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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李奶講的兩次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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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李奶講的兩次奇遇

我們小區是當年的化工廠家屬院,院裏住的幾乎全是一個單位的職工和家屬,從老一輩到年輕一輩,抬頭不見低頭見,鄰裏之間熟得跟一家人差不多。誰家做了好吃的會端一碗送過去,誰家有事出門會托付鄰居照看一下,誰家孩子調皮搗蛋,全院落的人都能如數家珍。在這樣一個充滿煙火氣的老院子裏,前樓的李奶,是所有人提起都會豎起大拇指的人。

李奶的人緣特別好,性格溫和,說話輕聲細語,從來不會跟人紅臉吵架,對待院裏的老人和氣,對待我們這些小孩更是疼愛有加,街裏街坊不管大事小情,隻要她能幫上忙,從來不會推脫。我們家跟李奶認識的時間更長,從我小時候記事起,李奶就住在前樓,一晃幾十年過去,提起李奶,所有人都會誇一句,人實在、心腸好、一輩子本本分分,從沒做過虧心事。她這輩子沒說過謊,沒誆過人,講出來的事,從來都是有一說一,絕不會添油加醋嚇唬人,也正因為如此,她後來跟我講的那兩段經曆,才讓我記到現在,一想起來就渾身發毛。

有一年暑假,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柏油路麵都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都能留下淺淺的印子。我約好了跟樓下的小夥伴一起出去玩,滿心歡喜地跑下樓,結果卻被潑了一盆冷水。小夥伴的媽媽看得特別嚴,指著桌上的作業本說,不把當天的作業全部寫完,就絕對不準踏出家門一步。我沒辦法,隻能百無聊賴地在樓下晃悠,一會兒踢踢石子,一會兒靠在牆上發呆,盼著小夥伴能快點寫完作業。

正好那一天,李奶搬了一個小小的竹凳子,坐在單元門口的樹蔭下乘涼,手裏搖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花白的頭發上,暖洋洋的,一點都沒有後來講起怪事時的陰冷。我實在閑得沒事幹,就主動湊了過去,仰著頭跟李奶搭話聊天。

一開始,我們隻是東一句西一句地嘮家常,她說院裏的新鮮事,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誰家的小子又爬樹摔了屁股墩,我說學校裏的小笑話,哪個同學上課睡覺被老師抓包,哪個班的課間操鬧了笑話,氣氛輕鬆又舒服。聊著聊著,不知道怎麽回事,話題就慢慢偏到了小時候那些稀奇古怪、沒法用科學解釋、越想越心裏發毛的怪事上。那時候年紀小,對這種神神叨叨的事情天生就充滿好奇,越聽越想聽,越聊越入迷,纏著李奶讓她多講點老一輩口中的邪乎事兒。

李奶笑著叮囑我,出去玩千萬別往太遠的地方跑,外麵不太平,小心遇上老人們嘴裏常說的拍花老太婆。那時候,“拍花的”在我們所有小孩之間傳得神乎其神,說隻要被她輕輕拍一下頭,就會迷迷糊糊跟著走,最後被拐走再也回不了家。我那時候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聽了也沒太當回事,反而有點得意洋洋地跟李奶炫耀,說我膽子特別大,之前還跟院裏的龍哥一起跑到過很遠很遠的立交橋那邊。

那個地方離我們化工廠家家屬院特別遠,要穿過好幾條街、好幾片荒地,路邊雜草長得比人還高,平時連大人都很少單獨走,別的小孩很少敢獨自過去,在我們這群孩子眼裏,敢去那種地方,就是一件特別威風、特別有麵子的事。我一邊說,一邊仰著頭,滿臉寫著驕傲,等著李奶誇我勇敢。

說著說著,我就把自己在立交橋遇到的那件怪事,一五一十地跟李奶說了——我清清楚楚碰見一個穿著奇怪衣服的陌生男人,站在不遠處看著我,可就在我一眨眼的功夫,那個人就平白無故地消失了,連個腳印、連個影子都沒留下,找遍所有角落都看不見,直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李奶聽完,輕輕笑了一聲,語氣裏帶著一點責怪,又帶著一點對小孩子的疼愛,慢悠悠地說:“叫你可那亂走,小淘氣包子,這下知道怕了吧。”

