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哲和劉維從江漢飯店走出來，沿著路邊慢慢走著。沒有叫車，兩人都默契地想要在這寒冷的夜晚裏走一走。
一陣風吹過，帶著特有的濕冷，鑽進衣領裏，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蘇敏哲緊了緊身上的大衣，把領子往上拉了拉。
劉維走在蘇敏哲旁邊，嘴裏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轉瞬即逝。他時不時地側頭看一眼身邊的老友，欲言又止，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開口。
剛纔在飯店裏那一幕，他全都看在眼裏。
走了一段路後，劉維終於還是開口了。
“敏哲。”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有些遲疑，“其實……剛畢業那會兒，咱們班裏有不少傳言。”
蘇敏哲的腳步沒有停，隻是微微側過頭來，示意他繼續說。
他多少也能猜出來一些。
那時候他和孫麗華分手的訊息傳開後，班裏同學議論紛紛，各種版本的說法都有。
有人說是異地戀太難維持，有人說是性格不合，還有人說……
“那時候很多同學說，是不是你家裏看不上孫麗華的條件。”
“大家都覺得，肯定是你家裏人嫌棄她的出身，逼著你們分手。”
蘇敏哲聽著，沒有說話。
“還有人說……”劉維頓了頓，“說你家裏已經在廣州給你找好了門當戶對的姑娘，等你回去就訂婚。”
“後來嘛，大家畢業後陸陸續續地結婚的結婚，生娃的生娃。”
劉維繼續說道，“你一直沒什麽動靜，既沒訂婚，也沒結婚，那些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大家這才知道，原來根本就沒什麽門當戶對的大小姐，都是瞎編的。”
蘇敏哲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淡淡地說道：“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去吧。”
他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麽說。
當年分手的真正原因，隻有他和孫麗華兩個人知道。他沒有解釋，也不屑於解釋。
兩人繼續往前走，劉維沉默了片刻，又開口說道：“孫麗華她……畢業後分配去了江漢鋼鐵的財務科。”
“她結婚也算晚的，之前找過一個，條件還算不錯，是她們單位的一個技術員，人長得挺精神的，工作也穩定。”
蘇敏哲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聽說，那個物件去了一趟她家裏之後，兩個人就散了。”
劉維搖了搖頭，“具體什麽原因不知道，反正沒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她現在這個丈夫，聽說是在船廠工作的，家裏條件一般。去年結的婚，剛生完孩子，孩子滿月的時候通知了我們班上的同學，我那天剛好出差就沒過去，隻是托人帶了一份禮。”
蘇敏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劉維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其實吧，我之前還想，你這些年一直沒結婚，是不是跟她有關係。”他坦誠地說道，“我尋思著，你是不是一直放不下她，所以才遲遲不肯成家。”
他拍了拍蘇敏哲的肩膀，感歎道：“現在看來，純粹是我想多了。”
蘇敏哲微微一笑，如今想來，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一段大學時期的記憶，僅此而已。
“敏哲，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劉維忍不住問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關心。
蘇敏哲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看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
“愛情並不是生活的全部。”他開口說道，聲音不高，卻很清晰，“工作、家庭、理想、責任……人生有太多需要去追求的東西。愛情隻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劉維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而且……”蘇敏哲頓了頓，繼續說道，“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幸運地遇到彼此都互相喜歡的人。”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淡淡的感慨，“隨緣吧。”他最後說道，“緣分這種事情，強求不來的。”
劉維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啊，文學小說讀太多了！”他調侃道，“什麽緣分不緣分的，你以為這是在演瓊瑤劇呢？”
他搖了搖頭。
“現在結婚，哪有那麽多講究？有人保媒拉纖，兩個人見一麵，看一下對方的條件，年齡、學曆、工作、家庭，差不離的就可以定下來了。”
“先結婚後戀愛，日子過著過著感情也就有了。像你這樣還追求什麽羅曼蒂克的，還真不多。”
蘇敏哲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反駁。
他知道劉維說的是大多數人的選擇，也是這個時代最普遍的婚姻模式。門當戶對，條件匹配，搭夥過日子。
但他不想那樣。
“可能是看慣了家裏父母之間的感情吧。”他輕聲說道，目光變得柔和了幾分。
“所以也希望自己將來能遇到一個知心人，兩個人能說得上話，能互相理解，能一起慢慢變老，就夠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遇到了是運氣，遇不到也不必強求。”
劉維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夫妻關係。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當初能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會不會不一樣？
但想歸想，日子還是要過的。
“敏哲。”他拍了拍蘇敏哲的肩膀，語氣真誠，“希望你能遇到那個人。”
蘇敏哲笑了笑：“借你吉言。”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走到了蘇敏哲下榻的酒店門口。
東湖賓館的燈牌在夜色中閃爍著，門口的保安筆直地站著，看到有人走近，微微點了點頭示意。
劉維停下腳步，感慨道：“唉，時間過得真快，不知道下次見麵又是什麽時候？”
蘇敏哲轉過身來，麵對著老友，目光溫和。
“歡迎你到廣東找我。”他說，“出差也行，去玩也行，我一定全程接待。”
劉維哈哈大笑：“好，一言為定！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
“不會。”蘇敏哲也笑了起來，“隨時歡迎。”
兩人握了一下手，那是一種男人之間獨有的默契和情誼，不需要太多言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劉維鬆開手，“明天還有會議呢，別熬太晚。”
劉維招了招手，轉身走向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車門開啟，他彎腰坐了進去，又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朝蘇敏哲揮了揮手。
“回見！”
“回見。”
計程車發動，緩緩駛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的盡頭。
蘇敏哲站在酒店門口，目送著那輛車漸漸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正準備轉身進酒店，肚子卻突然“咕嚕”叫了一聲。
蘇敏哲愣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纔好像並沒有吃飽。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今晚的飯局。菜是點了不少，蓮藕排骨湯、清蒸鱖魚、珍珠圓子……但他好像沒吃幾口。
因為孫麗華進來的時候，他們的主食剛剛端上來。
那碗熱騰騰的米飯，他才扒拉了兩口，就發生了那一幕。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心思吃飯了，隻想著趕緊離開那個尷尬的場合。
現在走了一會兒，饑餓感也跟著來了。
蘇敏哲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這附近倒是有一家熱幹麵館，他記得大學那會兒常去吃。那家店開了很多年了，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這會兒關門了沒有。
算了，去看看吧。
如果關門了就回來，如果還開著，正好吃一碗熱幹麵當宵夜。
蘇敏哲打定主意，沒有進酒店，而是順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