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哲這次參加的會議主題是“如何服務經濟建設中心工作,宣傳‘八五’計劃的開局和實施”。
這是一次規格很高的全國性會議,參加的主要是各級政府部門宣傳口的同誌們,從省一級到地市一級,濟濟一堂,足有兩百多人。
會議之所以定在江漢市召開,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改革開放十幾年了,東南沿海地區的經濟發展日新月異,深圳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了大都市,廣州、珠海、廈門等城市也在飛速崛起。
但與此同時,內陸地區的發展卻相對滯後,與沿海的差距越拉越大。
希望借著此次會議,讓內陸地區的同誌們學習借鑒沿海的先進經驗,為中部崛起提供更好的思路和方向。
作為廣東省委宣傳部門的骨幹,蘇敏哲在會上做了一個關於“廣東招商引資宣傳經驗”的專題發言。
他講得深入淺出,既有理論高度,又有實踐案例,贏得了與會同誌們的陣陣掌聲。
會後,好幾個省份的同誌都找到他,想要進一步交流學習。蘇敏哲一一耐心解答,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第二天的會議結束後,蘇敏哲剛回到酒店房間,還沒來得及換衣服,電話就響了起來。
他拿起聽筒:“喂?”
“敏哲!是我,劉維!”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熟悉而興奮的聲音。
蘇敏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劉維?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哎呀,我昨晚看電視新聞,看到會議報道裏有個鏡頭一閃而過,我一眼就認出來是你!”
劉維在電話那頭笑道,“我當時還以為我眼花了,好不容易纔問來的電話,你小子來江漢了,也不告訴我們這些老同學一聲?”
蘇敏哲無奈地笑了笑:“我是來出差的,就三天時間,每天都排得滿滿當當的,實在是沒空聯係你們。”
“那也得見一麵啊!”劉維的語氣裏帶著幾分責怪,“咱們多少年沒見了?今晚我請你吃飯,必須來!”
蘇敏哲原本計劃今晚去買點當地特產,快過年了,正好可以帶回北京給父母。但聽到老同學這麽熱情,他也不好推辭。
“行,那今晚見。”
“好!我定在江漢飯店,咱倆不見不散!”
大學時代的劉維,是個活潑開朗的小夥子,整天嘻嘻哈哈的,人緣極好。
他是湖北襄陽人,家裏條件一般,但腦子活絡,嘴皮子也利索。畢業後,他留在了江漢市,進了招商局工作,負責一些招商引資的業務。
畢業後這些年兩人偶有書信電話往來,各自忙著各自的工作,聯係漸漸就少了。
這次意外重逢,倒是讓蘇敏哲心裏湧起一股久違的溫暖。
六點半,蘇敏哲準時來到了江漢飯店。
這是江漢市的一家老字號飯店,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推門進去,一股熱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飯菜的香味和酒香,讓人頓時感到暖和了許多。
劉維早就等著了。
看到蘇敏哲進來,他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握住蘇敏哲的手,使勁晃了晃。
“敏哲!好久不見了!”
蘇敏哲看著眼前這個人,心裏不由得有些感慨。
劉維比大學時候胖了不少,臉圓了一圈,肚子也隆起來了,一看就是這些年日子過得不錯。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亮晶晶的,帶著幾分狡黠和熱情。
劉維拉著他坐下,招呼服務員過來,“先點菜!來一條清蒸長江鱖魚,一份蓮藕排骨湯,一份珍珠圓子,一份黃陂三鮮……”
“差不多了。”蘇敏哲趕緊攔住他,“點多了浪費。”
“那行,先這樣。”劉維衝服務員揮了揮手,“要是不夠再加。”
服務員記下選單,轉身離開了。
劉維給蘇敏哲倒了一杯茶,然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敏哲,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劉維放下茶壺,“你趕緊給我支支招,我們最近開會,領導說要學習你們廣東省‘以商引商’的模式。這具體是什麽意思?”
