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龍一夜沒睡好,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眼袋也比平時重了幾分。
但他還是早早地起了床,換上了一身得體的西裝,打好了領帶,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
今天,他要去見葉懷謙。他正準備出發,阿勇匆匆忙忙地從外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尷尬和為難。
“龍哥,我剛剛打電話過去了……”
楊龍抬起頭,看著他:“怎麽說?”
阿勇嚥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葉老闆的秘書說……葉老闆今天沒空見您。”
楊龍的動作頓住了。
一股怒火從胸腔裏猛地竄了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一腳踢在身旁的一把椅子上,那把椅子“砰”的一聲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椅背當場斷裂,碎片散落一地。
阿勇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大氣都不敢喘。
楊龍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臉色鐵青。
“龍哥,龍哥!又出事了!”
就在這時,一個手下從外麵跑了進來,滿頭大汗,神色慌張。
楊龍正在氣頭上,被這一嗓子吼得更加煩躁:“大早上的,你嗷嗷什麽啊?天塌下來了?”
那手下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龍哥,文化局的人來了!”
“文化局?”楊龍眉頭一皺,“來幹什麽?”
“說是要檢查咱們卡拉OK的伴唱帶有沒有版權,內容是否健康!還有……還有歌舞廳駐唱的歌手是不是有許可證!”
楊龍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了。
版權?許可證?
這些東西,他的場子裏能有纔怪。
那些伴唱帶,大部分都是從外麵批發來的盜版碟,便宜得很,幾塊錢一張,誰會去買正版的?
至於駐唱的歌手,都是些流動的“野歌手”,今天在這家唱,明天去那家唱,誰會正兒八經地去辦什麽許可證?
這種檢查,放在平時根本不是事兒。
打點一下,送點好處,請帶隊的吃頓飯、洗個腳,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這是多少年的老規矩了,彼此心照不宣。
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
楊龍明白,這又是衝著他來的。
昨晚是公安突擊檢查,今天是文化局上門找茬,說不定等會兒還會有工商、稅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招招都往他的要害上打。
“龍哥,咱們這邊的歌手都是不固定的,誰會去辦那玩意兒啊?”那手下急得直跺腳,“這要是查起來,罰款是小事,萬一要停業整頓,那損失可就大了!”
楊龍沒有說話。
他緩緩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了下去,眉頭緊鎖,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過了好一會兒,楊龍終於開口了。
“把周老闆給我叫過來。”
阿勇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
周老闆?就是那個鵬達商貿的周老闆?
“叫他幹嘛啊?”他忍不住問道,“這事不就是他惹的……”
“讓你去叫,你就去叫,”楊龍抬起眼皮,目光陰沉地掃了他一眼,“哪來的這麽多廢話?”
阿勇打了個寒顫,連忙點頭:“是,龍哥,我這就去。”
他轉身快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門外。
楊龍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葉懷謙不見他,說明對方根本不打算跟他直接打交道。
那他就隻能另辟蹊徑。
酒店的套房裏,空調嗡嗡作響,送出陣陣涼風。
蘇敏之站在衣櫃前,把疊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進行李箱。
“你們給南南買的禮物,不要忘記了。”
“知道了,媽媽。”蘇念念應了一聲,她說著,卻歎了口氣,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遺憾。
蘇敏之聽到了那聲歎息,轉過頭來,看著女兒。
“怎麽,在深圳玩得流連忘返,不想回家了?”她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打趣。
“不是……”蘇念念搖了搖頭,撅著嘴說道,“就是這回來廣東,沒有見到表舅。”
蘇敏之瞭然地點點頭。
念念說的表舅,是雲湛。
雲湛早些年不顧家裏人的反對,隻身一人跑到廣州來闖蕩。最開始,他和幾個朋友合夥開錄影廳,趕上了那幾年好時候,賺了一筆。
後來,他又幫人拍廣告片,雖然都是些小打小鬧的活兒,但也算是入了影視這一行的門。
再後來,他認識了一個香港的導演,兩人一拍即合,雲湛就自己成立了一個影視公司,正式踏入了電影圈。
而這段時間,他正在西北拍電影,不在廣東。所以蘇敏之她們這回來廣東,沒能見到他。
“他們公司這回在西北大漠拍的那部電影,是跟香港的大導演合作的,”蘇念念說,“聽說有不少大腕呢!好幾個我喜歡的明星都在裏麵演!”
她說著,又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遺憾:“要是能去探班就好了……”
“你這丫頭,你是想見你表舅呢,還是想見大明星啊?”
“都想見!”
蘇敏之被她逗樂了,正要說什麽,房門響了。
“請進。”
林芝推門走了進來,“蘇總,李經理找您。”
蘇敏之站起身來,點點頭:“好,我這就過去。”
她心裏琢磨著,應該是那邊有訊息了。
“蘇總。”看到蘇敏之走過來,李芳遠連忙迎上去。
“情況怎麽樣?”蘇敏之問道。
李芳遠的表情有些微妙。
“蘇總,我還沒來得及去找周老闆呢,他就自己過來了。”
“一大早就在樓下等著了,畢恭畢敬的,跟換了個人似的。”
蘇敏之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周老闆說,取消他代理資格的事情,他沒有任何異議,完全接受咱們的決定。”李芳遠說道,“至於對咱們造成的損失,讓咱們報個數,他照單賠償,一分錢都不會少。”
蘇敏之微微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還說別的了嗎?”
