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術徽記 第4章 林邊
深秋的黑森林,像一道墨綠與金黃交織的巨大屏障,沉默地矗立在風鈴鎮的邊緣。往年的這個時候,林間應回蕩著獵人們收獲的號角與孩子們撿拾堅果的歡笑。但今秋,森林卻異常寂靜,一種無形的壓抑感彌漫在空氣中,連鳥鳴都顯得稀疏而警惕。關於獵人孫子湯姆的慘劇和魔物肆虐的傳言,如同冰冷的蛛網,纏繞在每個鎮民的心頭。
萊恩已經有段時日未被允許靠近森林了,即便隻是邊緣地帶。老鮑姆雖然終日罵罵咧咧,卻也怕這唯一的廉價勞力出事,耽誤了作坊的活計。然而這天,情況特殊。一位從郡城來的商人,指名要一批用「灰燼蕨」灰燼鞣製的淺灰色皮貨,出價頗為豐厚。這種蕨類隻生長在森林邊緣的特定區域。
「聽清楚了,你這惹禍精,」老鮑姆極不情願地將一個舊藤筐塞給萊恩,渾濁的眼睛裡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凝重,「就去斜坡那邊老地方,采滿一筐蕨子,立刻滾回來!膽敢往林子深處多走一步,我打斷你的腿!聽到任何不對勁的動靜,彆管什麼狗屁蕨子,撒丫子往回跑,聽見沒?你要是餵了狼崽子,老子這作坊可就虧大了!」
萊恩用力點頭,心臟卻因期待而加速跳動。他終於能暫時逃離那臭氣熏天的作坊,去呼吸一口森林的空氣,或許……還能有機會尋找一些月光苔或其他可能用於銘文的材料。
他背著藤筐,踏上了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徑。空氣清冷,帶著泥土與腐葉的濕潤氣息,但隱隱地,似乎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膻味,令他不舒服地皺了皺鼻子。陽光費力地穿透漸疏的樹冠,投下的光斑卻顯得蒼白無力,缺乏暖意。
沒走多遠,一陣壓低的爭執聲和樹枝被踩斷的脆響傳入耳中。萊恩立刻警惕地停下腳步,閃身躲到一棵粗大的橡樹後,小心地探頭望去。
隻見三個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孩正圍在一棵古老的大椴樹下,個個麵色緊張。身材最高大壯實、一頭亂糟糟棕發的托馬斯(鐵匠的兒子)正試圖將一根削尖的長樹枝往樹洞裡捅;瘦小靈活、眼睛滴溜溜轉的米克(木匠的兒子)在一旁焦急地指手畫腳;而個子稍矮、麵容略顯蒼白的喬尼(麵包房老闆娘的兒子)則緊張地搓著手,不住地四下張望。
「輕點,托馬斯!你會把它們全惹毛的!」米克壓低聲音叫道。
「廢話!不捅開這層泥巴,怎麼知道裡麵還有沒有蜜?」托馬斯不耐煩地回應,手上又加了幾分力。
「我、我覺得我們還是走吧…」喬尼的聲音帶著顫音,「我娘說最近林子裡不乾淨…」
萊恩認出了他們,稍稍鬆了口氣,從樹後走了出來。「托馬斯?米克?喬尼?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三個男孩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看清是萊恩後才鬆了口氣,但緊張之情未減。
「萊恩?你怎麼來了?」托馬斯驚訝地問,隨即晃了晃手裡的樹枝,「喬尼他妹妹病得厲害,咳個不停,赫爾姆先生說最好能弄點野生蜂蜜潤喉。我們記得這老椴樹洞裡以前有蜂巢…」
「但、但裡麵好像沒動靜了,」喬尼補充道,憂心忡忡地看著黑黢黢的樹洞,「而且托馬斯好像把洞口封著的泥巴捅塌了,裡麵…裡麵有怪聲…」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樹洞裡突然傳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密集的刮擦聲,緊接著是幾聲尖銳急促的「吱吱」聲,絕非蜜蜂的嗡嗡聲!
「是蜜獾!」米克反應最快,臉色唰地變白,「肯定是它們占了窩!快跑!」
孩子們瞬間慌了神,轉身就想跑。但就在此時,一條受到驚擾、色彩極為斑斕豔麗的三角頭毒蛇,猛地從樹洞旁的蕨草叢中激射而出!它顯然也被洞裡的動靜和眼前突然出現的人類嚇到了,變得極具攻擊性,蛇信疾吐,發出威脅的嘶嘶聲,弓起身子就要彈向離它最近的米克的腳踝!