蘇敏哲聽完,點了點頭。
他知道劉維找他吃飯,除了敘舊,肯定還有工作上的事情想請教。不過這也正常,互相交流學習本來就是常事。
“以商引商,就是通過已經落戶的商家,來吸引更多的商家。”
蘇敏哲放下茶杯,開始認真地解釋起來。
“我們廣東這幾年引進了不少外資企業,像寶潔這樣的世界五百強,都在廣東設了廠。”
“這些大企業落戶之後,它們的上下遊配套企業也會跟著來。比如寶潔需要包裝材料,那包裝材料的供應商就會考慮在附近設廠;它需要物流服務,物流公司也會跟過來。這樣一來,一家龍頭企業就能帶動一整條產業鏈。”
劉維聽得連連點頭,眼睛裏閃著光。
“我們還出台了一些激勵政策。”
蘇敏哲繼續說道,“鼓勵已經落戶的外資企業引薦它們的上下遊合作夥伴。對於成功引薦的企業,我們給予投資額百分之一的獎勵。”
“你想想,如果引薦一個投資一千萬的專案,就能拿到十萬塊的獎勵,企業當然有動力幫我們招商。”
“這個辦法好啊!”劉維想了一下,“讓企業幫著招商,比我們自己跑腿強多了。人家企業有人脈、有資源,一句話頂我們跑斷腿。”
蘇敏哲笑了笑:“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執行起來還是有很多細節要注意的。”
“我們這邊目前還沒有這麽大的外資進來……”劉維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跟你們廣東比起來,我們江漢的招商引資還是差遠了。”
蘇敏哲沉吟了片刻,說道:“其實江漢跟廣東的情況不一樣,有些經驗和政策不能一味地照搬。”
“怎麽說?”劉維來了興趣。
“廣東的優勢是地理位置,靠近香港澳門,交通便利,資訊靈通,天然就是對外開放的視窗。”
蘇敏哲分析道,“但江漢不一樣,江漢地處內陸,地理位置上沒有沿海那麽有優勢。不過江漢也有江漢的長處——工業基礎好,有著不錯的鋼鐵和汽車企業,這些都是全國知名的大企業。”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覺得江漢可以以此為基點,來定向吸引配套的外資企業。比如汽車產業,你們可以去吸引汽車零部件的外資企業,給二汽做配套。這樣既發揮了江漢的產業優勢,又避免了跟沿海城市正麵競爭。”
劉維聽完,眼睛越來越亮。
“你這個點子好!”他興奮地說道,“我們還是得把江漢的優勢給發揮出來,不能跟著別人屁股後麵跑。回頭我就把你這個思路整理一下,給領導匯報!”
蘇敏哲笑著擺了擺手:“這也就是我隨便想的,具體怎麽操作,還得你們自己根據實際情況來定。”
劉維笑得合不攏嘴,“敏哲,你現在可是省委的人了,眼界格局就是不一樣。”
兩人正聊著,服務員開始上菜了。
熱騰騰的蓮藕排骨湯端上來,湯色奶白,香氣撲鼻。那是江漢的招牌菜,用洪湖的蓮藕和土豬肉燉的,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清蒸長江鱖魚也端了上來,魚肉鮮嫩,入口即化,帶著長江特有的鮮美。
“來來來,先吃菜。”劉維招呼道。
蘇敏哲夾了一筷子蓮藕,放進嘴裏,熟悉的味道瞬間在舌尖彌漫開來。
“還是當年的味道。”他感慨道,“大學那會兒,我最喜歡吃食堂的蓮藕排骨湯了。每次一到飯點,我就衝在最前麵,生怕去晚了就沒了。”
劉維哈哈大笑:“我記得我記得!你每次都跑得比誰都快,我們都說你是為了蓮藕排骨湯才來江漢上大學的。”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漸漸從工作轉到了生活。
“敏哲,你當時畢業回廣東的決定挺正確的。”
劉維夾了一筷子魚肉,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離家近,省了很多事。像我,畢業後留在了江漢,我父母都在襄陽,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麵。現在有了孩子,更不方便了,想讓父母幫忙帶帶孩子都難。”
蘇敏哲放下筷子:“其實我現在也差不多。我父母工作調動,已經去北京了。我一個人在廣州,說實話,還真不習慣。”
“哦?”劉維有些意外,“那你後麵是什麽打算?是留在廣東,還是想辦法調回北京?”
蘇敏哲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再看吧,走一步算一步。”
工作調動這種事,哪是他一個人能說了算的。
“也是。”劉維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反正你光棍一個,沒什麽後顧之憂。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蘇敏哲被他說得笑了起來:“光棍也有光棍的好處,起碼自由自在,不用操心那麽多。”
“你家裏沒催你?”劉維好奇地問。
蘇敏哲想了想,說道:“我家裏人比較開明,他們都覺得,婚姻大事急不來,得慢慢找,找到合適的才行。”
“來來來,不說這些了。”劉維端起茶杯,打斷了他的思緒,“咱們難得見麵,以茶代酒碰一杯!”
蘇敏哲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劉維的話越來越多,開始絮絮叨叨地回憶起大學時代的往事,那些一起熬夜複習的夜晚,一起在食堂搶蓮藕排骨湯的日子……
蘇敏哲聽著,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那些日子,彷彿就在昨天,又彷彿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