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凹晶初現異------------------------------------------ 凹晶初現異,榮國府大觀園內草木蓊鬱,蓼風軒前芍藥開得正盛,藕香榭畔垂柳蘸水。卯時三刻,晨光方透茜紗窗,黛玉已醒了多時。但見枕上淚痕猶濕,原是昨夜又做了一夢,夢中見一女子立於水邊,手持玉簫,聲聲淒切,欲問其名,那女子回眸一望,竟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驚得一身冷汗。,水溫恰是溫潤的,絞了帕子遞過去:“姑娘今兒醒得倒早,昨夜聽見你翻身到三更天呢。可是又魘著了?”,那熱氣熏得眼窩微潤,半晌才幽幽道:“做了個怪夢,醒了就再睡不著。”卻不細說夢境,隻將帕子遞還,問:“外頭什麼聲響?窸窸窣窣的,倒像是掘土。”“是幾個婆子在收拾藕香榭那邊的殘荷,”紫鵑將銅盆移至架上,推開半扇窗,晨風挾著泥土氣透進來,“說這幾日老太太要請南安太妃遊園,須得處處齊整。方纔吳新登家的還來回,問姑娘屋裡可缺什麼擺設,她好一併記了,開庫房取去。”,見遠處幾個婆子正從藕香榭的淺塘裡撈起枯敗的荷葉,那荷葉經了一冬,早已朽爛,泛著褐黃的死色。一個婆子用力過猛,帶起一團黑泥,泥中似有白色物事一閃,定睛再看,卻什麼都冇有了。她心中莫名一緊,轉身道:“早飯傳了麼?”“已傳了,在小廚房溫著,”紫鵑邊說邊打開黑漆描金衣櫃,揀了件月白綾衫配雪青比甲,“早飯是紅棗粥、雞絲筍丁並兩樣醬菜。姑娘是這會兒用還是等寶二爺來了一道?方纔襲人打發人來,說寶二爺一早就唸叨要過來。”“誰要等他。”黛玉蹙眉,卻掩不住嘴角一絲笑意,對鏡坐下,任紫鵑為她梳頭,“我自吃我的,他來了有他那一份,難道還短了他的不成?”,正要說話,外頭小丫頭雪雁的聲音脆生生響起:“寶二爺來了!還帶著食盒子呢!”,寶玉穿著件雨過天青的箭袖,腰間繫著五色蝴蝶鸞絛,手裡提著個紫檀雕花食盒,人未到聲先至:“林妹妹,我帶了好東西來!”進得屋來,見黛玉已梳洗停當,烏雲般的發間簪一朵絹製白芍藥,正對鏡自照,便湊近了瞧:“這花顏色太素,我那有才得的珠花,是鳳姐姐從宮裡帶出來的樣式,用碎米珠攢成的海棠,明兒給你送來。”,眼波流轉:“誰稀罕那些勞什子。你帶的什麼?若是油膩膩的,我可不用。”話雖如此,目光卻已瞟向那食盒。,三層屜子裡分彆是:一盞冰糖燉燕窩,燕窩晶瑩剔透,冰糖已化入汁中,清亮亮的一汪;一碟奶油鬆瓤卷酥,酥皮層層分明,香氣撲鼻;四塊菱粉糕,做成梅花形,半透明的粉裡嵌著點點桂花;並一碗火腿鮮筍湯,湯色乳白,筍尖嫩黃,火腿切成薄片,如胭脂般浮在湯麪。那湯熱氣嫋嫋,鮮香已漫了滿室。“知道你不耐煩吃那些大廚房的油膩,”寶玉將湯碗端到黛玉麵前,又遞上湯匙,“這是襲人一早盯著小灶做的,湯裡的筍是莊子上新送的,說是昨兒才從土裡挖出來,嫩得很。你快嚐嚐。”,黛玉執匙嚐了一口,果然清鮮異常,火腿的鹹香與春筍的鮮甜交融,湯底不知用什麼吊的,醇厚而不膩。寶玉自己在旁坐了,卻不吃,隻看著她,眼裡滿是笑意。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昨兒我往櫳翠庵去,妙玉師父新得了些舊年蠲的雨水,邀我品茶。茶過三巡,她說起一件奇事。”“她能有什麼奇事,”黛玉小口咬著菱粉糕,漫不經心道,“左不過是哪個王爺又送了稀罕茶具,或是又得了什麼古人的字畫。”
“不是這個。”寶玉將凳子挪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她說夜來打坐,總聽見園子西北角有似簫非簫、似笛非笛的聲響,時有時無,飄忽不定。我原不信,昨兒特意待到戌時,在她那禪房裡靜聽,竟也聽見了——就在凹晶溪館那一帶,聲音從水麵上飄來,斷斷續續的。”
黛玉手上一頓。凹晶溪館是她和湘雲中秋聯詩的地方,臨水而建,四麵軒窗,月色下波光粼粼如碎銀,故得此名。那處偏僻,白日裡也少人去,夜裡更是冷清,隻聞流水潺潺。“許是風聲過水,或是哪個婆子偷懶,在那邊漿洗衣物,弄出些響動。”
“不像風聲,也不像洗衣,”寶玉搖頭,神色認真起來,“倒像是……有人在哭,又像在唱,調子古怪得很,嗚嗚咽咽的,聽著心裡發毛。我問了守夜的婆子,都說冇聽見,平兒姐姐也說鳳姐姐近日並未安排人在那處值夜。況且那地方臨水,夜裡濕氣重,誰去那裡做什麼?”
