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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陰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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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陰席

夜路深山忽然飄來酒菜香,木匠誤入一場熱鬧喜宴,喝酒劃拳好不開心。可天亮睜眼一看…

我小學的時候,每天放學幾乎都是我媽來接我。那時候課業不重,放學鈴一響,背著書包跟著我媽慢慢往家走,是一天裏最踏實的時光。從學校走到家,步行也就十五分鍾,順路穿過熱鬧的市場,路邊賣菜的、賣熟食的、賣小零食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混著煙火氣,能把人心裏填得滿滿當當。我媽總會順手捎上幾把新鮮菜,有時候是一捆菠菜,有時候是幾個土豆,拎著回家準備晚飯,一路說說笑笑,日子過得平淡又安穩。

那時候的日子慢,天也藍,一到秋天,風一吹就帶著涼意,整個家屬院都飄著白菜和蘿卜的清苦香味。東北的秋天來得早,也涼得快,剛入九月,早晚就已經凍人,家家戶戶都開始忙著囤秋菜,少則買上一百斤,多則兩三百斤白菜,堆在院子裏或是陽台上,留著整個冬天醃酸菜、燉菜吃。樓道口、單元門前,到處都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秋菜,成了那幾年最標誌性的光景。

我們剛走到單元樓樓下,就看見前樓的劉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一張矮矮的木頭板凳上,低著頭,慢悠悠地扒著白菜幫子。她麵前擺著一小堆剛買回來的白菜,葉子上還帶著露水,翠綠新鮮。

她那時候已經六七十歲的年紀,頭發全白了,剪得短短的,貼在耳後,整個人收拾得幹幹淨淨,衣服洗得發白卻沒有一點褶皺,話不多,性格也安靜,平時很少出門紮堆聊天,除了出來幹活、買菜、倒垃圾,基本都待在自己家裏。院裏的小孩都有點怕她這種沉默性子,唯獨我不怕,總覺得她身上有種溫和的勁兒,讓人願意靠近。

後來劉姥去世好多年了,我每次回到老家屬院,或是聞到秋天白菜那股清清淡淡的味道,心裏都會忍不住想起她,有一點點想念,也有一點點懷念那段蹲在她身邊,聽她慢悠悠講舊事的時光。那些故事不激烈、不誇張,卻像刻進了腦子裏,一輩子都忘不掉。

我媽跟劉姥關係一直不錯,老遠就笑著喊了一聲:“劉嬸,挺好的啊?忙著囤秋菜呢?”

劉姥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看見我們,臉上立刻露出溫和的笑,紋路都軟了下來,停下手裏的活,拄著膝蓋微微直了直腰,跟我媽嘮了幾句家常。問我媽最近忙不忙,問家裏老人身體怎麽樣,語氣慢悠悠的,聽著就舒心。

她看見站在旁邊的我,眼神裏帶著幾分稀罕,笑著多看了我兩眼,伸手虛虛比劃了一下:“這孩子又長個兒了,越來越精神。”

我那時候嘴甜,也喜歡跟老人親近,沒等我媽提醒,先主動開口喊:“劉姥!我喜歡跟你嘮嗑。”

我媽在旁邊就笑,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語氣說:“好啥啊,一天淘得沒邊,就愛跟老人瞎聊,東拉西扯,就愛聽那些老事兒,膽子大得很。”

劉姥一聽,低下頭看向我,聲音慢悠悠、溫溫柔柔的,特別慈祥:“哦?那孩子膽大啊。不少小孩聽點舊事就怕得不行,你不怕?”