笑完之後,李奶臉上的表情慢慢安靜了下來,她沉默了一小會兒,手裏的蒲扇也停了下來,看著遠處斑駁的樹蔭,眼神飄得很遠,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幾十年前。她輕聲跟我說,她小時候,也親身遇見過兩回這樣的怪事,這麽多年過去了,從六十年代到現在,幾十年風風雨雨,可那兩幕畫麵依舊記得清清楚楚,就像昨天剛發生一樣,不管什麽時候回想起來,都想不明白,解釋不通,成了藏在心裏一輩子的謎。她跟我說,這些事她很少跟外人講,怕別人說她迷信,也怕嚇著旁人,今天看我好奇,又都是院裏的孩子,才願意原原本本說出來。

第一件事,發生在六十年代初。

那時候李奶還很小,正是上小學的年紀,紮著兩個小辮子,每天背著洗得發白的小書包蹦蹦跳跳上學放學。那時候的學校離家不遠,走十幾分鍾就到,中午都是自己回家吃飯。有一天中午,她放學回家,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下午上課要用的書本落在了家裏,爸媽都去單位上班了,家裏按道理說,應該是空無一人,安安靜靜的。她心裏一急,趕緊加快腳步往家跑,生怕耽誤了下午上課。

那時候住的都是老式平房,木門木窗,院牆不高,院子裏靜悄悄的,連隻雞叫都沒有。她掏出家裏的老式銅鑰匙,鑰匙柄都被磨得發亮,插進鎖孔裏,輕輕一轉,“哢噠”一聲開啟了家門。可就在她抬頭往裏看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一樣,徹底僵住,連呼吸都忘了,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一個穿著白色製服、戴著大簷帽的警察,正蹲在她家的門上。

不是站在門口,不是靠在牆邊,不是坐在門檻上,而是完完全全、穩穩當當地蹲在門上。

那時候的家門都是老式的實木門,門板厚實,門沿就那麽窄窄的一小條,頂多巴掌寬,別說一個成年男人蹲在上麵,就算是一個小孩子站在上麵,都很難保持平衡,稍微一動就會摔下來。可那個警察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蹲在上麵,一隻腳踩在窄得不能再窄的門沿上,另一隻腳直直地懸空,沒有任何支撐,整個人就那樣輕飄飄地掛在門上,身體穩得像一塊石頭,紋絲不動,眼睛還直勾勾地盯著剛進門的李奶。

那身警服看著很規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陳舊,白得發暗,不像平時在街上看見的警察那樣鮮亮。他的臉很白,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任何表情。那眼神說不上凶狠,也沒有猙獰的樣子,可就是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陰森,冰冷、空洞、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你,看得人後背發涼,心裏發毛,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件事,李奶記了一輩子。她怎麽也想不通:

那麽窄的門沿,一個成年男人,是怎麽穩穩蹲在上麵的?

一隻腳完全懸空,沒有任何支撐,又是怎麽保持平衡、紋絲不動的?

一個正經的警察,無緣無故蹲在一個普通居民家的門上,到底想幹什麽?

更讓她覺得毛骨悚然的是,那時候家裏的門窗,全都是從裏麵鎖好的。老式的木頭窗,窗扣都是鐵製的,扣得嚴嚴實實,雖然沒有現在的防盜門、防盜窗結實,但鎖扣都是好好扣死的,沒有被撬動、被拆開、被強行開啟的痕跡,外人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進到屋裏來。院子大門也是鎖著的,院牆不低,一個成年人不可能悄無聲息翻進來不被發現。

李奶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什麽叫撞邪,也不懂什麽神神鬼鬼的說法,可被那樣一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本能裏的恐懼瞬間湧了上來。她雙腿發軟,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聲音小小的,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喊:

“警察叔叔,你下來啊,在上麵幹啥?”