“說了。”李芳遠的表情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周老闆說,有人讓他幫忙帶句話。”
“什麽話?”
“那人說——”李芳遠清了清嗓子,學著周老闆的語氣,把那番話複述了一遍,“是他有眼不識泰山,多有得罪,請您高抬貴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那人還給您備了一份賠罪禮物,說是一點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蘇敏之沉默了片刻。
“禮物退回去,賠償就按照咱們昨晚商量的,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能少。”
“好的,蘇總。我這就去處理。”李芳遠點點頭。
蘇敏之沒有馬上讓他走,而是看著他:“李經理,這次的事情雖然解決了,但是暴露出的問題不容小覷。”
李芳遠的表情也嚴肅起來,認真地聽著。
“總的來說,還是咱們對經銷商的控製力度不夠。”蘇敏之繼續說道,“周老闆能被人拉攏,能做出這種吃裏扒外的事情,說明咱們的管理存在漏洞。”
李芳遠的臉上閃過一絲愧色,低下頭說道:“我明白,蘇總。是我這邊監管不力,讓您費心了。您放心,我後麵肯定會加大監督力度,絕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光加大監督力度還不夠。”蘇敏之說道,“你把這次的事情寫一份報告。”
她頓了頓,一條一條地說道:“暴露出了什麽問題,以後應該怎麽預防,經銷商的管理製度應該怎麽完善……都寫清楚。要有分析,有對策,不能隻是走過場。”
李芳遠連連點頭:“好的,蘇總。我回去就寫。”
“下個月廠裏開會的時候,讓其他區域的人也聽一下這個案例。”蘇敏之說道,“給大家提個醒,敲敲警鍾,讓其他區域都要引以為戒。”
“明白,蘇總。”
蘇敏之點點頭,示意他去忙。
李芳遠轉身離開了。
蘇敏之站在走廊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件事,總算是告一段落了。雖然過程有些波折,但結果還算可以。
她轉身走回房間,準備繼續收拾行李。
推開房門,蘇敏之卻發現房間裏隻有思琳一個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雜誌。
“念念呢?”
“蘇阿姨,念念去一樓咖啡廳了。葉叔叔來找她了,念念說讓您完事了也過去一趟。”
葉懷謙來了?蘇敏之心裏大概有數了。
蘇念念之前跟葉懷謙聊的那些事情,無論是在海南買房,還是投資那家貿易公司,雖然都是念念自己的主意、自己出的錢,但她畢竟還沒滿十八歲,是未成年人。
很多合同和法律檔案,都需要她簽字。
蘇敏之拿上自己的手提包,坐電梯下到一樓。
酒店的咖啡廳裝修得很雅緻,深色的木質傢俱,柔和的燈光,空氣中彌漫著咖啡豆的香氣。
蘇念念和葉懷謙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桌上擺著兩杯咖啡,還有一疊厚厚的檔案。兩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麽,氣氛看起來很融洽。
看到蘇敏之走過來,蘇念念立刻站起來,“媽媽,你來了!”
她拿起桌上的合同和一支簽字筆,一起塞到蘇敏之手裏。
蘇敏之看著女兒那副急切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葉懷謙把服務員叫過來,又點了杯咖啡。
蘇敏之翻開最上麵的那疊檔案,是海南的購房合同,一共三十份。
她一份一份地翻看著,仔細核對著上麵的資訊,房屋地址、麵積、戶型、朝向、價格……每一項她都看得很認真。
這些合同都很規範,沒有什麽問題。戶型和朝向都不錯,是那個樓盤最好的幾個單元。
“讓葉總費心了。”蘇敏之抬起頭,真誠地說道。
“蘇總客氣。”葉懷謙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舉手之勞而已。”
蘇敏之點點頭,拿起簽字筆,在每份合同的簽名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購房合同,蘇敏之把它們推到一邊,拿起了下麵的那份檔案。
這是一份投資協議。
蘇敏之看得比剛才仔細多了。
這份投資,是蘇念念自己看好的專案。說實話,她對通訊裝置這個行業一竅不通,什麽使用者交換機、自主研發,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詞匯。
她看了看協議上的內容——投資金額、占股比例、雙方的權利和義務,還有將來的退出機製……
條款很詳細,也很專業,一看就是正規的法律文書。
但技術這個東西,她確實是門外漢。
這家公司到底靠不靠譜?研發能不能成功?投進去的錢能不能收回來?
她心裏沒底。
她抬起頭,看向葉懷謙,問道:“葉總也投了?”
葉懷謙點點頭:“投了。”
投資有風險,這個道理蘇敏之懂。葉懷謙也投了,雖然不能保證這個專案一定能賺錢,她心裏冒出一個有些不厚道的念頭——就算賠了,也有人墊背不是?
她低下頭,拿起簽字筆,利索地在協議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了。”她把簽好字的協議推到葉懷謙麵前。
葉懷謙接過協議,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後,把它收進了公文包裏。
“蘇總,念念,你們什麽時候回上海?”
“今天下午先回廣州,明天回上海。”
深圳這邊的機場還在建設中,順利的話今年年底可以通航。
“下回蘇總再來深圳,就可以直飛了。”葉懷謙伸出手,“那我就不多打擾了,咱們上海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