紫鵑在旁插話,手裡正疊著一件夾襖:“二爺可彆嚇我們姑娘,姑娘昨夜本就冇睡好,若再聽這些,今晚更不用安睡了。”
黛玉卻放下湯匙,用絹子拭了拭嘴角,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既如此,今夜我同你去聽聽。若真有,倒要看看是什麼妖魔鬼怪,在這國公府裡作祟;若是你哄我——”她眼波一轉,似笑非笑,“就把你那些西洋鏡、自行船,全送了劉姥姥的孫子板兒去,一個也不許留。”
寶玉喜得撫掌:“一言為定!隻是妹妹多穿些,夜深露重,那地方又臨水,寒氣最傷人。”想了想又道,“戌時三刻,我在沁芳橋等你,我們從那裡繞過去,免得驚動旁人。”
二人又說些閒話,黛玉問起探春近日理家的事,寶玉道:“三妹妹忙得腳不沾地,前兒為著夏糧入庫,和吳新登家的爭執了半日。那婆子欺她年輕,拿陳年舊賬來糊弄,被三妹妹一句句問住了,臊得滿臉通紅。要我說,這些俗務最是磨人,偏她樂在其中,這幾日倒比先前更精神了。”
正說著,外頭傳來王熙鳳的聲音,伴著環佩叮噹:“林妹妹在屋裡麼?老太太叫過去呢!”
話音未落,鳳姐一陣風似的進來,穿件石榴紅遍地金褙子,頭上金絲八寶攢珠髻亮得晃眼,耳邊一對赤金墜子亂擺。見寶玉也在,笑道:“正好,省得我再跑怡紅院。老太太說了,今兒南安太妃送來些時鮮瓜果,是宮裡賞下來的,請姑娘們過去嚐嚐。寶兄弟,你襲人姐姐正滿園子尋你呢,說你有件孔雀裘的釦子鬆了,她找不著配的線,急得什麼似的。”
寶玉隻得起身,又囑咐黛玉夜裡添衣,莫要貪涼,方去了。
鳳姐拉著黛玉的手細看,眉頭微皺:“幾日不見,怎麼下巴又尖了些?定是又熬夜看書了。我那兒有才得的暹羅燕窩,成色極好,明兒讓平兒送些來。”又上下打量她,歎道,“老太太還說,過幾日是清虛觀打醮,讓你也跟著去散散。整日在園子裡,悶出病來可怎麼好。你不知,昨兒北靜王府的太妃還問起你,說‘聽說賈府有個天仙似的表姑娘,詩詞做得極好’,可見你的名聲都傳到外頭去了。”
黛玉應了,換了件出門的衣裳,是件藕荷色繡折枝梅的夾襖,下係月白綾裙。鳳姐替她理了理衣襟,忽低聲道:“妹妹近日若無事,少往西北邊去。那邊臨水,地氣寒,你身子弱,禁不得。”這話說得突兀,黛玉抬頭看她,鳳姐卻已轉身喚紫鵑:“給你姑娘拿件鬥篷,雖說入夏了,早晨風還涼。”
二人出了瀟湘館,沿著石子甬道往賈母處去。路過沁芳閘,見幾個小廝正搭著梯子摘杏子,青杏子已有拇指大,累累垂垂壓彎了枝。一個小子在梯子上搖搖晃晃,底下人喊:“仔細摔了!”鳳姐駐足看了片刻,指道:“這杏子醃了最好,酸裡透著甜,妹妹若喜歡,我讓他們醃一罈送你。你平日吃藥用得著,能壓壓苦味。”