變故突生,米克嚇得僵在原地,瞳孔放大,連驚呼都卡在喉嚨裡。
千鈞一發之際,萊恩幾乎是本能地行動!他猛地想起《常見藥材與礦物圖錄》上的插圖和解說,視線飛快地掃過旁邊的草叢,精準地鎖定了幾株葉片呈深紫色、散發著特殊氣味的植物——驅蛇草!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不顧一切地狠狠抓下一把驅蛇草,在手心裡用力揉搓碾碎,然後猛地朝那條即將發動攻擊的毒蛇撒去!
濃烈刺鼻的氣味瞬間彌漫開來。那毒蛇的攻擊動作猛地一滯,昂起的頭部困惑地晃動了幾下,似乎極其厭惡這種味道。它猶豫了,最終放棄了攻擊,迅速地扭動身體,「嗖」地一聲鑽回茂密的蕨叢深處,消失不見。
死裡逃生的米克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森、森林之神在上…」喬尼喃喃道,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托馬斯也驚魂未定,他看看消失的蛇,又看看萊恩,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萊恩…你、你怎麼做到的?那是什麼草?」
萊恩的心臟也在狂跳,他鬆開緊握的、沾滿草汁的手,低聲說:「是驅蛇草…書上說,蛇很討厭這個味道。」他簡單解釋道,不想過多提及那本書。
短暫的沉默後,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點點英雄般的得意衝淡了恐懼。托馬斯用力拍了拍萊恩的肩膀(力道依舊大得讓他齜牙咧嘴),「好家夥!萊恩,真有你的!看書還真有點用!」
經曆了這場突如其來的小危機,四個男孩之間的關係似乎瞬間拉近了許多。他們不敢再靠近那棵危險的椴樹,決定一起去萊恩所說的斜坡采集灰燼蕨。
一路上,托馬斯恢複了往常的活躍,繪聲繪色地講著他從父親和來往旅客那裡聽來的、關於黑森林深處埋藏著古代英雄寶藏或被詛咒的魔獸巢穴的傳說;米克則眼尖地發現了一棵野蘋果樹,上麵還掛著幾個被鳥啄過但大部分完好的小蘋果,大家分著吃了,酸澀中帶著一絲甜味;連內向的喬尼也放鬆下來,小聲告訴萊恩,他母親嘗試用森林裡采來的香草烤製新口味麵包的趣事。
萊恩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享受著這難得的、輕鬆愉快的夥伴時光。陽光似乎也變得溫暖了些。他仔細地采集著灰燼蕨,同時不忘留意四周,幸運地在一處背陰的岩石下發現了一小片他渴望已久的月光苔,小心翼翼地連土鏟起,用樹葉包好放入筐中。
很快,萊恩的藤筐就裝滿了灰燼蕨。任務完成,心情放鬆的孩子們開始打鬨著往回走。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森林邊緣、已經能看到遠處鎮子屋頂的炊煙時,走在前麵的托馬斯突然猛地停下腳步,舉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靜。
「噓…聽!」他壓低聲音,臉上輕鬆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的警惕。
孩子們立刻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風中,傳來一陣陣低沉的、令人極不舒服的嗚咽聲,還夾雜著某種濕漉漉的、彷彿撕扯肉體的聲音,方向就在他們側前方不遠的一片灌木叢後。
「是、是什麼?」喬尼的聲音抖得厲害。
托馬斯示意大家蹲下,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撥開眼前的枝葉,向外窺探。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猛地縮回頭,眼中充滿了驚駭,壓低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形:「快…快跑!往回跑!彆回頭!」
但已經晚了。
灌木叢後,一個東西似乎被他們的動靜驚動了。那令人牙酸的撕扯聲停了下來。緊接著,是一陣粗重、濕黏的喘息聲。
然後,一個身影搖搖晃晃地從灌木叢後站了起來。
那絕不是什麼正常的野獸!它看起來像是一頭變異的野豬,體型比最大的公野豬還要壯碩一圈,但形態極其恐怖。它的皮毛大片脫落,露出底下潰爛流膿、顏色發黑的麵板,上麵布滿了扭曲增生的肉瘤和奇怪的角質凸起。它的眼睛是一片渾濁的、沒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瘋狂白色,嘴角滴淌著混著血絲的黏稠唾液,最可怕的是它的獠牙,異常粗長且扭曲,閃爍著一種不祥的、金屬般的暗沉光澤。
