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亭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放電話機的邊幾。
他不是爸媽的親生兒子。
不……不對……他用力地搖了搖頭。那些記憶都是真的, 媽媽從小到大對他的好，是真的；爸爸對他的嚴厲教導和深沉的愛，也是真的。
隻是……隻是他們原來，並沒有血緣關係。
他再次看向沙發上的劉若蘭, 眼眶已經紅了, 聲音裏充滿了被遺棄的恐懼：“媽……你……你這是……不認我了？”
這句話問得小心翼翼，卻又充滿了絕望的恐懼。他害怕聽到那個答案。
劉若蘭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情緒波動。她猛地別過臉，不敢再去看方青亭的眼睛。
因為那雙眼睛裏的痛苦和乞求，像針一樣，紮得她的心也在滴血。
但她必須狠下心來。
“青亭，”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這些年，我……我對得起你了。我把你辛辛苦苦養大成人，給你提供了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幫你娶了媳婦，給你帶大了孩子……一個母親，能力範圍內能做到的，我都已經做到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再次變得冷硬起來：“以後……你少出現在我麵前吧。看到你，我就會想到你那個親生母親，想到她當年是怎麽處心積慮地換走了我的孩子，想到這三十多年……我是怎麽像個傻子一樣被她蒙在鼓裏的。”
“媽……”方青亭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哭腔。
這時，方政委快步走過來，伸手拽了拽劉若蘭的衣角，聲音裏帶著深深的懇求：“若蘭！你……你說什麽呢！青亭也是無辜的啊！這事，根本就不能怪他……”
“我說的是中國話, 你們應該都聽得懂。”劉若蘭猛地甩開了丈夫的手, 她轉過頭，冷冷地看著方青亭和早已嚇得臉色蒼白的秦慧君。
“你們走吧。今天叫你們過來, 就是為了把這個真相告訴你們。”
她緩緩地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語氣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還有, 醫院那邊, 我已經打過電話了, 不會再給他們賈家任何特別照顧了。”
“青亭，你要是還念著那份血緣，願意繼續去幫襯他們，那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別再以我們方家的名義。”
秦慧君這才徹底回過神來。剛才那短短幾分鍾內發生的一切，資訊量實在太大了，她花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理解。
這是什麽話本小說裏的狗血故事？親生兒子被掉包？這種事情，怎麽會發生在他們家？！
更重要的是, 婆婆最後這番話是什麽意思？她這是……要和青亭徹底斷絕母子關係？那她和曼曼呢？她們以後……
“都走吧。”劉若蘭疲憊地擺了擺手, 像是在趕走幾個不相幹的陌生人，“我跟老方，還有別的事要說。”
她的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客廳裏隻剩下方政委和劉若蘭兩個人。
牆上的鍾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敲打在兩個人的心上。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然後又歸於沉寂。
劉若蘭終於開口：“我明天就去一趟上海。”
方政委的身子一震，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我跟你一起去。”
“你就不要去了。”劉若蘭終於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 “你沒臉去。”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打在方政委臉上。
“你還不知道吧，”劉若蘭冷笑一聲，笑容裏滿是諷刺，“東升他早就知道了。他不僅知道自己的身世，他還知道他的親生父親不打算認他。”
方政委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現在你明白，為什麽那天我們給東升打電話，他不接了嗎？因為他不想麵對你。”
“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你麵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你選擇了逃避，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裝作不知道。你讓他獨自承受這一切。”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深深地紮進方政委的心裏。
“我……”方政委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愧疚，“我不是不想認他，我是……我是還沒想好……”
劉若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些藉口你就不要跟我說了。”
“之前小妹跟我說，他們去年在鄉下翻蓋房子，把積蓄基本都花光了。今年賈桂花去省城看病，需要一大筆錢，是東升在村子裏湊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你知道嗎？你的親生兒子心地善良，就算知道了賈桂花不是他親娘，他還是去打工掙錢，給她湊醫藥費。”
“這樣的孩子，是我們的兒子。可是我們呢？我們給過他什麽？”
方政委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愧疚、自責、痛苦，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劉若蘭擦了擦眼角，繼續說：“但是以後，我們跟賈家橋歸橋，路歸路。我不會再讓東升管那邊的事了。賈桂花做了那樣的事，憑什麽還要我的兒子給她養老？憑什麽還要我的兒子為她的病操心？”
方政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那青亭那邊……你真的不認了？”
“你知道嗎，我自己的親生孩子，我都沒有抱過他，沒有看著他學會走路，沒有送他上學，沒有參與他人生中的任何一個重要時刻！”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情緒終於崩潰：“我憑什麽還要認一個換走我孩子的仇人的兒子？我憑什麽？”
“但是，青亭也是我們養大的呀。”方政委的聲音很輕，“這三十多年，我們傾注了那麽多心血在他身上，他叫了我們三十多年的爸媽，我們就這麽不認了？他也是無辜的啊！”
“無辜？”劉若蘭冷笑，“那我的東升就不無辜了？他在鄉下吃了多少苦？他本該享受的優渥生活，都被青亭占去了。他本該有的父母的愛，都給了青亭。現在你跟我說，青亭無辜？”
“若蘭，我不是這個意思……”方政委試圖辯解。
“老方，我之前看過一段話，是說父愛和母愛的不一樣。”
“那段話說，母愛是無條件的。不管孩子是什麽樣的，有出息還是沒出息，聰明還是愚笨，健康還是不健康，隻要是她的孩子，母親就會愛他，會為他付出一切。這種愛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報。”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冰冷：
“但是父愛不一樣。父愛是有條件的，它要求孩子必須得符合你的預期，滿足了你的要求，才會施捨那點可憐的愛。”
“你愛青亭，是因為他優秀，因為他給你長臉，因為他是你的驕傲。可是東升呢？他在鄉下長大，沒有好的教育，沒有顯赫的前途，所以你就可以不認他，可以裝作他不存在？”
“我沒有……”方政委想要辯駁。
“你有！”劉若蘭的眼淚滾滾而下，但語氣依然堅決。
“這麽長時間，你有無數次機會告訴我真相，有無數次機會去找東升，去盡一個父親的責任。可是你沒有。你害怕，你猶豫，你捨不得你那個引以為傲的養子，所以你選擇了沉默。”
她擦了擦眼淚，深吸一口氣：“你放不下你那個引以為傲的養子，我也同樣放不下我自己的親生孩子。”
“若蘭……”
“你聽我說完。”劉若蘭舉起手，製止了他，“如果咱倆不能在這件事上達成一致，也沒必要再過下去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方政委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