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之看著劉若蘭哭，自己也忍不住鼻子發酸。她趕緊從包裏摸出一個幹淨的手帕遞給劉若蘭。
劉若蘭接過手帕，胡亂擦了擦眼淚，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平靜下來。
“你方伯伯……他已經把東升一家三口的戶口，從鄉下轉到了廣州。”
她啞著嗓子說，“給小鐵在廣州也找好了學校，是市裏最好的。小妹的工作，也正在聯係。”
“其實我這次過來上海，除了想見見東升，也是想著……問問他後續的打算。”
蘇敏之點點頭，這合情合理。
骨肉分離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相認，做父母的肯定想把孩子一家都接到身邊，把這三十年缺失的親情和物質，加倍地補償回來。
“可是……”劉若蘭苦笑了一下，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你方伯伯，他……他是個糊塗的，讓孩子寒了心。”
她的聲音裏帶著自責和心疼，“孩子的心涼了，哪有那麽容易捂熱。他現在對我們客客氣氣的，但總覺得隔著什麽。”
“敏之，我這十來天，跟他聊了好幾次。”她看著蘇敏之，懇切地說。
“他跟我說，他對他現在的工作很滿意。他說……他很喜歡這裏，他在這裏，找到了自己的價值。”
“東升哥在這方麵確實有天賦。”蘇敏之真誠地說，“我們負責配方的李師傅也很喜歡他這個徒弟，說他悟性好，肯吃苦，是塊好料子。”
聽到別人這樣誇獎自己的兒子，劉若蘭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我知道，這些東升都跟我說了。”她的眼眶又紅了，“他說你們廠子裏的人都對他很好，不嫌棄他沒文化，李師傅還請他去家裏吃飯，把他當親兒子一樣。”
“敏之，我理解他想待在這裏。他在這裏找到了他自己的價值，找到了尊重他、認可他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我在廠子附近給他租了個兩室一廳的房子，傢俱我都配齊了。”
“他本來死活不同意，說住宿舍挺好的，不用花這個冤枉錢。”劉若蘭的語氣裏滿是心疼。
“我就跟他說，這以後要是小妹跟小鐵來上海看你，總不能讓他們娘倆也擠在宿舍吧？他聽了這話，才勉強答應下來。”
“我看得出來，”劉若蘭的眼神黯淡下來，“他不想麻煩我們，更不想欠我們的。可他是我兒子啊，我為他做再多，都是應該的，都是我欠他的……我隻是……我隻是總想為他再多做些什麽。”
“劉阿姨……”蘇敏之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的話。
“他跟我說，他想繼續學習，他嫌自己文化太低，想多學點東西。”
說到這裏，劉若蘭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我這幾天就一直在忙活這事！”她激動地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了一份折疊的招生簡章，遞給蘇敏之。
“我打聽好了，上海電大今年秋季在招生！裏麵有一個‘食品工藝’的專業，你看看，這跟他現在的工作，是不是剛好合適？”
蘇敏之接過簡章，仔細看了看：“學製三年，晚上和週末上課，不耽誤白天工作。畢業拿大專文憑……劉阿姨，這太好了！”
“是啊！隻是……”劉若蘭的表情又擔憂起來，“他們這個專業，要求報名者至少要有高中或者中專的學曆。東升他……他隻有初中學曆。”
她期盼地看著蘇敏之：“我昨天已經聯係到你母親了。敏之，到時候，恐怕要麻煩你外公幫幫忙，看他在教育係統有沒有熟人，能不能……通融一下。”
“劉阿姨，您這說的哪裏話！”蘇敏之立刻說，“東升哥肯上進，這是天大的好事！這要是讓李師傅知道了，準保高興得跳起來！有什麽我能幫上的，您千萬別跟我客氣。”
“謝謝你，敏之，謝謝你……”劉若蘭感激得不知說什麽好。
“還有一件事。他們電大主要招收在職職工，報名的時候，要求單位出具在職證明，還要蓋公章……”
“這都是小事！”蘇敏之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我肯定給您辦得妥妥的。不光是證明，以後東升哥要是上課需要調班、請假，我一路綠燈，全都批準！”
得到了蘇敏之的承諾，劉若蘭心頭一塊大石落了地。
劉若蘭離開的時候，蘇敏之堅持要把她送出廠門。
走到廠門口，劉若蘭攔住了她：“你就別送我了，你剛回來，廠裏肯定一堆事等著你。我……我去趟菜場，買點排骨，晚上給東升煲湯喝。昨天給他燉的排骨湯，他都喝完了。”
說到“喝完了”三個字時，劉若蘭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滿足而溫柔的笑意。
蘇敏之站在廠子門口，目送著劉若蘭的背影。
她看著那個本該養尊處優的軍區首長夫人，提著一個布兜，腳步匆匆地匯入了傍晚去菜場的人流中，背影顯得那樣單薄，又那樣堅定。
蘇敏之的心裏五味雜陳，頗不是滋味。
這失去的三十多年，又豈是幾鍋排骨湯、一套房子、一個戶口能彌補回來的？
那三十多年的母子情分，那些本該在膝下承歡的時光，那些本該共同經曆的成長、分享的喜怒哀樂……所有的一切，都已經永遠地錯過了。
蘇敏之想到自己的女兒念念，心裏突然一緊。
她也是母親。她不敢想象，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念念身上，如果有一天她發現自己疼愛的孩子不是親生的，而自己的親生女兒卻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受苦受難……
她會怎樣？
蘇敏之打了個寒顫。
大概，會瘋的吧。
蘇敏之轉過身，正要進廠，就碰到了剛從外麵回來的銷售科的科長尤昌平。
“蘇廠長！蘇廠長！”尤昌平老遠就看到了蘇敏之，立刻加快腳步，手裏還揮舞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激動得差點撞到旁邊運貨的工人。
“您可算回來了！我正想著去找您呢！”
“好訊息啊好訊息！”尤昌平走到蘇敏之麵前，顧不上擦額頭上的汗，就興衝衝地說起來。
“咱們的汽水，在江漢那邊也賣爆了！我這次去了一趟江漢地區，本來隻是想試探一下市場，沒想到啊，那邊的反響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