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重症監護室外,暴雨再次籠罩了澳門。
雨水順著玻璃幕牆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疤。玲姐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手中的香煙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指尖,她卻渾然未覺。
阿樂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他的背影看起來比以往更加單薄,卻又似乎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沉重。
“醫生出來了。”華弟低聲說道,聲音有些發顫。
玲姐猛地直起身子,手中的煙蒂掉落在地。
身穿白大褂的主治醫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林小姐,準備後事吧。張先生的髒器已經全部衰竭,那是長期透支生命力造成的不可逆損傷。他能撐到現在,本身就是醫學奇跡。”
玲姐踉蹌了一下,三驢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這個在賭桌上殺人都不眨眼的壯漢,此刻眼眶通紅,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要見他。”玲姐咬著牙,聲音嘶啞。
……
病房內充滿了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酒精氣。
張森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他的臉色灰敗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在看到玲姐和阿樂進來的那一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突然亮起了一抹迴光返照般的光彩。
“都……進來。”
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玲姐撲到床邊,握住張森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淚水終於決堤:“老鬼,你撐住,最好的醫生都在外麵,你不會有事的……”
“傻丫頭……”張森費力地扯動嘴角,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別……別裝了。我自己……幾斤幾兩,心裏……有數。”
他喘了口氣,目光越過玲姐,落在了阿樂身上。
“阿樂……過來。”
阿樂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單膝跪在床邊。
“你小子……腦子好使,算得準……牌路。”張森盯著阿樂的眼睛,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但你……缺了一樣東西。”
“缺什麽?”阿樂問。
“缺……心。”張森指了指阿樂的胸口,“你算盡了天機,卻算不透人心。賭術……不僅僅是數學,更是……人性的博弈。”
張森顫抖著抬起手,指向自己那隻纏滿繃帶的右手。
“阿樂,把你……的手給我。”
阿樂愣了一下,隨即伸出右手。
張森那隻冰冷、枯槁的手,緩緩覆蓋在阿樂的手背上。
“聽著……”張森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彷彿是在燃燒最後的生命,“我這一生,縱橫賭壇四十載,殺過千王,騙過梟雄。但我最後悔的……就是太相信自己的手,卻忘了……教給後人真正的‘道’。”
“林老爺子當年……留了一本《千門正將》,藏在我的修車鋪……地板下第三塊磚裏。那裏麵……記載了千門八將的……所有秘術。”
玲姐猛地抬頭:“《千門正將》?那不是傳說中已經失傳的……”
“沒錯。”張森看著阿樂,“阿樂,那本書……歸你了。但你要記住,千術……是用來行俠仗義的,不是用來……為非作歹的。若你用它作惡……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阿樂重重地點頭:“我發誓。”
“還有……”張森的手指突然用力,死死扣住阿樂的脈門。
一股奇異的熱流,順著張森的手指,竟然緩緩渡入阿樂的體內。
“這是……”阿樂大驚。
“這是我……畢生修煉的‘聽勁’。”張森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我的身體……廢了,但這股氣……不能散。阿樂,用你的腦子……去控製這股氣。以後……你的手指,就是我的眼睛。”
這是一種極其霸道且痛苦的傳承方式。張森在將自己殘存的生命力,強行灌注進阿樂的經脈。
阿樂感覺自己的右手彷彿被烈火灼燒,劇痛鑽心,但他一聲不吭,死死咬著牙,承受著這份沉甸甸的傳承。
“呃……”張森發出一聲低吼,隨後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癱軟在床上。
但他眼中的光彩,卻越發柔和了。
他轉過頭,看著玲姐。
“玲丫頭……”
“我在,老鬼,我在。”玲姐泣不成聲。
“別哭……醜死了。”張森抬起手,想要幫玲姐擦去眼淚,卻無力地垂在半空。
“這輩子……我對不起你爸。把你……帶進了這個……吃人的圈子。”
“我不怪你……從來不怪。”玲姐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就好……”張森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其實……我一直把你……當親閨女看。那天……在修車鋪……我不救你……還能救誰呢?”
“下輩子……別做賭王了……做個……普通人……嫁個好人家……”
張森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
“老鬼!你別睡!你答應過還要教阿樂‘鬼手十八式’的!”玲姐哭喊道。
“教……不了了……”張森看著天花板,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那個雨夜,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正站在光裏向他招手。
“阿樂……”
“我在。”
“替我……贏下去。把那幫……洋鬼子……贏光……”
“好。”
“還有……玲丫頭……”
“嗯?”
“修車鋪的……床底下……藏了一壇……三十年的……女兒紅……本來……想等你出嫁……喝的……”
張森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手,從玲姐的掌心滑落。
監護儀上,那條綠色的波浪線,拉成了一條刺眼的直線。
“滴——————”
長鳴聲響起,像是為這位傳奇賭徒奏響的最後輓歌。
“老鬼!!!”
玲姐的哭聲撕心裂肺,迴蕩在空曠的病房裏。
阿樂跪在地上,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淚水無聲地滑落。他感覺到了,那隻手裏,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力量,也多了一份無法推卸的責任。
窗外,雷聲滾滾,暴雨傾盆。
彷彿連老天,都在為這位“鬼手”的隕落而哭泣。
……
三天後,澳門,慈雲山公墓。
雨過天晴,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一座新立的墓碑上。
墓碑上沒有刻“千王”,也沒有刻“賭神”,隻刻了簡單的三個字:**張森之墓**。
墓碑前,擺著一壇未開封的女兒紅,和一副黑色的“無相牌”。
玲姐穿著一身黑衣,戴著墨鏡,神情肅穆。阿樂、華弟、三驢子站在她身後。
“老鬼,一路走好。”玲姐開啟那壇女兒紅,緩緩灑在墓碑前。
酒香四溢,引得路人側目。
“阿樂。”玲姐突然開口。
“在。”
“《千門正將》你看過了嗎?”
“看過了。”阿樂迴答,“裏麵的東西,很驚人。”
“所羅門·佬斯特雖然暫時退了,但他不會善罷甘休。”玲姐轉過身,摘下墨鏡,眼中不再是往日的迷茫,而是前所未有的堅定,“他殺了老鬼,這筆賬,我們要算清楚。”
“玲姐,你想怎麽做?”華弟問。
玲姐看著遠處的濠江,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老鬼把希望寄托在阿樂身上,把未來寄托在我身上。”玲姐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從今天起,我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男人身後的玲姐。我要重組千門,整合所有勢力。”
她看向阿樂:“阿樂,你就是新的‘鬼手’。我要你用老鬼教你的東西,加上你的腦子,去布一個局。一個能把所羅門·佬斯特,連根拔起的局。”
阿樂握緊了拳頭,感受著右手掌心那股湧動的熱流。
“明白。”
“三驢子,華弟。”
“在!”
“去把當年老鬼的那幫老兄弟都找迴來。告訴他們,鬼手雖然死了,但千門沒散。隻要我林嘉玲還有一口氣,這澳門的天,就塌不下來!”
“是!”
風吹過墓園,吹動了墓碑旁的鬆柏。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拍打著他們的肩膀。
那是張森。
那是鬼手。
那是永遠活在傳說中的,千門最後的守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