我點點頭,一點不害怕,特別認真地說:“劉姥,我不害怕。真的,你講啥我都敢聽。”

劉姥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伸手輕輕拍了拍身邊空出來的位置:“那行,有空姥給你嘮嘮真事兒,都是我小時候聽我爹親口說的,半字沒瞎編。”

我媽看我和劉姥聊得挺投緣,也放心,手裏還拎著菜,急著回家做飯,就說:“那我先回家做飯,你在這兒幫劉姥扒會兒白菜,聽姥給你講講故事,別亂跑就行。”

我立刻脆生生答應:“哎!”說完就蹲到劉姥身邊,順手拿起一棵白菜,學著她的樣子扒起外層的老幫子。

那天的陽光不算刺眼,暖暖的灑在身上,風裏帶著新鮮白菜清清淡淡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氣。劉姥一邊慢悠悠地扒著手裏的白菜幫子,手指粗糙卻靈活,一邊跟我講起了幾十年前,發生在龐家屯的一件真事。

“這事啊,不是書上編的,也不是收音機裏瞎咧咧的,是我爹,你得叫太姥爺,他自己親身撞見過的。他這輩子就遇上這麽一回邪乎事,記到閉眼那天,逢年過節還總唸叨,說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場山裏的酒席。”

那時候還沒有現在的新城區,城西南邊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屯子,叫龐家屯,土路土房,家家戶戶靠種地、手藝討生活,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卻也安穩。

劉太姥爺是個木匠,手藝特別好,方的圓的、桌椅門窗,經他手做出來的東西結實又好看,方圓十裏八鄉,誰家蓋房子、打傢俱、做門窗,都願意特意跑過來找他。他人實在,不偷工減料,價錢也公道,口碑特別好,活計從來不斷。

那次他去隔壁小鎮幫人家打一套婚嫁的櫃子桌椅,一走就是整整一個星期。雇主家客氣,管吃管住,臨走還多給了工錢,他心裏高興,就想著早點回家。走之前跟家裏人說好,最多十天就一定回來,怕媳婦和孩子在家惦記,眼看工期差不多幹完了,他歸心似箭,就想著當天晚上趕緊趕回家。

那年代條件差,根本沒有電話,人一旦出了門,家裏人就隻能幹等著,一點訊息都傳不回來,晚歸一天,家裏就多擔心一天。他看那天天色還早,夏天的傍晚,六七點鍾,天剛擦黑,還沒完全黑透,又是個大晴天,晚上月亮又圓又亮,清清涼涼的月光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連路邊的草葉都能看清輪廓。

他膽子本來就大,一輩子不信什麽牛鬼蛇神,走夜路也不是一回兩回,心裏盤算著,趁著月亮好,走山路也就兩三個小時,怎麽著也能半夜到家,正好睡個安穩覺。

同行的還有一個人,姓王,屯裏人都叫他老王,也是幹完活往家趕。兩人一邊走一邊嘮,說說莊稼,說說手藝,路上倒也不寂寞。

兩人一起走到小西山第一道小嶺的時候,老王就下坡回自己家了,揮揮手跟他道別,剩下劉太姥爺一個人,繼續往六七道小嶺的方向走。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去鎮上、去鄰村,全走這條道,路邊的每一棵大樹、每一塊石頭,他都認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路還特別熟,閉著眼睛都能走,腳步輕快,心裏隻想著快點到家。

可走著走著,他忽然覺得不對勁了。

腳下的路,莫名其妙變得陌生。

原本寬敞的土路變窄了,兩邊的樹越來越茂密,越來越高大,枝葉層層疊疊往上長,遮天蔽日,連原本明亮的月光都隻能從密密麻麻的樹杈縫隙裏一點點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晃動的影子,忽明忽暗,看著說不出的詭異。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不像平時的聲響,反倒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

明明是他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錯的老路,可那一刻,就像是被人悄悄換了一條道,完全認不出來了。路邊的石頭不見了,熟悉的土坡也沒了蹤影,連遠處的山形都變得陌生。

他心裏犯嘀咕,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可前後一個人影都沒有,天又一點點黑透了,山林裏靜得嚇人,除了蟲鳴,就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除了硬著頭皮順著眼前的道往前走,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回頭走也怕走錯,隻能往前碰運氣。