它顯然剛剛正在啃食一具不幸落入其口的林鹿屍體,此刻,它那充滿暴虐與饑餓的白色眼珠,死死地鎖定了四個嚇呆了的男孩。
「魔…魔化野豬!」托馬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跑!!!」米克發出一聲尖叫,打破了凝固的恐懼。
四個孩子如同受驚的兔子,轉身就朝著鎮子的方向拚命狂奔!求生的本能壓榨出他們全部的力氣。
身後,那魔化野豬發出一聲震耳欲聾、混合著痛苦與狂暴的嘶嚎,猛地撞開灌木叢,沉重的蹄子敲打著地麵,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悶響,瘋狂地追了上來!它奔跑的姿態扭曲而充滿力量,所過之處,小樹被輕易撞斷,地麵被刨出深坑。
孩子們從未跑得如此快過,肺葉如同火燒般疼痛,心臟快要跳出胸腔。但兩條腿怎麼可能跑得過這頭陷入瘋狂的魔物?那腥臭的喘息聲和沉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分開跑!」托馬斯一邊狂奔一邊嘶啞地喊道,試圖分散魔物的注意力。
但恐懼已經讓孩子們失去了思考能力,隻知道朝著鎮子的方向直線狂奔。眼看那可怕的獠牙就要從背後追上落在最後的喬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尖銳的呼嘯聲,從不遠處的小鎮方向射來,精準地釘在魔化野豬前方的地麵上,箭尾劇烈顫動!
緊接著,是幾聲粗獷的怒吼和雜亂的腳步聲!
「畜生!滾開!」
「這邊!快過來,孩子們!」
「瞄準它的眼睛!快!」
是鎮上的守衛!三四名穿著陳舊皮甲、手持長矛和弓箭的守衛及時趕到!他們顯然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或是看到了異常,前來檢視。
為首的守衛長,一位臉上帶著刀疤、經驗豐富的老兵雷克斯,沉著地張弓搭箭,又是一箭射出,雖然被野豬厚實的鬃毛和增生角質擋開,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魔化野豬暴怒地嘶嚎一聲,舍棄了近在咫尺的「獵物」,轉向那些敢於挑釁它的成年人類。
孩子們趁機連滾帶爬地撲向守衛們的身後,癱軟在地,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連話都說不出來,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劇烈喘息和哽咽。
萊恩趴在地上,泥土的氣息混著青草的味道湧入鼻腔,他抬起頭,看到守衛們緊張卻有序地圍成半圓,長矛前指,弓箭手伺機而動,與那頭可怖的魔物對峙著。陽光照在守衛們陳舊的盔甲和堅定的背影上,那一刻,他們彷彿是世界上最可靠的壁壘。
最終,經過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守衛們展現出了無與倫比的默契和精湛的射擊技巧。他們緊密協作,每一次攻擊都精準無誤,不給那魔化野豬絲毫喘息的機會。
那魔化野豬顯然感受到了對手的強大,它的眼睛閃爍著憤怒和不甘的光芒。它來回踱步,似乎在權衡著繼續戰鬥的利弊。然而,麵對如此強大的對手,它最終還是選擇了退縮。
伴隨著幾聲不甘的咆哮,那魔化野豬緩緩地轉過身去,一步三回頭,彷彿對這片戰場還有些許留戀。它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森林的陰影之中,留下了一片寂靜和緊張的氛圍。
危機暫時解除。
守衛長雷克斯走過來,臉色嚴峻地看著驚魂未定的孩子們,特彆是他們筐裡的灰燼蕨和一身狼狽:「你們這幾個小兔崽子!不要命了嗎?現在是什麼時候,還敢往林子邊跑?!要不是我們巡邏到附近,你們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
他的斥責雖然嚴厲,卻帶著後怕和關切。他讓一個手下護送孩子們回鎮子,自己則帶著其他人繼續警惕地監視著森林邊緣,以防那魔物去而複返。
回鎮的路上,四個孩子都沉默著,方纔的興奮與輕鬆早已被巨大的恐懼和後怕所取代。萊恩回頭望了一眼那幽深、彷彿吞噬了一切光線的黑森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