那個警察一句話都不說,嘴唇緊緊閉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更沒有從門上下來的意思,隻是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裏,繼續盯著她,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像一尊沒有生氣的塑像。

李奶越待越怕,越看越慌,心髒“咚咚咚”狂跳,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貼身的小褂都粘在了身上。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鍾,慌慌張張地跑到桌邊,抓起下午要用的書本,緊緊抱在懷裏,轉身就往外跑,出門後反手把門死死反鎖,攥著書包帶,一路小跑、連頭都不敢回地衝回學校,直到跑進熱鬧的教室,看見同學和老師,聽見嘈雜的說話聲,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可就算坐在教室裏,她眼前還是不停浮現出那個警察蹲在門上的樣子,渾身發冷,一下午都沒聽進去課。

等到晚上放學,她戰戰兢兢地回到家,家門已經開了,爸爸下班回來了,正在屋裏收拾東西,煙囪裏還冒著煙,媽媽在做飯,一切都和平時一樣,透著煙火氣。李奶一進門,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紅,帶著哭腔,把中午在家看到的那一幕,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全跟爸爸說了。她講得特別仔細,門的位置、警察的衣服、蹲在門上的樣子、那雙嚇人的眼睛,甚至連他懸空的腳,都講得明明白白。

可爸爸和家裏其他人聽完,全都一臉疑惑,連連搖頭,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沒看見啊。”

“不知道啊。”

“家裏一下午都沒來過人。”

大人們裏裏外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屋子,地麵幹幹淨淨,沒有陌生腳印,桌椅物品沒有被翻動,門窗依舊完好無損,鎖扣都是好好的,沒有任何外人進入的痕跡。院子裏也是安安靜靜,柴草垛整整齊齊,沒有一點被碰過的樣子。

整個家裏,安安靜靜,平平常常。

就好像,中午那個蹲在門上的警察,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這件事,李奶沒跟太多人說,怕別人說她小孩子眼花胡說,可卻牢牢刻在了記憶裏,一輩子都忘不掉。哪怕後來年紀大了,提起這件事,語氣裏還是帶著掩飾不住的後怕。

這是李奶親身經曆的第一件怪事。

而第二件事,同樣發生在六十年代,同樣是李奶小時候的親身經曆,比第一件更邪門,更嚇人,也更讓她解釋不通,甚至為此大病一場,差點沒緩過來。

我們化工廠家屬院附近,山特別多,一座連著一座,連綿不斷,一眼望不到頭。那時候不像現在有這麽多娛樂場所,也沒有遍地的超市商鋪,家家戶戶的生計,多多少少都靠著附近的山。

離我們最近、最安全、人最多的,叫小北山;

再往裏麵走一點,樹多草深,人漸漸少了,野獸也多了起來,叫荒山;

荒山再往裏走,最遠、最高、最偏、人去得最少、連大人都很少輕易靠近的,叫大架子山。

老輩人都說,大架子山陰氣重,年頭久,埋了不少早夭的孩子和孤魂野鬼,平時沒事千萬別往深處去,尤其是小孩子,更容易被不幹淨的東西纏上。

那時候日子不富裕,家家戶戶糧食不夠吃,零花錢更是少得可憐,一件衣服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打補丁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附近的人一有空,就會上山采野菜、挖蘑菇、撿柴火,貼補家用,能省一點是一點。

有一天下午,天氣還算涼快,沒有正午那麽曬,風一吹還有點舒服。李奶也背著小竹筐,跟著大人一起上山采菜。小北山和荒山的人特別多,熙熙攘攘,擠來擠去,地上的野菜早就被采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又小又瘦、發黃發蔫、沒法吃的。李奶不想跟大家湊熱鬧,也想多采一點又大又嫩的野菜回家,讓家裏人高興,誇她能幹,就咬咬牙,一個人壯著膽子,往最裏麵、最偏僻的大架子山走。臨走前,同行的大人還叮囑她,千萬別走太深,采點就趕緊回來,她嘴上答應著,心裏卻想著多采點好野菜。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

大架子山的人少了太多,幾乎看不到人影,漫山遍野都是綠油油的野菜,婆婆丁、苦菜、小根蒜,又多又大,長得特別好,隨便一采就是一大把,筐底很快就裝滿了。李奶越采越開心,越采越投入,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忘了害怕,隻顧著低頭往竹筐裏裝野菜,越走越深,離有人的地方越來越遠。

快到中午的時候,在山上采菜的叔叔阿姨、伯伯大娘,都陸陸續續扛著筐、喊著伴回家做飯了。人聲越來越少,腳步聲越來越遠,到最後,李奶待的這一片山裏,就隻剩下她一個人。

整個山林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名鳥兒的叫聲,空曠又冷清,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甚至能聽見蟲子在草裏爬動的細微聲響。陽光被茂密的樹葉擋住,林子裏陰沉沉的,透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出來的冷意。