就在這時,他聽見前麵傳來了奇怪的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也不是鳥獸的叫聲。

是實實在在的人聲,吵吵嚷嚷,熱熱鬧鬧,跟鄉下趕集似的喧鬧,又像是誰家在辦酒席,喝酒、勸菜、說笑、劃拳的聲音混在一起,碗筷碰撞、端菜走路的腳步聲,清清楚楚,充滿了人間煙火氣,在寂靜的山裏顯得格外突兀。

他心裏更奇怪了。

這荒山野嶺的,深更半夜,哪來這麽大的熱鬧動靜?這一帶他知道,根本沒有住戶,怎麽會有辦酒席的人家?

眼前的大路越走越黑,前頭黑得跟一個大黑山洞一樣,伸手不見五指,看不見盡頭。他猶豫了一小會兒,終究是被右邊傳來的熱鬧聲音吸引,又想著進去問問路、歇口氣,喝點水緩一緩,便順著那條不起眼的小道拐了過去。

走沒多遠,眼前忽然一亮。

一個大大的院落出現在眼前,青磚院牆,院門半開著,門口掛著幾盞紅燈籠,燈火明明暗暗,映得門口一片暖光,看著像是家境不錯的大戶人家。

院外拴著一匹馬,低著頭吃草,靠牆的地方放著老農拉貨用的土推車、竹筐、掃把、麻繩,亂七八糟擺了一地,牆角還堆著幾段木頭,一看就是人氣特別足、經常有人進出的地方,一點都不像荒山野嶺裏的空宅。

他站在門口往裏麵瞅。

院裏的燈光不算特別亮,是油燈和蠟燭的光,比不上現在的電燈,可在漆黑冰冷的山裏,已經亮得讓人心裏踏實。院子裏擺了整整三四桌酒席,桌子是老式的方桌,長凳圍了一圈,每一桌都坐得滿滿當當,有人端著熱氣騰騰的菜來回跑,有人拿著酒壺倒酒,有人坐在一起大聲說笑,劃拳行令,熱鬧得不得了。

菜香、酒香混在一起,飄得滿院子都是,勾得人肚子咕咕叫。他趕了半宿路,早就又累又餓,看著這場景,心裏不由得放鬆了幾分。

他有點不好意思,就杵在門口沒敢動,雙手攥著木匠用的工具箱,心裏默默盤算:你們要是主動招呼我,我就進去坐一會兒,不圖吃也不圖喝,就問個路,喝口水,馬上就走,絕不添麻煩。

剛想到這兒,裏麵就走過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半舊的短褂,看著特別熱情,臉上堆著笑,大步走過來,一把就把他拉進了院子:“哎,這位兄弟,是外鄉人吧?路過這兒?”

“嗯,我回龐家屯,走著走著走錯路了,繞了半天沒繞明白,想來問問道。”劉太姥爺如實說。

男人哈哈大笑,特別豪爽,拍著他的肩膀說:“巧了!我們家今天中午剛給孩子辦婚事,晚上大夥兒還在接著熱鬧,剩下不少酒菜,你能趕上,就是緣分。別走了,坐下吃口飯,喝兩杯,沾沾喜氣!”

他連忙推辭,往後縮了縮:“不了不了,我還得趕路回家,家裏人等著呢。”

“趕啥路啊,這大黑天的,山路又滑又偏,一個人走太危險,萬一崴了腳、遇上野獸,那可咋整?你就在這兒歇一宿,明天天亮我親自給你指路,順順當當就能回龐家屯,一點彎路都不帶繞的。”男人語氣誠懇,不由分說就把他往桌邊帶。

