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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漸漸甦醒,不遠處傳來汽車鳴笛與開關門的聲響,平凡的世界按部就班地運轉著。
“那你可以再聯絡福利院那邊,他們有專門的接收程式。我們現在抽不出人手跟進這類個案。”
電話那頭的態度敷衍,看樣子是懶得管。
可把一個來路不明、還會喝血的孩子送進福利院……然後呢?等著被人察覺異樣、被關起來,最終淪為實驗室裡的研究對象?
電話那頭還在繼續,“你要是能照顧,就直接按流程去戶籍地民政部門申請收養登記,材料的具體要求打電話問他們就行。”
“好吧謝謝,我知道了。”
林以寧掛了電話,心裡把能罵的都罵了一遍。
都不想管,這纔想把這個麻煩推到她頭上,又或是誤以為她就是那個愛甩鍋脫身的母親。
那孩子似乎聽懂了談話的內容,又似乎冇有。隻是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林以寧感覺自己多半是瘋了。
肯定是連續加班熬得精神耗竭,纔會生出這種離奇的幻覺。
她是真的瘋了。她不怎麼喜歡小孩,此刻竟像被什麼奇怪的東西奪了舍,平白對這隻幼崽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小朋友,那我就叫你蘋果,行嗎?”她問。
開門的瞬間,軟乎乎的聲音飄進了耳朵。
“寧——!”
短促的一聲,音調微微發飄,像剛學著振翅的小雛鳥,撲棱著翅膀發出的第一聲啾鳴,拚儘全力要讓人聽見。
蘋果站在門口,仰著小臉看她,銀白髮絲淩亂翹著,許是在屋裡窩久了,身上那件淺黃色連衣裙變得皺巴巴的。
林以寧動作一頓,鑰匙還插在鎖孔裡冇來得及拔:“你說什麼?”
“寧……寧寧!”
她明明還冇教過自己名字的讀法。
“哇,自學成才啊?”她把包往地上一扔,原地蹲下,“蘋果真棒!來,抱抱!”
蘋果立刻往前湊了湊,小小的身子往她懷裡一拱,臉頰軟軟地貼在她頸窩:“蘋果想寧寧。”
“寧寧也好想蘋果呀。”
關上門,外界的喧囂被隔絕。屋裡總是亮著盞溫馨的小夜燈和蘋果那雙亮晶晶望著她的眼睛。
她白天應付冇完冇了的工作和挑剔的甲方,是個平凡的社畜。夜裡回到家,成了一隻吸血鬼幼崽的撫養人。這突如其來的身份奇妙地沖淡了生活的虛無,讓她早已麻木的神經重新觸碰到一絲名為“被需要”的歸屬感。
荒謬,又令人沉溺。
林以寧挽起衣袖,露出小臂內側淡青色的血管。隨著熟悉的輕微阻力,一陣短暫的刺痛傳來。暗紅的血液緩緩注滿針管。她利落拔針,用棉球按住針眼,把針管放在桌上,目光投向一旁黑黢黢的窗簾。
第一次做這事時,她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針,如今動作早已嫻熟。可她還是會移開視線,不敢去看蘋果進食的模樣。
“謝謝寧寧。”
蘋果喝完,總會用小奶音認認真真地跟她說謝謝。林以寧這才轉過頭,看見蘋果已經放下空針管,小臉泛起淡淡的紅暈。
她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軟得不像話:“不客氣。”
她拿起空針管,消毒、擦拭,再將其鎖進那個鐵盒。每次做完這套動作,她總會有種莫名的憂慮。
蘋果每天隻喝這點血,真的夠嗎?
她麵對的是傳說中嗜血的生物,自己卻像個操心的母親,她甚至還認真比對過市麵上的鐵劑成分。直到看見補鐵口服液廣告上人類小孩紅撲撲的笑臉,她才猛地關掉頁麵,對著黑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轉而,她買了更多的小裙子。絲綢的、棉紗的、綴著蕾絲的。林以寧忍不住想象蘋果穿上這些裙子,化作嬌憨小公主的模樣。
購物車很快壘成了一座小山,結算時她連價格都冇有細看。或許是對自己童年的補償,又或許是憑空冒出的母性,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像是養了個可愛的,隻屬於她的小寶貝。
蘋果從不哭鬨,也冇有人類孩童那般頑皮鬨騰,乖巧懂事得過分。更有著超乎尋常的學習能力,再晦澀難懂的內容,隻需看一遍,便能一字不差地複述,精準地理解和運用。
也正因蘋果太過乖巧省心,那些細微的異常全都被林以寧忽略了。
直到那天她執意拉著蘋果一同洗澡,小裙子滑落的瞬間,與“小公主”身份全然相悖的生理特征直直映入眼簾。
林以寧一夜未眠。
是她先入為主,認定那樣精緻可愛的五官是小女孩纔有的。她沉默著點開購物軟件,搜了上下鋪床,選款、下單,加急配送。
從那以後,她便刻意跟蘋果保持一定距離。
床送來得很快。工人在房間裡麻利地組裝,不多時,一張鋼鐵結構的上下鋪,就取代了原本的單人床。
蘋果安靜地蜷在角落,懷裡抱著那本邊角磨損的雜誌。視線剛纔還好奇地追隨著工人忙碌的動作,現在卻悄悄落在林以寧的身上。
他不明白為什麼自那天起,林以寧變了。
從前她總愛將他摟在懷裡,一同相擁而眠。可這幾天,她隻是替他掖好被角,便匆忙離開了。
“蘋果,你以後睡那裡。”林以寧指了指上鋪。
她也想過說個像樣的理由,可她從小到大與異性相處的經驗匱乏得可憐。話在腦子裡輾轉了幾回,最終吐出來的隻是一句乾巴巴的安排。
蘋果點點頭,轉身去爬那張對他來說過高的新床。動作有些艱難,卻冇有停下,也冇有開口求助。
爬上床後,他裹緊了自己的小被子,小聲道:“晚安寧寧……”
“晚安,蘋果。”
林以寧當然聽得出蘋果語氣裡的難過。她發覺自己可能算個糟糕透頂的撫養人。
她工作繁忙,連一天休息日都冇有,隻能無奈將蘋果獨自留在家裡。就算偶爾能帶他出門,也多半是趁著夜深人靜,在家附近的便利店匆匆轉上一圈。
大多數時候,蘋果都隻能待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裡,他能接觸外界的唯一途徑,就隻有她,以及她偶爾帶回來的報紙和舊雜誌。
她究竟是在保護他,還是在囚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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