黛玉謝了,目光卻落在閘口的水麵上。這幾日雨水多,水流頗急,打著旋兒往下遊去。水色渾黃,卷著枯枝敗葉,忽然,一抹靛青在水下一閃而過,像是布料,轉眼就被沖走了。她心中一動,想細看時,那東西已不見蹤影。
賈母院裡已熱鬨非凡。三春並寶釵都在,湘雲昨兒被史家接回去,不在座上。中間大桌上擺著幾個水晶盤,盛著哈密瓜、蜜桃、荔枝等物,皆是冰鎮過的,水汽凝在果皮上,亮晶晶的。賈母正和薛姨媽說話,見黛玉來了,招手讓她坐在身邊,揀了塊最紅的蜜桃給她:“這是莊子上用暖房養的,比外頭早一個月,你嚐嚐甜不甜。”
黛玉接過,小口吃了,果然甜軟多汁。邢夫人、王夫人在一旁說話,探春正和李紈對賬本,惜春拿著炭筆在描花樣,是一叢墨竹,筆法已有幾分意境。迎春低頭繡香囊,是給寶玉做的端午禮,上繡五毒圖案。寶釵則和鴛鴦商量著給賈母做夏衣的料子,攤開幾匹軟煙羅,有雨過天青,有秋香色,有鬆綠,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一派和樂融融。黛玉卻覺有些恍惚,彷彿隔著層琉璃看這景象,熱鬨是熱鬨,卻進不到心裡去。忽見平兒從外頭進來,在鳳姐耳邊低語幾句。鳳姐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恢複笑容,對賈母道:“冇什麼,莊子上送租子的車翻了,壓壞些東西,我去瞧瞧。這些奴才,一點小事也做不好。”說著起身,又對黛玉笑道:“妹妹且坐,我去去就來。”
黛玉眼尖,瞧見平兒右袖口沾著一點暗紅,像是血跡,已有些乾涸。心裡咯噔一下,再看眾人,皆在說笑,無人注意。她藉口要回去換衣裳,辭了賈母出來。
行至穿堂,恰見周瑞家的帶著兩個婆子,抬著個黑漆箱子往後院去。那箱子不大,卻似頗沉,扁擔壓得彎彎的。一個婆子腳下一絆,箱子蓋震開條縫,黛玉瞥見裡頭露出一角錦緞,顏色是罕見的靛青,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那花紋她從未在府裡見過,蓮葉翻卷的形態有些詭異,不似尋常吉祥圖案,倒像是……經幡上的紋樣?
周瑞家的忙蓋嚴實,喝道:“冇長眼睛麼?仔細些!摔了東西,扒你們的皮!”抬頭見黛玉站在穿堂口,忙換笑臉:“林姑娘怎麼在這?日頭毒,仔細曬著。可是從老太太那兒來?”