話說到這份上,他也實在不好再推辭。人家這麽熱情,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

再加上走了半宿山路,又累又乏,腿都酸了,腳底也磨得疼,嗓子幹得冒煙,他心裏便想:坐一會兒就坐一會兒,看看情況再說,實在不行歇口氣就走。

他被拉到桌邊坐下,正好空著一個位置,像是特意給他留的一樣。桌上的菜不算特別精緻,都是鄉下的家常菜,燉雞、燉魚、炒雞蛋、拌冷盤,可都是熱氣騰騰的,盤子碗都裝得滿滿當當,堆得冒尖,一看就實在。

旁邊的人不停地給他倒酒、夾菜,一口一個“兄弟”“別客氣”“多吃點”,熱情得讓他一時之間,完全忘了害怕,也忘了身處深山陌生人家,隻當是遇上了好心的鄉裏鄉親。

他也真沒多想,端起酒杯就抿了一口,酒是鄉下的散裝白酒,辣乎乎的,下肚卻暖和。菜也吃了幾口,味道雖說不算驚豔,可在餓極了的時候,也覺得香甜。

院裏的燈光昏昏暗暗,隻能看見周圍一張張模糊的人臉,臉色都偏白,看不清每個人具體長什麽樣子,眼睛也顯得暗沉,可說話做事都和正常人沒兩樣。大家東拉西扯,聊莊稼收成,聊木匠手藝,聊家裏的老人孩子,聽著全是正常人的家常話,沒有半分怪異之處。

有人不停勸酒:“大喜的日子,喝點喝點,沾沾喜氣!別拘謹,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他也就跟著喝了幾口,酒水下肚,渾身都暖和了起來,疲憊也散了不少。

喝到一半,屋裏忽然有人喊:“缺一個人,來玩兩把!湊個手,熱鬧熱鬧!”

他有點猶豫,小聲說:“我就是個木匠,剛掙點辛苦錢,輸了心疼,就不玩了吧。”

旁邊人立刻擺手,笑著說:“玩小的!就是圖個樂嗬,不賭錢,解解悶兒!輸贏無所謂,主要是熱鬧。”

他一想,出來幹了一個星期的重活,天天刨木頭鋸板子,確實也該鬆鬆勁兒。反正走之前跟家裏說好十天以內回去,現在才第七天,時間還充裕,明天再走也完全來得及,明天中午到家,正好趕上午飯。

這麽一想,他也就徹底放開了。

跟著幾個人挪到另一張桌,玩起了鄉下常見的紙牌。喝酒,玩牌,跟一桌子人笑鬧不停,有人出牌出錯了,大家就一起鬨笑,有人贏了就得意地揚眉,氣氛熱鬧得不行。

到後來,大家高興得全都站了起來,圍著桌子轉圈,又喊又笑,手舞足蹈跟跳舞一樣,整個院子都被喜氣洋洋的氣氛包裹著,他也跟著開懷大笑,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深山迷路的外鄉人。

可就在最熱鬧、最開心的時候,氣氛忽然一下子沉了下來。

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靜音鍵。

外麵的人聲,一點點變輕、變遠。剛剛還吵吵嚷嚷的院子,慢慢安靜了下來,連碗筷碰撞的聲音都消失了,燈籠的火光也暗了幾分,晃得人影忽長忽短。

一個看著像是管事的人走了過來,神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眉頭微蹙,壓低聲音說:“天快亮了,散了吧,都散了吧。別耽擱,趕緊收拾。”

他當時還特別納悶:天快亮就亮唄,至於這麽慌慌張張的嗎?辦喜事熱鬧點也正常,怎麽跟怕人看見一樣。

可沒人給他解釋。

大家紛紛起身,動作麻利地收拾東西,碗筷輕輕擺放,沒有一點聲響,院裏的燈一盞接一盞暗了下去,剛才還燈火通明的院子,轉眼就暗了大半。有人隨手給他指了個角落,語氣平淡地說:“你就在這兒湊合一晚,天亮了我們叫你。地上鋪了幹草,不硌得慌。”

