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出，蘇峻峰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兒，見她臉色還有些發白，便朝前麵的司機叮囑道：“小李，開慢些。”
“是，首長。”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吹進來，帶著珠江特有的潮濕氣息。蘇敏之靠在座椅上，讓晚風拂過臉頰，感覺舒服了不少。
“我沒事，爸，已經緩過來了。”她說。
蘇峻峰卻不太相信，眉頭微微皺起：“怎麽喝這麽多？你身邊的秘書助理呢？怎麽也不攔著點？”
蘇敏之無奈地笑了笑：“今天是慶功宴，都是自己人，大家都高興，開始敬酒的人比較多，喝得太雜，才感覺有點頭暈。”
蘇峻峰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和擔憂：“這樣吧，回頭我給你物色一個退伍的女兵，放在你身邊，平時當個司機，必要的時候還能當個保鏢。”
蘇敏之知道父親是一片好心。
“好，聽您的。”她點頭答應下來。
車子駛上了一座大橋，窗外的珠江夜景徐徐展開，兩岸的燈火璀璨，倒映在江麵上，波光粼粼。
蘇峻峰難得有這樣和女兒單獨相處的時光。一年也就能見一兩回，每次又是匆匆忙忙的，話都說不上幾句。
他看著女兒疲憊的側臉，心裏一陣酸澀。
“廠子裏的事情還是很多？”他輕聲問道。
蘇敏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其實廠子的事情還好，都在正軌上，有什麽問題大家商量著解決就是了。這一年……”
她頓了頓，“我比較擔心的是念念。”
“念念？”蘇峻峰一愣，“念念怎麽了？那孩子不是挺好的嗎？”
蘇敏之沉默了片刻。
有些話她憋在心裏很久了。
父母不在身邊，平時也沒機會說；朋友們雖然關係好，但有些事情又不好跟外人講。今晚喝了酒，心裏那道閘門好像鬆動了些。
“我是怕……”她斟酌著措辭，“怕別人說她。”
“說她什麽？”
蘇敏之轉過頭，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聲音有些低落：“說她是……傷仲永。”
蘇峻峰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怎麽會……”
“爸，您還記得吧，念念小升初的時候，考了全市第一名。”
蘇峻峰當然記得。那天接到電話的時候，他跟雲舒兩個人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自己外孫女爭氣。
“記得，當然記得。”
蘇敏之繼續說道：“開學後不久，學校開家長會。散會後，念唸的班主任特地把我留下來，跟我說，讓我多在孩子身上上點心。老師說，念念這成績要是能保持下去，以後就是清北的苗子，讓我千萬別耽誤了孩子。”
“我那時候每天都忙到很晚，廠子剛擴建完，一堆事情要處理。”蘇敏之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自責，“念念從小就懂事，從來沒讓我操過心。我一直覺得她沒問題的。”
她停頓了一下，歎了口氣。
“沒想到，初二、初三加了物理化學，她的成績起伏這麽大。”
蘇峻峰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念念不知道，她的老師私下裏找過我好幾次。老師讓我給念念請個補習老師，好好把物理化學補一補。老師說，以念唸的底子，隻要肯下功夫，成績肯定能拉回來。”
“那你怎麽說的？”
“我回家問了念念。”蘇敏之苦笑了一下，“她說她不想補課。她說她以後想學文科，沒必要花精力在物理化學上麵。”
蘇峻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當時想，她自己想好就行。”蘇敏之說，“我是支援她的。文科理科，隻要她自己喜歡就行。念念從小就有主意，她決定的事情，我一般都尊重她。”
“可是……”蘇敏之的眉頭皺了起來，“一直到她初三下學期，有一次模考，她的成績掉出了年級前五十。老師又找我，說我這是對孩子不負責任。”
“老師跟我詳細分析了文科和理科的區別。”蘇敏之說，“理科能報考的專業範圍要比文科大很多，將來就業的選擇也更廣。老師說，念念以後選文科太可惜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老師的話，我也不是沒往心裏去。我自己心裏也產生了懷疑。”
