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斌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
“我看,姓蘇的就是故意的!”他說,“故意氣我呢!什麽‘一點兒也不像是你兒子’,他這是罵我呢!”
楊雯不以為然地瞥了他一眼:“你跟人家較什麽勁?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還跟年輕時候似的。再說了,人家說的也是事實。懷謙確實優秀,你有什麽可生氣的?”
“我生氣的是他那個態度!”葉斌越想越氣,“他那個陰陽怪氣的樣子,分明就是在嘲笑我!嘲笑我管不住兒子!”
“你與其在這裏生蘇峻峰的氣,不如好好反思反思自己。”
“反思?”葉斌愣了一下,“我反思什麽?”
“我看,你應該跟人家好好學學。”楊雯毫不客氣地說。
葉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我跟他學?學什麽?他有什麽值得我學的?”
楊雯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丈夫說:“你看看人家蘇家,三個兒子一個閨女,沒有一個當兵的。”
“那有什麽了不起的?”葉斌不以為然,“當兵怎麽了?當兵光榮!保家衛國,有什麽不好的?”
“我沒說當兵不好。”楊雯打斷他,“我的意思是,人家蘇峻峰自己是軍人出身,但他沒有強迫兒女們也去當兵。這說明什麽?說明人家開明,尊重孩子的選擇,不強迫他們走自己的老路。”
“不像你,幾個孩子從小到大幹什麽都得聽你的,一點自主權都沒有。”
葉斌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嘴硬道:“我那是為他們好……”
“為他們好?”楊雯冷笑一聲,“你為他們好,怎麽不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懷誠當年想去學醫,你非讓他去當兵,還有咱閨女……”
說到閨女,楊雯停頓了一下,稍微平複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道:
“而且,人家蘇家幾個孩子,混得都不錯。他們家老大三十多歲就是正處了,老三剛畢業就進了省委宣傳部,剛才你見到的小兒子,人家也保送了我們學校的研究生。將來不管是留校還是進設計院,都是香餑餑。”
“他們家閨女更厲害,辭了外經貿委的鐵飯碗,去當了廠長。換作是咱家,你能同意?打死你都不會同意!可人家蘇峻峰就同意了。”
葉斌沉默了。
楊雯繼續說:“咱們家幾個孩子,從會走路開始,你就恨不得先邁左腿還是邁右腿都得聽你的指揮。”
“工作上的事不說,連結婚都得聽你的安排。老葉,今年閨女沒回北京過年,你還沒看明白嗎?”
葉斌的身體僵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她……她還真想離婚?”
“你覺得呢?”
“我醜話說在前頭。”楊雯的語氣很堅決,“不管她做什麽決定,我都是支援她的。”
“那你也得想想孩子啊!”葉斌急了,“這要真離了,孩子怎麽辦?跟著誰?”
“孩子大不了我給她養著。”楊雯斬釘截鐵地說,“我還沒老到動不了,帶個孩子還是能行的。隻要閨女過得開心,比什麽都重要。”
“可是……”
“老葉,你聽我說。”楊雯抬手打斷了他,“當年閨女那門婚事,是你一手促成的。”
“我拗不過你,隻能同意。可這些年呢?她過得怎麽樣,你都看在眼裏。”
“這些年看她過得不開心,每次回來都是強顏歡笑,我這心裏也難受得很。”
楊雯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不是你生的,你自然不懂那種心疼。你隻想著麵子,隻想著兩家的關係,你想過她嗎?”
“哎哎哎,這話過了啊。”葉斌有些慌了,他沒想到楊雯會這麽激動,“我當年也是為了閨女好……”
楊雯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了一下情緒。
她知道在大街上哭成這樣不好看,但她實在是忍不住了。這些話憋在心裏好多年了,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老葉,這事你不許插手。”她的語氣恢複了平靜,“閨女要離婚,那是她自己的決定,你不許幹涉。”
“還有以後懷謙的事情,你也不許使絆子。他想做什麽就讓他去做,別再像以前那樣處處幹涉了。”
“我……”葉斌還想說什麽。
“我話放在這裏了。”楊雯直視著他的眼睛,“你要是敢插手閨女離婚的事,不等咱閨女離婚,咱倆先離了吧。”
葉斌愣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不敢相信自己老伴剛剛說了什麽。
他們倆結婚四十年了,這些年風風雨雨的,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曆過?
戰爭年代一起扛過槍,建設時期一起吃過苦,動蕩不安的時候也挨過來了。多少生死關頭,他們都攜手走過來了。
可老伴從來沒跟他說過這種話。
就因為閨女的事,她竟然跟自己提離婚?
“你……你說什麽?”
楊雯沒有回答,轉過身,徑直往前走去。
“哎,你等等我!”葉斌連忙追了上去。
旁邊有個年輕人提著收音機走過,收音機裏正放著今年春晚上最火的那首歌,歡快的旋律在冷冽的空氣中回蕩。
“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
“火什麽火啊!”葉斌沒好氣地嘟囔了一句,加快腳步追著妻子的背影,“哎,你等等我,你聽我說……你倒是等等我啊……”
另一邊,蘇峻峰帶著蘇念念和蘇敏言,已經走出北門。
“外公,你不喜歡剛才那個爺爺嗎?”
蘇峻峰低頭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呦,念念看出來了?”
蘇敏言在一旁笑著說:“爸,你那表現的也太明顯了。”
蘇峻峰哼了一聲,也不否認:“我就是故意的。看不慣他那副德行,就想戳戳他。”
“可是剛纔看著葉伯伯還挺隨和的啊。”蘇敏言有些不解。
“他在外人麵前,話一貫的好聽,看上去隨和得很。實際上呢?就是一個老頑固!剛愎自用,聽不進別人的意見,自己說的話就是聖旨,別人都得聽他的。”
他搖搖頭,繼續說道:“不信你回去問問你方伯伯,老方之前跟他搭檔過,被他氣得夠嗆。”
“他這人,控製欲特別強。在部隊裏是這樣,在家裏估計也是這樣。”
“不過這人命好,生了兩個好兒子,都跟他不像。”
“哎呀,歲月催人老啊。”蘇峻峰突然感慨起來,“剛纔看著老葉,頭發都白了大半了,臉上的皺紋也多了,整個人都見老了。”
他的語氣裏少了剛才的鋒芒,多了幾分唏噓。
時間就是這樣,不管你曾經多麽意氣風發,不管你曾經多麽叱吒風雲,歲月都會在你臉上留下痕跡。
好像昨天還是血氣方剛的少年郎,今天就已經是兩鬢花白的老人了。
蘇念念仰著頭,看著外公的側臉。
“外公一點都不老。”
蘇峻峰被她逗笑了,“哈哈哈哈!好好好,外公不老,外公年輕著呢!”
他摸了摸念唸的頭,眼裏滿是慈愛,“外公不怕老,外公就盼著看念念趕快長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