他酒也喝了,睏意也上來了,腦袋昏沉沉的,渾身發軟,也沒多想,走到角落往幹草上一躺,腦袋一沾地,轉眼就睡死了過去,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再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就是——涼。

身上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可後背卻冰涼刺骨,像是貼在一塊冰上,硬邦邦的,一點都不像是幹草。

他迷迷糊糊地睜眼一看,才發現自己根本不在什麽屋裏,也沒有幹草,而是躺在一片光禿禿的土坡上。周圍全是高大的樹木,枝葉茂密,陽光穿過層層樹葉,照在他的腿上,上半身卻被濃密的樹蔭遮得嚴嚴實實,又陰又冷。

他慢慢轉過頭。

就這一眼,魂差點兒直接嚇飛了,渾身血液瞬間凍住,頭皮嗡的一聲就炸了。

他的身邊,一片接著一片,全是墳頭。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沒有墓碑,沒有任何記號,就是一個個孤零零的土墳,上麵長著荒草,密密麻麻散落在樹林裏,看著又荒涼又嚇人。有些墳包還被雨水衝得塌了一角,露出裏麵的暗色泥土,說不出的陰森。

他昨晚躺的地方、靠的地方,全是墳包,腦袋枕著的,甚至是一個半塌的墳頭。

他嚇得一下子從地上彈坐起來,手腳發軟,差點栽倒,手忙腳亂地摸自己身上的錢。昨晚玩牌的時候,他把外衣口袋裏的零錢掏了出來,放在桌上。

此刻一摸,那些錢全都變成了一張張黃澄澄的紙錢,輕飄飄的,上麵印著陰間的字樣,一碰就碎,風一吹就飄了起來。

隻有他貼身藏在衣服內側、用布包好、一直沒敢拿出來的血汗錢,還是真真切切的紙幣,硬邦邦的,一點沒變。

更讓他瞬間頭皮炸開、渾身汗毛倒豎的是——

不遠處,兩個光禿禿的木頭樁子,還有一隻破舊的黑色布鞋,歪歪扭扭地擺在地上,上麵各壓著幾張他的真錢,正是昨晚玩牌時放在桌上的。

那隻布鞋又舊又破,鞋幫都裂了口,鞋麵上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泥土,鞋底磨得發亮,一看就丟在荒山裏很久了,透著一股死人東西的陰冷。

他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昨晚跟他坐一桌、喝酒、玩牌、笑鬧的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

眼前這兩個木頭樁子、一隻破布鞋,就是昨晚陪他玩了半宿的“牌友”。那滿院的酒席、紅燈籠、熱鬧的人聲,全都是陰間的假象,是孤魂野鬼擺的陰席。

他嚇得魂飛魄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嘴唇哆嗦,雙腿發軟,抓起自己的真錢緊緊攥在手裏,把那些紙錢狠狠扔在地上,連木匠工具箱都差點忘了拿,連滾帶爬、瘋了一樣往山下狂奔。

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回家!回家!趕緊回家!離這個鬼地方越遠越好!

他不敢回頭,不敢喘氣,隻知道拚命跑,樹枝刮破了衣服,劃破了胳膊,都感覺不到疼,心裏隻有無盡的恐懼。山裏的風在耳邊呼嘯,像是有人在身後追,他跑得肺都要炸了,依舊不敢停下腳步。

一直瘋跑到第二個山頭,才遇上龐家屯出來幹活的村裏人,扛著鋤頭,準備去地裏。

大家看見他披頭散發、臉色慘白、跑得氣喘籲籲,衣衫淩亂,渾身是土,都嚇了一大跳:“老劉頭!你跑啥啊?跟被鬼追了似的!出啥事兒了?”

他根本停不下來,也不敢多說,嘴裏隻拚命喊:“我回家!有事回家再說!你們別攔我!”

