“嗯。”
她沒有細說是葉懷謙請的。
方豫明也沒有多問,轉了個話題:“是不是放假了?”
蘇念念:“今天剛考完最後一門,算是正式放假了。不過很快就開學了,我們高三學生基本上沒有暑假。補課從下禮拜就開始,老師說第一輪總複習的進度不等人。”
“高三學習任務緊,趁著這幾天假期好好休息一下。別把自己逼太緊。”
蘇念念看著他,安靜了一秒,然後乖巧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我先回去了。”
蘇敏之站在一旁,始終沒有插話。
直到這時,她才開口,語氣平淡:“嗯,我剛才說的,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別拖。”
方豫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蘇念念換了拖鞋,走進客廳,把手裏的紙袋放在茶幾上。
那是葉懷謙請她吃飯時,她特意讓餐廳打包的一份蘿卜糕和一盒桂花糕。
她歪著頭看向正在玄關換鞋的蘇敏之。
“媽,我爸大晚上跑過來找你幹什麽?”
蘇敏之沒有瞞著女兒。
她把事情簡潔明瞭地說了一遍。
方父聽了旁人的建議,年初湊了全部積蓄外加十萬塊借款,跟方豫晴的婆家合夥在海口買了一套房子,六千多一平入的手。
原本指望著賺一筆,結果國務院十六條一下來,海南房地產市場崩盤在即,現在原價都掛不出去,方豫明急得焦頭爛額,跑過來問她在海口有沒有認識的人能幫忙。
蘇念念聽完,一臉詫異。
她的第一反應是,爺爺怎麽會做出這種決定?
在她的印象裏,方父是個謹小慎微了一輩子的老實人,在國營廠裏幹了幾十年,從來不做出格的事。
可人一旦被貪念和從眾心理裹挾,什麽樣的決定都做得出來。
蘇念念想了一下,說:“媽媽你說得不錯。我爸反應速度已經算快了,起碼他現在已經意識到問題了,很多人還在做夢呢。”
“現在往外拋,隻要捨得壓低價格,還是能丟擲去的。”
“這幾天是最關鍵的視窗期,市場剛剛恐慌,資訊還在傳導,有些訊息閉塞的還不知道十六條的具體內容,總有人會接盤的。”
“但是再過一兩個禮拜,等所有人都反應過來,那就真的誰都跑不掉了。”
蘇敏之看了女兒一眼。
每次聽到蘇念念用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分析問題,她都會恍惚一瞬。
“你爸剛才問我在海口有沒有認識的人,”蘇敏之頓了頓,“我拒絕他了。”
蘇念念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她安靜了兩秒,然後看著蘇敏之。
“媽媽,你說的是葉叔叔吧?”
蘇敏之沒有否認。
蘇念念雙手枕在腦後,靠進沙發裏,語氣輕鬆:
“那也正常啊。你總不能跟葉叔叔說,‘誒,麻煩你幫個忙,我前夫的爸爸在海南炒房炒虧了,你在那邊人脈廣,幫忙找個買家唄’,媽媽,你真要這麽說了,那才叫不厚道。”
蘇敏之看著女兒,皺了一下眉。
“為什麽不可以?”蘇敏之反問了一句。
蘇念念坐直了身子:“媽,葉叔叔不是在追你嗎?”
“這要是讓他去幫我爸的忙,你多少有點……不厚道吧?人家心甘情願地追了你這麽久,你反過來讓人家替你前夫家擦屁股,這擱誰身上誰受得了?”
蘇敏之的表情一僵。
“你——”她的聲音微微拔高了半拍,“你為什麽覺得他在追我?”
“我猜錯了?”
蘇念念慢悠悠地說,“葉叔叔來上海這麽頻繁,不是因為媽媽你?那是因為誰?”
蘇敏之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有找到反駁的話。
“你什麽時候……”
“媽媽你是問我什麽時候發現葉叔叔對你有意思的?”
蘇念念偏了偏頭,認真地回憶了一下。
“蠻久了。我剛上高中那會兒,就有感覺。那時候葉叔叔對我好,送我貴重的禮物,過年過節從來不落下。”
“我一開始以為是念在葉瑾衡的麵子上……”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
“可後來我就愈發覺得不對了,他應該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蘇敏之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其罕見的、不太自在的神情。
她低下頭去倒水,劉海剛好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耳根那一圈微微泛紅,還是被蘇念唸的火眼金睛捕捉到了。
蘇念念又想了想,補充道:“不過,葉叔叔也算是能忍得住的了。他應該是……最近這一年纔有所行動的吧?”
“我沒猜錯吧?”
蘇敏之放下水杯,伸出手,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女兒的額頭。
“你這福爾摩斯當得確實很可以。”
蘇念念得意地笑了。
但她很快收起了笑,正色道:“那你不許瞞著我。以後但凡有什麽進展,你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蘇敏之看著女兒的眼睛,沉默了兩秒。
“你……不介意嗎?”蘇敏之的聲音輕了幾分,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
蘇念念沒有立刻回答。
她認真地想了想:“讓我想想……媽媽,你得保證一件事。”
“什麽事?”
“以後他必須排在我後麵。”
蘇敏之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麽呢,”蘇敏之搖了搖頭,聲音又輕又柔,“在媽媽心裏,所有人加起來,都得排你後麵。這一點,從來沒變過,以後也不會變。”
蘇念念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身子往沙發裏一歪。
“那行吧,”她擺了擺手,“下次見麵我給葉叔叔加加油。這都努力了這麽久了,連個名分都沒有,說出去也有點可憐。”
蘇敏之又好氣又好笑:“你這胳膊肘可不能往外拐啊。”
蘇念念連忙擺手:“沒有沒有,不往外拐。”
她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彎腰從沙發邊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是跟打包的食品袋放在一起的,棕黃色的信封,沒有封口,封麵上什麽字也沒有寫。
“哦,對了,”蘇念念把信封遞過去,“這個是葉叔叔讓我帶給你的。他說裏麵是一些檔案,讓你看看。”
蘇敏之伸手接過來,指尖在信封表麵摩挲了一下。信封不厚,裏麵的紙張大概隻有薄薄幾頁。
她微微蹙眉——有點奇怪。
她不記得跟葉懷謙之間有什麽未完成的檔案往來。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情,葉懷謙一向通過正規渠道走,不會讓念念捎帶。
如果是私事……
蘇敏之抬起頭,看了蘇念念一眼。
蘇念念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裏麵裝的是什麽:“葉叔叔沒跟我細說,就說讓我轉交給你,你一看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