李奶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心想,我再采一小會兒也回家,畢竟大架子山離家很遠,走回去要很長時間,太晚了家裏人會擔心。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準備再采最後一把就往回走。

就在她彎下腰,剛準備再采一把野菜的時候,眼睛不經意往前一瞥,隱隱約約看見前麵不遠處的樹林邊,有兩個小孩的背影。

一男一女,看上去也就四五歲的樣子,手牽著手,一邊走一邊玩,蹦蹦跳跳的,看起來無憂無慮,特別天真。

可李奶第一眼看見,心裏就“咯噔”一下,覺得特別奇怪。

這大架子山這麽偏,這麽遠,山高林密,荒無人煙,附近又沒有住戶人家,最近的村子也要走好幾裏地,誰家大人會放心讓這麽小的孩子,獨自跑到深山裏來?別說四五歲的小孩,就算是十幾歲的半大孩子,獨自來這裏,大人都會提心吊膽,生怕出什麽意外。

更讓她在意的是,那兩個孩子穿的衣服,顏色特別鮮豔,特別好看。

紅的、黃的、藍的,布料光滑鮮亮,上麵還有好看的花紋和小圖案,在灰濛濛的山林裏,顯得格外紮眼,和周圍昏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那可是六十年代,普通人家連件完整、幹淨的衣服都不容易,大人都穿打補丁的舊衣,孩子更是撿哥哥姐姐剩下的穿,誰捨得穿這麽鮮亮、這麽好的布料?那種布料,在當時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負擔得起的,就算是條件好的家庭,也不會給這麽小的孩子穿得這麽花哨,更不會讓他們跑到深山裏弄髒弄壞。

李奶心裏又好奇,又被那身好看的衣服吸引,還帶著一點擔心,怕兩個小孩子在山裏迷路,或者遇上野獸。她想走上前,問問這兩個小孩是誰家的,怎麽一個人跑到山上來了,要不要送他們回家。

她邁開步子,朝著兩個小孩的方向慢慢走過去。

離得越來越近,她看得越來越清楚。

最開始,她還懷疑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是不是太陽太大出現了幻覺,或者是樹葉影子晃了眼。

可越走越近,她完全確定——那是真真切切的兩個孩子,不是幻影,不是錯覺。

小男孩的短發、小女孩的小辮子,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看見小女孩辮子上紮著的彩色頭繩。

甚至連衣服上的小點點、小花紋、小圖案,都明明白白印在眼前,清清楚楚,一點不含糊。

可奇怪到讓人頭皮發麻的事情,就在這時候發生了。

她明明在往前走,腳步也不慢,一步一步邁得很實在,沒有偷懶,沒有停頓,可不管她怎麽追,怎麽趕,都追不上前麵那兩個小小的身影。

那兩個小孩就在前麵不遠的地方,慢悠悠地走著、玩著,偶爾還停下來蹲一下,像是在看地上的花草,可她和他們之間,始終隔著一段固定不變的距離,不近,也不遠。

她走快,那兩個孩子也走快;她走慢,那兩個孩子也走慢,就像有一根無形的線,把距離牢牢固定住,怎麽都無法靠近。哪怕她小跑起來,距離依舊沒有縮短分毫,彷彿她在原地踏步,而那兩個孩子根本不是在地上走。

就在李奶心裏發慌,覺得越來越不對勁,後背開始冒冷汗的時候——

那兩個小孩,突然憑空消失了。

沒有跑開,沒有躲進草叢,沒有拐彎,沒有鑽樹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那麽站在原地,一瞬間,徹底沒了。

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李奶當場就愣在了原地,腦子一片空白,她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睜大眼睛仔細看,前麵空空蕩蕩,樹還是樹,草還是草,山坡還是山坡,半個影子都沒有。

她心裏又怕又疑,還帶著一絲不該有的擔心,想著這倆孩子是不是不小心摔下山坡了,或者掉進了山溝裏。她強壓著恐懼,順著剛才兩個小孩走的方向,繼續往前走,腳步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心裏還在暗暗祈禱,希望兩個孩子平安無事。