一路瘋跑回村子,衝進自家的院子。

那時候都是平房,院子門也沒有上鎖,他一把推開木門,直接衝了進去,力氣大得差點把門扇撞壞。

當時劉姥正在院子裏喂雞,看見爹這副失魂落魄、驚慌失色的樣子,臉白得像紙,眼神渙散,嚇得趕緊跑上前,伸手扶住他:“爹!你咋了?!出啥事了?不是說好過兩天纔回來嗎?”

他喘得連一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扶著牆緩了半天,開口第一句就是:“你媽呢?家裏人……都還好不?”他怕自己撞上陰邪,連累家裏人,心裏怕到了極點。

進了屋,喝了半碗熱水,坐在炕沿上緩了好半天,他才把昨晚在山裏誤入酒席、喝酒玩牌、醒來躺在墳地的經曆,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跟家裏人說了一遍。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院子、酒席、勸酒的男人、玩牌的夥伴,還有醒來後的墳地和紙錢。

家裏人聽完,全都嚇得臉色發白,半天說不出話。

說完沒多久,人就徹底垮了,渾身一軟倒在炕上,當場發起高燒,一燒就是三四天,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停說胡話,一會兒喊“別追我”,一會兒說“我不玩了”,把家裏人嚇得夠嗆,請了大夫,抓了草藥,又找村裏老人給叫了魂,才慢慢退了燒。

等病徹底好了以後,他像是變了個人,再也不信什麽“沒有鬼神”的話,再也不敢一個人走夜路,更不敢隨便進山裏那些看著熱鬧的陌生人家,每次路過西山附近,都繞著走,這輩子都對深山夜路心存敬畏。

這事,他記了一輩子,也跟家裏人說了一輩子,每次提起,都心有餘悸,反複叮囑後人,走夜路千萬別貪熱鬧,聽見奇怪的聲音千萬別好奇,看見陌生人家千萬別進。

劉姥講到這兒,慢慢停下手裏的白菜,輕輕歎了一口氣,把扒好的白菜碼整齊,動作輕柔。

暖暖的陽光落在她花白的短發上,安安靜靜的,讓人心裏又踏實又發酸。

“超華啊,這可不是我瞎編的,是我爹親口跟我說的,我小時候就聽,聽一次怕一次,一直記到現在。他老人家從不撒謊,這事假不了。”

我那時候年紀小,聽得渾身發麻,後背發涼,手心都冒了汗,卻又捨不得打斷,安安靜靜地蹲在劉姥身邊,一動不動地聽她把整個故事講完。那天下午,白菜扒了一大堆,堆在旁邊整整齊齊,我也聽了一個真真切切、有頭有尾、從活人嘴裏親口講出來的靈異事。

後來我長大,離開家,走南闖北,也在書上、在收音機裏、在各種靈異故事裏,聽過不少類似的事情。什麽夜裏趕路上錯門、誤入陰席、跟著熱鬧聲音走進去,第二天一覺醒在墳地邊上的故事,我全都聽過。可每次一聽到這類故事,我都會立刻想起劉姥當年坐在板凳上,給我講的這件事。

也正因為親耳聽過發生在自己身邊親人身上的真事,我才覺得,網上那些流傳的故事,未必都是憑空編造的,說不定背後,也都藏著一段真實發生過的經曆,隻是被人傳來傳去,變了模樣。

可這麽多年過去,最讓我記一輩子、忘不掉的,還是那天秋天,在家屬院樓下扒白菜的劉姥,慢悠悠講出來的——龐家屯,那一場三四桌的陰席。

她人好,話少,不愛出門,一輩子安安靜靜、本本分分,沒跟人紅過臉,沒做過虧心事。

如今她走了很多年,可每次想起東北秋天的白菜、酸菜、傍晚溫柔的陽光,我都會想起那個坐在木頭板凳上,給我講真事的慈祥老人。

有些故事,之所以讓人記一輩子,不是因為它有多嚇人,

是因為它是真實發生在我身邊親人身上的事。

是因為講故事的人,溫柔又誠懇,一字一句,都帶著歲月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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