“懷疑什麽？”
“懷疑我是不是太放任她了。”蘇敏之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迷茫，“外麵的事情，不管多難，我都沒有這麽糾結過。可是一碰到念唸的事情……”
她搖了搖頭：“我總怕她將來後悔。”
蘇峻峰認真聽著，他沒想到女兒還有這層擔憂。
“你怕她後悔什麽？”他問。
“我怕她改變主意。”蘇敏之說，“萬一將來她想學的專業隻能理科生報考呢？萬一她後悔當初沒好好學物理化學呢？”
她看向父親，眼裏帶著幾分無奈。
“爸，您不知道，念唸的興趣一直在變。小時候喜歡畫畫，畫了那麽多連環畫，出了書，拍成了動畫片，可您知道嗎？她上了初中之後，就再也沒畫過了。”
“我問過她，她說畫膩了，想做點別的。我也不知道幾年後她又是怎麽想的。萬一她高中畢業又改主意了呢？”
車廂裏安靜了片刻。
蘇峻峰看著女兒緊鎖的眉頭，忽然笑了起來。
“敏之啊，我看你這是杞人憂天。”
蘇敏之一愣：“什麽？”
“你啊，一碰到念唸的事情你就容易想多了。”
“我問你，你這些擔心，有沒有跟念念說一說？”
“之前沒有。我怕給她造成壓力。”蘇敏之說，“我怕我一說，她誤以為我是不滿意她的成績。”
“不過中考後，念念自己覺得考得不錯。那天晚上我們娘倆聊了很久，聊她以後想做什麽，聊她為什麽想學文科。聊完之後，我倒是想開了許多。”
“哦？怎麽又想開了？”
蘇敏之轉過頭，看著父親，說：“反正我有錢。”
蘇峻峰一愣。
“要是念念將來想學理科的專業，在國內沒法考，我就送她去國外上學。”蘇敏之說得雲淡風輕，“她想去哪兒我都供得起。”
蘇峻峰愣了兩秒，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你啊！”他指著女兒，“行吧，你想開就好。”
蘇敏之也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
笑完之後，蘇敏之忽然有些感慨。
“爸，您跟媽以前是不是也沒少為我們操心？”
蘇峻峰的笑容收斂了些，神情變得有些感慨。
“說實話，以前……我跟你媽操心你大哥比較多。”
“大哥？”
“嗯。他在雲南那些年，我跟你媽天天提心吊膽的。擔心他吃不飽穿不暖，擔心他在那邊受苦，擔心他的前途，擔心他什麽時候才能回來。那會兒你媽晚上經常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歎氣。”
蘇敏之想，她大哥前些年是不容易。
蘇峻峰沉默了片刻，轉過頭看著她。
“這幾年……我跟你媽，擔心你比較多。”
蘇敏之一愣，指了指自己：“我？”
“對，你。”
蘇峻峰的目光裏帶著幾分心疼，“你大哥在北京，有自己的小家，工作上他以後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敏哲就在我們身邊，有什麽事我們都能搭把手。敏言研究生剛畢業，在北京工作，有你大哥看著他，我們也放心。”
他頓了頓，歎了口氣。
“就是你，讓我跟你媽最不放心。”
“商場上的事情，我跟你媽都不懂，想幫你也幫不上什麽忙。”蘇峻峰的聲音有些低沉，“有時候聽說你們行業裏發生了什麽事，我跟你媽聽都聽不懂，更別說給你出主意了。”
“爸……”
“有時候晚上給你家裏打電話，你都還在加班，家裏隻有念念一個人。”蘇峻峰的眉頭皺了起來，“我跟你媽擔心你，又不能說什麽，怕給你添堵。”
蘇敏之的眼眶有些發熱。
“念念是個好孩子。”蘇峻峰的語氣柔和了下來，“她看出來我們擔心你，每次打電話，都主動跟我們講你廠子裏的事。說你們又推出什麽新產品了，又搞什麽促銷活動了，說你最近在忙一個什麽專案……”
蘇敏之想起女兒每次打電話給外公外婆時嘰嘰喳喳的樣子，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孩子懂事。”蘇峻峰說，“她怕我們擔心你，每次都挑好的說，讓我們放心。”
蘇敏之別過頭去，偷偷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爸，我讓您和媽操心了。”
蘇峻峰擺擺手：“為人父母的就是這樣。”
“我們是這樣，你也是這樣。你擔心念念，我跟你媽擔心你，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