走了一會兒,她爬上一個小小的坡頂,往下一看——

下麵是一片沒有大樹的空地,隻有矮矮的雜草和不知名的植物,視野特別開闊,一眼就能望到底,沒有遮擋,沒有藏身之處,有沒有人,看得一清二楚。

可下麵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隻有——

兩座孤零零的墳。

一左一右,並排立在空地中央,安安靜靜,冷冷清清,墳頭長著雜亂的雜草,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沒有墓碑,沒有祭拜的痕跡,就那麽突兀地立在那裏。

一座小墳,剛好是四五歲孩子的大小,不大,土堆也不高。

兩座並排,正好一男一女,像是一對早早離世的兄妹。

李奶那時候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墳是什麽,知道那是埋走了的人的地方,是死人待的地方。

一瞬間,她什麽都明白了。

剛纔看到的不是小孩,是山裏的東西,是早夭的孩童魂魄。

穿的鮮豔衣服,根本不是人間的衣裳,是給逝者紮的紙衣。

怎麽追都追不上,是因為本來就不是一路人,陰陽相隔,永遠靠近不了。

突然消失,是因為回到了自己的地方,回到了墳裏。

所有的疑惑,在那一瞬間全部有了答案,可這個答案,卻讓她嚇得魂都快飛了,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幹,腿軟得站都站不住。

她再也顧不上竹筐,顧不上滿滿一筐野菜,顧不上害怕被家裏人罵,嗷一聲尖叫,扔下手裏所有東西,拚了命地往山下瘋跑。頭發亂了,鞋子跑掉了一隻,腳被石子硌得生疼,腿軟得不聽使喚,好幾次差點摔倒,可她不敢停,不敢回頭,不敢喘氣,隻知道一個勁地往前跑,跑回有人煙的地方,跑回自己的家。身後的山林靜悄悄的,彷彿有什麽東西在跟著她,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都像是有人在追。

跑回家之後,李奶當場就病倒了。

渾身發燙,意識模糊,噩夢不斷,嘴裏胡言亂語,一連發了五天高燒,躺在床上起不來,吃了藥、看了醫生,體溫都降不下來,小臉燒得通紅,迷迷糊糊的,連人都認不清。家裏人急得團團轉,找了大夫,抓了藥,又找了村裏懂行的老人給叫了魂,才慢慢好轉,最後還是慢慢養了半個多月,才一點點緩了過來。

她醒過來之後,把在山上遇到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跟家裏人說了。從看到兩個小孩,到鮮豔的衣服,到怎麽追都追不上,到突然消失,最後到坡下的兩座孩童孤墳,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明明白白,沒有半點誇大。

家裏人不是先生,也不是道士,不懂這裏麵的門道和講究,可誰都聽得出來,她這是在深山老林裏,撞上不幹淨的東西了,是被山裏的陰氣衝了,魂魄受了驚嚇,才會高燒不退,大病一場。從那以後,家裏人再也不讓她往大架子山深處去,連荒山都很少讓她單獨去。

這麽多年過去,李奶慢慢長大,上學、工作、結婚、生子,又慢慢變老,從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小姑娘,變成了我們院裏和藹可親的老奶奶。可小時候經曆的這兩件怪事,她一直記在心裏,記得清清楚楚,一刻都沒有忘記。

沒有血腥嚇人的場麵,沒有離奇可怕的傷亡,沒有追魂索命的情節,可就是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解釋不通,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人為什麽能穩穩蹲在窄窄的門沿上不動?

深山裏為什麽會出現穿著鮮豔衣服的四五歲小孩?

為什麽怎麽追都追不上,又突然原地憑空消失?

為什麽正好消失在兩座孩童孤墳的前麵?

這些問題,李奶琢磨了一輩子,問過很多人,聽過很多說法,可到最後,還是沒有一個能讓自己完全信服的答案。它們就像藏在歲月裏的兩個謎,跟著她走過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成了一段無法解釋、也無法忘記的奇遇。

我和李奶奶後來也一直有來往,平時在院裏碰到了,都會停下來坐下來聊聊天,她會給我講過去的老事兒,講院裏的變化,講她年輕時候的經曆。她還跟我講過不少當年遇到的奇聞怪事,每一件都稀奇古怪,又真實得讓人不得不信,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老年代的味道,聽著就像發生在自己身邊一樣。

那些藏在老家屬院、老山林、老房子裏的故事,不起眼,不轟動,卻足夠真實,足夠讓人記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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