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若蘭去上海沒多久,方青亭就主動請纓去了海南執行任務。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急著要離開,逃避雖然可恥,但至少能讓他暫時喘口氣。
賈桂花的手術最終也沒做成。她在醫院待了兩天,見實在沒有辦法,隻能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回老家前,她又找過方政委好幾次,每次都被門衛攔在外麵。
大人們的世界天翻地覆,孩子也並非一無所知。
曼曼並非完全不懂事的孩子。這段時間家裏發生的事情,她或多或少都感覺到了。
那天晚上,她聽到爸爸媽媽在房間裏爭吵,媽媽哭著說:“你媽也太絕情了!”
原來奶奶不是她的親奶奶,鄉下的那個賈奶奶纔是她的真奶奶。
實話說,之前曼曼挺喜歡賈奶奶的。每次賈桂花來廣州,都會給她帶一些鄉下的土特產,對她說話也特別溫柔。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願意承認賈桂花是她的親奶奶。
她還是更喜歡劉若蘭——那個總是打扮得體、身上有好聞的雪花膏味道、說話溫和、會給她讀《格林童話》、陪她玩翻花繩的奶奶。
時間一晃就到了八月底,快開學了。
這天晚上,曼曼磨磨蹭蹭地吃完晚飯,忽然對秦慧君說:“媽媽,我想奶奶了,我想去爺爺奶奶家裏。”
秦慧君正在收拾碗筷,聽到這話,手裏的動作停了停。
秦慧君心裏五味雜陳。自從那件事爆發後,公公、婆婆就再也沒有聯係過他們。
方青亭走之前倒是去見過方政委,但具體說了什麽,他回來後什麽也沒告訴她。
“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去看奶奶啊?”曼曼拉著秦慧君的衣角,小聲問。
秦慧君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媽媽打個電話問問,好不好?”
秦慧君撥通了方家的電話,是保姆小王接的。
“王姐,是我。我想問問……媽在家嗎?”
“夫人……夫人她今天剛從上海回來,現在正在休息呢。”
“哦……”秦慧君的心沉了一下,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是曼曼想奶奶了,我就是想問問,今天方便帶曼曼過去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秦慧君甚至能聽到小王壓低聲音在和誰說話。
幾秒鍾後,一個疲憊的聲音傳來,是劉若蘭:“小王,讓她們過來吧。”
秦慧君鬆了一口氣:“謝謝媽。”
掛了電話,秦慧君給曼曼換上了一條漂亮的碎花裙子,還特意給她紮了兩個小辮子。
她想著那天婆婆對他們的冷淡態度,心裏有些忐忑,但又想著,或許孩子會是一個跟婆婆破冰的機會。
畢竟婆婆那麽疼曼曼,看到孩子應該會心軟的吧。
於是,她就領著曼曼回了大院。
剛走到方家門口,曼曼就掙脫媽媽的手,興衝衝地按響了門鈴。
“奶奶!奶奶!我來看你啦!”
開門的是小王,她看到曼曼,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曼曼來了啊,快進來。”
曼曼蹬蹬蹬跑進客廳,看到坐在沙發上的劉若蘭,正要撲過去,卻發現奶奶身邊還坐著兩個人。
都是她之前見過的,一個是那個鄉下來的土裏土氣的女人田小妹,另一個……是她最討厭的、髒兮兮的賈小鐵。
“奶奶……”曼曼的腳步慢了下來。
劉若蘭看著曼曼,臉上沒有往日的慈愛笑容,語氣平淡地說:
“你們過來得正好。之前你們留在家裏的東西,我都讓小王收拾好了,就放在那兒,你們直接拿走吧。”
秦慧君跟在女兒身後走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放著的那兩個鼓鼓囊囊的大號手提袋 ,裏麵塞滿了曼曼的衣服、玩具和一些雜物。
再看看沙發上坐著的田小妹和賈小鐵,她的心裏“咯噔”一下,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媽,這是……”秦慧君試探著問。
劉若蘭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說:
“老方已經把小妹和小鐵的戶口遷過來了。之前你跟青亭的那個房間,已經收拾出來給小妹住了。曼曼的房間,現在是小鐵的。所以,你們的東西都給整理出來了。”
她的話音還沒落,曼曼就蹬蹬蹬跑上了樓。
她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那是從她記事起就屬於她的房間。可是眼前的景象讓她完全愣住了。
這裏已經不是她的房間了!