黛玉淡淡道:“正要回去。這是什麼?沉甸甸的。”
“是……是王家送來的節禮,”周瑞家的眼神閃爍,用身子擋住箱子,“二奶奶讓收庫裡去。姑娘快回吧,這兒灰大。”說著催婆子快走。兩個婆子吭哧吭哧抬起箱子,往西邊角門去了。黛玉看著她們拐過假山,心裡疑雲更濃:若是尋常節禮,何必從角門走?又何必如此鬼祟?那錦緞顏色暗沉,繡紋奇特,倒像是……
“姑娘?”紫鵑輕聲喚她,“回屋吧?您臉色不好。”
黛玉點頭,一路無話。回到瀟湘館,她讓紫鵑去泡茶,自己坐在窗前出神。窗外幾竿翠竹在風裡搖曳,竹葉相摩,沙沙作響,竟與夢中那簫聲有幾分相似。那箱子裡的錦緞,平兒袖口的血跡,鳳姐匆匆離去的神情,還有寶玉說的凹晶館異響——這些碎片在腦中盤旋,卻拚不出完整圖畫。她忽然想起昨夜夢中那女子的臉,那與自己相似又不同的眉眼,心中一悸。
申時三刻,小丫頭春纖端來點心: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碗蓮子羹。黛玉用了半碗羹,糕卻一塊未動。忽聽窗外有撲翅聲,推窗一看,是隻白頸鴉停在竹梢上,通體烏黑,唯頸間一圈白羽,黑豆似的眼直愣愣盯著她,叫了兩聲,聲音嘶啞難聽。紫鵑忙拿竹竿趕它:“去去!晦氣東西!”那鴉卻不慌不忙,在竹梢上踱了兩步,展翅往西北飛去——正是凹晶館的方向。
黛玉心頭一緊,關窗坐下,那鴉叫聲似還在耳邊。
天色漸晚,夕陽將茜紗窗染成橙紅。黛玉讓點了燈,拿起本《莊子》看,翻到“逍遙遊”篇,卻一個字也入不了眼。“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那字在眼前跳動,竟化作水波粼粼,波心一張模糊的臉。她煩躁地合上書,走到琴案前,信手一撥,嗡然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戌時初,寶玉果然來了,披著件墨綠鬥篷,手裡提著盞琉璃繡球燈,燈內蠟燭已點著,暈開一團暖黃。“妹妹,走吧?我讓小廝們在園子東邊巡查,這邊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來。”
黛玉換上件銀紅撒花夾襖,繫了猩猩氈鬥篷。紫鵑要跟,黛玉道:“你留著看家,若有人問,就說我睡了,今日身上不爽利。”紫鵑擔憂道:“姑娘仔細腳下,凹晶館那邊石板路滑,早些回來。”又塞給寶玉一個手爐,用錦緞套子裹著:“夜裡涼,二爺替姑娘拿著,若聽見什麼,千萬彆上前,趕緊回來是正經。”
寶玉應了,二人悄悄出了瀟湘館。園子裡已上了燈火,各處甬道掛著羊角燈,昏黃一團團,在晚風裡搖曳。因說要查夜,寶玉早打發了茗煙等小廝往彆處去,一路竟未遇人。越往西北走,燈火越稀,到凹晶館附近,隻剩月光照路,竹影森森,投在地上如鬼畫符。
那館子建在水邊,三麵臨水,此時月未全圓,清輝灑在溪麵上,碎成萬點銀鱗。水聲潺潺,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四下寂靜,隻聞流水淙淙,間或幾聲蛙鳴,從遠處荷塘傳來。黛玉緊了緊鬥篷,寶玉將手爐遞給她,低聲道:“就是這兒。你聽——來了。”
二人屏息。初時隻有風聲,竹葉沙沙作響,如春蠶食葉。過了約一炷香時間,忽有極細微的聲音飄來,果然如寶玉所說,似簫非簫,似笛非笛,嗚嗚咽咽,時斷時續。調子極古怪,先是一個長音,拔得極高,細如遊絲,又驟然跌落,化作幾個破碎的音節,彷彿人在哽咽,又像在唸誦什麼,字字含混不清。
黛玉汗毛倒豎,攥緊了手爐。那聲音竟似從水底傳來,貼著水麵飄蕩,又像在館子後頭的山坡上,飄飄忽忽,捉摸不定。她定睛看那溪麵,月影盪漾中,彷彿有什麼黑沉沉的東西在水下一晃而過,帶起一圈漣漪。
“誰在那裡?”寶玉忽然揚聲,聲音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聲音戛然而止。一陣風吹過,竹影亂搖,彷彿無數鬼手在揮舞。黛玉拉住寶玉袖子,指指館子後頭。二人繞過去,隻見荒草萋萋,高可冇膝,並無人跡。地上卻有一物,在月光下幽幽反光。
黛玉蹲身拾起,觸手冰涼。是支玉簪,通體潔白,瑩潤如脂,頂端雕成梅花形,五瓣舒展,花心一點嫣紅,似血似硃砂。她翻轉來看,簪身刻著兩行小字,就著月光辨認,是極秀麗的簪花小楷:
“凹晶寒月夜,離魂十年期”
字跡娟秀,卻透著股淒厲,最後一筆拖得極長,如刀鋒劃過。寶玉湊過來看,變色道:“這是……女子的飾物。看這玉質,是上好的和田玉,溫潤通透,府裡少有人用得起。這雕工也精緻,像是南邊手藝。”
黛玉翻來覆去地看,那點紅在月光下彷彿在流動,豔得驚心。她忽然想起日間所見箱中錦緞,也是這般詭異的靛青色。“十年前……”她喃喃道,聲音有些發顫,“這園子是元妃省親前一年蓋的,統共不過四年。十年前,這兒還是荒地,屬於寧國府的後園。”
話音未落,那嗚嗚聲又起,這次近在咫尺!二人猛然回頭,隻見溪對岸竹林邊,站著個白衣人影,長髮披散,麵目模糊,靜靜立在月光裡。風揚起那人的衣袖,空蕩蕩飄著,下襬似乎濕了一片,貼在身上。
黛玉倒抽一口冷氣,寶玉將她護在身後,喝道:“是人是鬼?!在此作祟!”
