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劉姨,我跟你保證,當年我給孩子們喂飯餵奶,我都是先緊著你們家的青亭!我發誓!”她的額頭因為激動而反複磕碰著地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自己的東梅和東升,那都得排在青亭後麵。家裏但凡有點好吃的,我都是先塞到青亭嘴裏。我跟你發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不敢騙你!”
她的哭聲淒厲而絕望:“他劉姨, 我知道我做錯了, 錯得離譜!可我當年……我當年真的沒想那麽多啊……”
“東升生下來就弱,三天兩頭地生病,我就想著,想著讓他去你們家,跟著你們去大城市,也許……也許就能活命了……我真的……我就是想讓孩子活命啊……”
劉若蘭居高臨下地看著腳下這個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的女人,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她等賈桂花那陣歇斯底裏的哭喊聲漸漸弱了下去,才緩緩地開口:
“當年解放後不久, 我生下青亭。可那時候任務緊急, 我跟老方都還是軍人, 必須跟著部隊立刻開拔去西南剿匪。”
“那個時候,我也捨不得剛出生的孩子,可沒辦法,軍令如山。”
她頓了頓, 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繼續說:“我們把你當成最值得信任的親人,才把那麽小的孩子托付給你。我確實感謝你在那個最困難的時候,幫我們照看了孩子。你願意伸出援手,這份情,我們方家上下都一直記著。”
賈桂花聽到這裏,原本灰敗的眼睛裏,猛地閃過一絲微弱的希望。
但劉若蘭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澆在了她的頭上,澆滅了她心中那點可憐的幻想:
“但是,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們方家還得也差不多了吧?”
她伸出手,按住旁邊正欲開口說話的賈東梅的肩膀。
“當年, 東梅要當兵入伍, 你們找到老方。她進了部隊,從一個普通女兵,到後麵的提幹,再到轉業分配,哪一步,不是老方在後麵替她鋪路,一手安排的?”
“你自己的親閨女,你讓她從農村走出來,當上了國家幹部,找了個體麵的工作,嫁了個好人家,過上了城裏人的好日子。這些,要是沒有我們方家的幫忙,可能嗎?”
賈東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羞愧地低下了頭。她知道,劉阿姨說的,句句都是事實。
如果不是方家的關係,她一個沒背景、沒學曆的農村姑娘,怎麽可能當上兵,怎麽可能提幹,更不可能轉業到天津那樣的大城市,在檢察院裏當上一名令人羨慕的國家幹部。
“可是,到了東升呢?”劉若蘭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充滿了質問。
“你怎麽就不讓他也去入伍呢?他可是男孩子!有老方在部隊裏照顧著,他的前途,能比你女兒差得了嗎?”
“你為什麽不讓他去參軍?為什麽非要把他死死地困在農村,困在你身邊,讓他像個舊社會的佃戶一樣,給你當牛做馬?!”
她一連串的質問,讓賈桂花說不出話來。
“我告訴你為什麽!”劉若蘭上前一步,逼視著她,“因為你自私!你怕兒子走了,沒人給你養老送終!你把他困在你身邊,讓他給你種地,給你幹活,給你當牛做馬,榨幹他最後一絲力氣!你隻是為了你自己!”
“我……我不是……我沒有……”賈桂花還在徒勞地想要辯解。
“夠了!”劉若蘭厲聲打斷她。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跪在地上、麵如死灰的賈桂花,掃過站在一旁羞愧得無地自容的賈國棟和賈東梅身上。
“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從今往後,我們方家,不欠你們賈家的了!是你們賈家,欠我們方家的!”
“你們欠我兒子三十多年的母愛!欠他一個本該屬於他的光明的未來!欠我的孫子一個體麵的成長環境!這筆賬,你們告訴我,你們拿什麽來還?”
客廳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賈桂花癱軟在地上,臉色慘白。賈國棟羞愧地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賈東梅的眼淚不停地流,卻不敢出聲。
劉若蘭彎下腰,麵無表情地從賈桂花那隻還在死死攥著的手裏,一點一點地抽回了自己的褲腿。
她提起放在沙發上的手提包和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轉身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若蘭……”方政委快步上前,想要幫她提那個看起來很沉的箱子。
“不用。”劉若蘭伸手,穩穩地拿過自己的行李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隻是冷冷地甩開他伸過來的手。
“你還有你的事要辦。記住你答應過我的那些。”
方政委站在門口,看著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院子裏。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還癱在地上的賈家人。
“小王。”
保姆小王立刻上前:“首長。”
“送客。”
“還有,去跟門衛說一聲,以後不要讓他們進來了。”
————
蘇敏之在香港入住的是尖沙咀的一家老牌酒店,這裏靠近碼頭,交通便利,也是許多內地來港商務人士的首選。
傍晚時分,大堂裏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有西裝革履的商人坐在沙發區談事,有說著各種語言的遊客在前台辦理入住,還有幾個打扮時髦的香港女士坐在角落的咖啡座裏聊天。
蘇敏之從電梯裏走出來,手裏拿著酒店提供的購物地圖。她今天下午的考察提前結束了,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她想去附近的商場買些東西。
她正低頭研究著地圖,想確認最近的商場在哪個方向,突然,一個帶著驚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蘇女士?”
蘇敏之抬起頭,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他中等身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斯文儒雅。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正快步朝她走過來。
蘇敏之愣了一下,然後臉上也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陳先生!”
是陳誌華,她在外經貿委工作時認識的一個香港商人。
陳誌華走到她麵前,伸出手來。蘇敏之也伸出手,兩人禮貌地握了握。
“真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您,”陳誌華說,“蘇女士,哦不,應該叫您蘇廠長了。”
蘇敏之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恢複了平靜:“陳先生,真是巧了。”
陳誌華笑著說,“我是過來找一位朋友的,沒想到在大堂就碰到了您。這可真是緣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敏之,點了點頭,語氣裏滿是讚賞:“蘇女士,您現在看起來比之前在外經貿委的時候更有精氣神了。創業這條路,看來您走得很順。”
“陳先生過獎了。”蘇敏之謙虛地笑了笑。
陳誌華擺擺手:“我可不是客套。我年初的時候去外經貿委談一個專案,本來還想找您敘敘舊,結果他們說您已經下海了。”
“後來,六月份,我回內地的時候,發現上海這個夏天最火爆的汽水居然是您的手筆。”
他豎起大拇指:“蘇女士,了不起!真的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