原來粉色係的夢幻房間整個換了模樣。
粉色的窗簾被換成了藍白格子的,床單也是藍色的,上麵還印著卡通汽車的圖案。牆上她最喜歡的小熊維尼貼紙不見了。
那個她最喜歡的、穿著蓬蓬裙的公主娃娃也不見了。書架上擺滿了男孩子喜歡的玩具模型,有小汽車、飛機模型,還有一些買回來還沒拆開包裝的玩具。
曼曼站在門口,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她感覺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委屈、難過、憤怒、不解,所有的情緒一下子湧上心頭。
她轉身衝下樓,直接跑到劉若蘭麵前,伸手指著坐在沙發上、正咬著餅幹的小鐵,聲音都帶著哭腔:“憑什麽讓他占了我的房間?那是我的房間!”
劉若蘭靜靜地看著她,語氣平靜得可怕:“因為他是我孫子。”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曼曼頭上。
“那奶奶你不要我了嗎?”曼曼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劉若蘭移開了視線,她已經不忍心再看這個孩子,她轉向秦慧君:“慧君,帶孩子離開吧。”
“我不要!我不要走!”曼曼徹底崩潰了,她哭著尖叫,“這裏是我家!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他憑什麽要占我的房間?憑什麽!你讓他滾出去!嗚哇哇……”
小鐵被曼曼的哭聲嚇到了,手裏的餅幹掉在地上,怯怯地往田小妹身後躲。田小妹也有些不知所措。
劉若蘭本不想對一個孩子說重話。
但她看著自己親孫子那副受驚嚇的表情,再看看秦慧君就站在那裏、無動於衷任由女兒撒潑的模樣,她心裏的那股怨氣和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我不是你奶奶。你奶奶,是賈桂花。”
“你如果想在奶奶家裏有一個房間,你可以去鄉下找她。”
這話說得太直接、太殘忍了。
“媽!”秦慧君沒想到劉若蘭會直接對一個孩子說這樣的話,“您怎麽能這麽說?曼曼還是個孩子!”
劉若蘭轉過頭看著秦慧君,眼神冰冷:“上次我就說過了,以後別叫我媽了。”
“哇……”曼曼再也忍不住了,大哭著跑出門。
秦慧君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看著劉若蘭冷漠的表情,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隻能追著女兒跑了出去。
住在隔壁的雲舒正在安撫大哭的曼曼,“哎喲,這是怎麽了?”雲舒趕緊把曼曼拉進來,拿出手帕給她擦眼淚。
“嗚嗚嗚……奶奶不要我了……我的房間沒有了……都給了那個小鐵……嗚嗚嗚……”曼曼哭得話都說不清楚了。
秦慧君也過來了。她敲了敲門,有些不好意思地走進來。
“雲阿姨,實在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沒事沒事,坐下說。”雲舒招呼她坐下,“這是怎麽了?”
秦慧君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到後麵,她自己也忍不住掉眼淚。
“雲阿姨,你說我媽也真是的,”秦慧君抹著眼淚,“曼曼還那麽小呢,她怎麽能這麽跟孩子說話?就算再生氣,也不該衝著孩子啊。”
“再說了,”她越說越委屈,“這養個小貓小狗時間長了還有感情呢,這些年的感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雲舒聽著秦慧君的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她打斷了秦慧君的話。
“我覺得若蘭做得沒錯。”
“這件事的根源在哪裏,你心裏應該很清楚。如果不是賈桂花當年的所作所為,哪會有今天這些事?”
“若蘭她沒有恨屋及烏就不錯了,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帶孩子回去吧。”
秦慧君站起身,看了一眼雲舒的表情,又看向一直坐在沙發上、從她進來就沒有說過話的蘇峻峰。
“那……那雲阿姨,蘇伯伯,我們先走了。”秦慧君訕訕地說。
秦慧君本來想著再回到隔壁的方家,可是剛走到門口,保姆小王已經等在那裏了,手裏提著那兩個鼓鼓囊囊的袋子。
小王麵無表情地把袋子遞給她:“秦同誌。”
“夫人說了,以後沒事就別來了。”
小王說完,也不等秦慧君回應,轉身就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