那人影不動,也不語。忽一片濃雲遮月,天地一暗,竹林、溪水、人影都融在墨色裡。隻一瞬,月又破雲而出,清輝灑下,對岸已空空如也,唯餘竹影搖曳,彷彿方纔一切隻是幻夢。
寶玉手心全是汗,仍強作鎮定:“許是看花了眼……”話未說完,黛玉輕扯他衣袖,指指地麵。方纔那人站立處,荒草倒伏一圈,中間一片水漬,在月光下反著光。
“先回去。”寶玉聲音發緊,拉著黛玉快步離開。走出老遠,黛玉回頭,見凹晶館浸在月光裡,靜得詭異,那嗚咽聲也再未響起,彷彿方纔一切隻是幻夢。
回到瀟湘館,紫鵑見二人麵色慘白,忙斟了熱茶。寶玉連飲兩杯,方緩過氣來。黛玉攤開手,玉簪在燈下看得更真切:那點紅果然是嵌進去的硃砂,已有些褪色,邊緣微微暈開,看來有些年頭了。簪子內側還有極小的印記,像是篆文,辨認半晌,是個“秦”字。
“秦?”寶玉皺眉,在屋裡踱了兩步,“府裡並無姓秦的親戚。東府珍大奶奶的弟弟秦鐘,早夭了。莫非是……”
二人對望一眼,同時想起一人:秦可卿。但可卿姓秦,是寧國府賈蓉之妻,已去世多年。若說府中與“秦”字相關的女子,唯有她一人。這支簪若是她的,怎會出現在凹晶館?況且可卿去世不過三四年,簪上卻刻“十年期”,時間對不上。
黛玉將簪子用素白手帕包了,鎖進妝奩底層。“此事蹊蹺,先莫聲張。明日我設法打聽打聽,十年前這地方可出過什麼事。你也問問那些老人,或是賴大、林之孝他們,或許知道些底細。”
寶玉點頭,又坐了片刻,心神不寧地去了。臨行前再三囑咐:“妹妹夜裡鎖好門,無論聽見什麼動靜,都彆出來。我讓茗煙在外頭守著,若有異樣,他會來報我。”
黛玉應了,卻哪睡得著。屏退紫鵑,獨坐在燈下,拿出那簪子細看。燈火下,玉質更顯溫潤,那點硃砂紅得妖異。她試著用指甲颳了刮,刮不動,確是嵌進去的。那“秦”字筆劃纖弱,似是女子手筆,最後一筆卻狠狠一頓,幾乎戳破玉麵。她忽然想起日間鳳姐袖口的血跡,那口黑漆箱子,周瑞家的慌張神色……這些碎片,彷彿被這支簪子串了起來,隱隱指向某個隱秘。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兩下,已是子時。黛玉吹了燈,和衣躺下。床帳垂下,隔絕了月光,屋裡一片漆黑。她睜著眼,聽窗外竹聲蕭蕭,遠處隱約有更鼓,一下,兩下。
朦朧間,忽聽窗外有人幽幽歎息,是個女子聲音,縹緲如煙:
“十年了……該還債了……”
她驚坐起,冷汗涔涔。月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出疏疏竹影,隨風晃動。萬籟俱寂,方纔那聲歎息似真似幻。她下床走到妝台前,妝奩鎖得好好的,黃銅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可裡頭那支玉簪,卻隱隱透出微光,一明一滅,如呼吸一般,透過抽屜縫隙漏出來。
她伸手碰了碰妝奩,冰涼。那光仍明明滅滅。
窗外,竹梢上,那隻白頸鴉去而複返,靜靜立在黑暗中,眼如兩點鬼火。
(第一章 凹晶初現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