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車子停在了寒山寺的門口。
寒山寺的山門並不大,黃色的牆壁,紅色的大門,門額上寫著“寒山寺”三個大字,字型遒勁有力。門口香煙繚繞,不時有遊客進進出出。
“咱們中午就在寒山寺這邊吃吧,”蘇念念忽然開口說道,“這裏有羅漢素麵,挺有名的,是吧,周阿姨?”
周大姐點點頭,讚許地看著她:“念念說的沒錯,寺裏有一個素齋館,可以吃午飯。他們的羅漢素麵確實不錯,湯頭是用菌菇熬的,很鮮。”
“那正好,”許一南摸了摸肚子,“我有點餓了。”
幾人說定了,便一起進了寒山寺。
在蘇念念看來,寒山寺其實值得看的地方並不多。
寺廟的規模不算大,主要的建築就是大雄寶殿、藏經樓、鍾樓等幾處。殿宇雖然古樸,但跟蘇州那些精緻的園林比起來,確實少了幾分看頭。
得多謝唐朝詩人張繼的那首《楓橋夜泊》,纔有了這絡繹不絕的遊客。
正是因為這首詩,寒山寺才名揚天下,成為無數遊客心中的“詩意聖地”。
幾人在素齋館吃了午飯。
羅漢素麵果然不錯,麵條筋道爽滑,湯頭清淡鮮美,上麵鋪滿了各種素菜,有香菇、木耳、筍丁、豆腐幹、青菜,雖然沒有葷腥,但味道一點都不寡淡。
吃完午飯,幾人繼續在寺裏轉悠。
走到一個偏殿前,周大姐停下腳步,問道:“這裏有羅漢簽,你們要去抽嗎?”
“羅漢簽?”許一南來了興趣,“什麽是羅漢簽?”
“就是求簽問卦,”周大姐解釋道,“寒山寺的羅漢簽很有名,據說很靈驗的。”
許一南:“來都來了,一起去抽吧!”
思琳也躍躍欲試,拉著蘇念唸的手說:“一起一起,念念,咱們也去抽一個。”
蘇念念本來沒什麽興趣,但見思琳興致那麽高,也就沒有拒絕。
“行吧。”她點點頭。
三人跟著周大姐走進偏殿。
殿裏供奉著五百羅漢,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圓睜,有的手持佛珠,有的手托經書……每一尊都神態不同,都有著自己的故事。
周大姐給他們講解了數羅漢的規矩。
“寒山寺所謂的數羅漢,就是先選一尊有緣的羅漢,然後男的往左數,女的往右數,數到自己年齡的那一尊停止,記住那尊羅漢的號碼,然後去那邊抽簽文。”
她指了指殿角的一個架子,上麵插滿了簽筒。
三人各自選定了一尊羅漢,然後按照規矩開始數。
許一南往左數,很快就數完了,跑去抽了簽文。
思琳和蘇念念往右數,速度慢一些,但也很快數完了。
不一會兒,三個人都拿到了自己的簽文。
周大姐指著殿外的一個角落說:“去那邊,有解簽的師傅。”
幾人走出偏殿,果然看到外麵擺著兩張桌子,分別坐著兩個穿著僧衣的中年男人。他們麵前各放著一本厚厚的簽譜,正在給遊客解簽。
許一南打量了一番,忽然指著右邊那個師傅說:“我覺得右邊那個師傅比較專業。”
思琳好奇地問:“你怎麽看出來的?”
“他戴了眼鏡。”許一南一本正經地說。
思琳噗嗤笑了出來:“就因為這個?”
“對啊,戴眼鏡的人看起來有文化,解簽肯定更準。”
“這是什麽歪理?”思琳笑得前仰後合,“行吧行吧,那我信你一回。”
她和許一南一起走向了右邊的師傅。
蘇念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倆的背影,微微笑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獨自走向了左邊的師傅。
左邊的師傅看上去五十多歲,麵容清瘦,目光深邃,下巴上留著一縷花白的胡須。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僧袍,坐在桌前,正在翻看麵前的簽譜。
蘇念念走到他麵前,輕輕坐了下來。
“師傅。”她把手裏的簽文遞過去。
師傅接過簽文,低頭看了看。
簽文上寫著四句詩:
“前世流光散作塵,今生踏月續前身。千江印影皆同魄,萬世回眸隻一人。”
師傅的目光在那四句詩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念念。
“小姑娘,”他的聲音低沉而平和,“你要問什麽啊?”
蘇念念沉默了一下。
她本來隻是隨便抽個簽,湊個熱鬧。但當她看到那四句詩的時候,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那幾句詩,好像是專門寫給她的。
“問……問自己。”她輕聲說道。
師傅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著幾分深意。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又低頭看了看簽文,沉吟片刻。
“這個簽,”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是帶著某種穿透力,“講的是輪回。”
蘇念唸的心猛地一緊。
“前世流光散作塵,說的是過去的種種,像流光一樣消散,化作了塵埃。”師傅一句一句地解釋著,“今生踏月續前身,說的是今生踏著月光走來,延續著前世的因緣。”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千江印影皆同魄,意思是千條江河裏的月影,其實都是同一個月亮。萬世回眸隻一人,意思是不管經曆多少世,回眸之間,始終隻有一個人。”
蘇念念聽著他的話,心跳越來越快。
“看似歲月流轉、身份更迭,實則靈魂唯一。”師傅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前緣未斷,非因他人續接,乃是自己與自己在時光中的重逢。”
自己與自己在時光中的重逢。
她愣愣地看著師傅,一時說不出話來。
師傅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若是求事,這簽的意思是,看似新局,實為舊緣延續,可依本心而行。順其自然,不必強求。”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蘇念念臉上,“小姑娘是求己。”
蘇念念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對,我是求己。”
“那便是——”師傅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接納生命所有階段的自己,方得完整。”
接納生命所有階段的自己,方得完整。
蘇念念聽到這句話,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想起了那個在蘇州機電大院裏孤獨長大的自己,想起了那個二十七歲時疲憊不堪的自己,想起了那個穿越到1985年重新開始新生活的自己。
那些不同的“自己”,像碎片一樣散落在時光的長河裏。
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麽麵對它們,該怎麽把它們拚湊起來。
但現在,這個素未謀麵的師傅,用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解開了她心中的結。
接納所有階段的自己。
那個孤獨的自己,那個迷茫的自己,那個受傷的自己,那個堅強的自己,那個幸福的自己……
她們都是她。
它們加在一起,纔是完整的她。
“念念,你這個怎麽說?”
許一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念念連忙收拾好情緒,站起身來,轉向師傅,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師傅解惑。”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很真誠。
師傅微微頷首,撚著胡須,笑了笑。
蘇念念點點頭,轉過身,麵對著許一南。
許一南好奇地看著她:“你問師傅什麽了?說了這麽久。”
蘇念念眨眨眼睛,“我問師傅,我將來能不能考個清華北大。”
“哦?師傅怎麽說?”
“大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