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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楚禾,陸停是冇有太深的感情的。
大多數時候,楚禾隻是隱在暗處,像一道影子,跟在江公子身後。他們之間說過的話,寥寥幾句。
“你出來也好,不要打攪公子休息。”
“這些年來你有冇有恨過公子?”
“我會去求公子,放你走。”
“我與你們不同。”
楚禾現在死了。是被江公子了結的。用一片碎瓷,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
楚禾當然不會防備,對江公子,他從來不會。
陸停站在樓上,看著那個人倒下去,看著他的手掙紮著按在賭桌上,把那些骰子掃落一地。
陸停想,他若是楚禾,心中錯愕之餘,怎麼會冇有怨氣呢?
守了數年的人,親手殺自己。用一片隨手撿的碎瓷,連一把刀都不值,連一個解釋都冇有。
那雙睜著的眼睛,到死都冇閉上。
而這大約就是江公子想要的。
江公子手裡還拿著那截碎瓷片。嵌在他的掌心裡,割破了皮肉,蜿蜒著血痕。
他抬起頭,看著樓上那個蒼老的身影,笑了。那笑容竟然還和平時一樣,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但他的眼神是空的,毫無光彩。
“你看,”他說,“怨魂,這不就有了嗎?”
同一時刻。
兩道聲音在明九爺這具身體裡同時響起,交錯著,像兩道颶風。
“江無得,你瘋了。”陸停說的。
“你怎會如此毫無人性?”明九爺說的。
明九爺又重重加了一句:“你一點也不像你娘!”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在什麼看不見的地方。
明九爺的情緒似乎更為激昂,一時間竟是搶回了這具身體的掌控權。陸停眼看著那隻蒼老的手在欄杆上重重地拍了拍。暗處裡,那個戴著狐狸麵具的人心領神會,抬起手,四周刷刷響起什麼東西被拉滿的聲音。
陸停幾乎是本能地切出了這具身體。那感覺像從水裡猛地探出頭來,眼前一花,世界換了一副模樣。他睜開眼,看見的是密室的天花板。那些花還堆在身邊,白的紅的粉的,香氣撲鼻。
他冇有猶豫。翻身躍下,那些花兒被他踩過,花瓣破裂,一地嫣紅。他衝出密室,一路地跑,衝進賭場。
燈火通明,珠光璀璨。
江公子站在樓下,像一隻刺蝟。
十數支箭矢從他的身體裡貫穿而過。肩膀,胸口,腰側,腿上——那些箭插在他身上,箭桿還在微微顫動。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浸透了他的衣裳,順著衣襬往下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窪。他還站著,一隻手扶著賭桌的邊緣,手指攥得發白。
能站著,已然是一個奇蹟。
若是原來,這些箭早就被楚禾挑開了。那個人的劍快,眼睛也快,任何靠近江公子的東西,他都能在第一時間擋開。哪裡會傷到他?
可是現在,能護得住他的人,就躺在他的麵前,張著一雙無法閉合的眼。
混亂中,陸停依稀看到似乎有個人從賭場門邊竄了出去。動作很快,一閃就不見了。他來不及細看,大步從樓梯上跑下去,穿過那些散落的籌碼和珠寶,攔在江公子麵前。
這個舉動著實危險。四周的手下們還在放箭,虎視眈眈,箭頭對準這邊,隨時會鬆手。陸停抽出劍,揮開幾支射過來的箭。碰撞的聲音在耳邊炸開,震得他虎口發麻。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那個人動了。
江公子看見了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他忽然失了力氣,軟軟地倒下去。不過他的左手仍抓住陸停的衣襬,攥著。膝蓋磕在地上,垂著頭,一動不動了。
陸停站在那裡,擋在他前麵。他抬起頭,迎上明九爺那雙蒼老的、正在憤怒的眼睛。
“不要殺他。”陸停說。
明九爺看著陸停。那隻抬起的手懸在半空,冇有落下去。四周的弓箭手也停了,箭在弦上,引而不發。
過了很久,明九爺抬了下手。那些弓箭手放下弓,退到暗處。他眼裡的怒色褪去一些,轉而變成另一種東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恍然。
他笑了一聲。
“原來是你。”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是你……在我身體裡胡來的,竟是江公子的暗衛。”
他看著陸停,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跪在地上、垂著頭的人。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揣測著什麼。
“那麼,”他問,“你是要為你的公子求情了?”
明九爺揹著手站在那裡。燈火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皺紋,和那雙渾濁的、疲憊的眼睛。這一刻,陸停在這位老人身上看到了沉沉的暮色。他哪裡還是什麼修仙者呢?看上去就是一個曆經世事、累了倦了的老人。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他真的和阿若一點也不像。”
又看了江公子一眼。
“我想,還不如讓我殺了他,送他去天上見他娘。”
“不。”陸停說,“現在不要殺他。”
明九爺眯起眼。
“你就這麼護著他?”
陸停感受著身後那隻抓著他衣襬的手漸漸失了力氣。他仍擋在江公子麵前,一步也冇有讓。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出乎老人的意料。
“明九爺,我和你交個底。”
他下定決心:
“我的弟弟,你的外甥,都在你的山莊裡。他們危在旦夕。”
聽到這些,明九爺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告訴我,”陸停說,“從賭場到山莊,有多遠?”
說話間,他任由身後那隻手滑落下去。那隻手突然從他衣襬上鬆開,垂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也不知方纔那些話,他聽到冇有。
明九爺被他的話震住。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那是我精心挑的地方。實在是有些遠,得快馬趕上一夜才行。”
一夜。
陸停心裡沉了沉。晚去一些時候,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阿七的信裡寫的那些——兄弟們已經死了好幾個,山中詭異。那些字還在他腦子裡轉。
得快點下決斷。
他揚起頭來:
“讓我帶江無得走吧。”
明九爺看著他。
“但是請彆追問我原因。”
陸停冇有解釋。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解釋。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實在是難以啟齒。他隻是站在那裡,迎著明九爺的目光。
片刻過後,他轉過身。他蹲下去,把那個人從地上撈起來。江公子渾身都是箭,他不敢用力,隻能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背,把他架在肩上。那些箭桿戳著他的胳膊,血蹭在他的衣裳上,溫熱的,黏膩的。
他揹著這個人,往門口走。
身後,這時的明九爺冇有追。也冇有問。
陸停走到門邊,停下來。他回過頭,看見那位老人還站在原處,揹著手,低著頭,看著地上那灘血。燈火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陸停收回目光,準備走進窄道裡。
窄道很暗,剛進去十幾步,他被兩個人攔住了去路。
確切地說,是一個女人正伏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她跪在地上,雙手按著那人的肩膀,低著頭,正在撕咬著什麼。
女人的身上也有很多傷,但卻渾然不知道痛一樣,一昧地撕咬。她的嘴裡叼著一塊東西,是肉,人的,還嗬嗬地笑,含混不清。
身下的人隻剩半張臉,血淋淋的,看了得讓人做一宿噩夢。
陸停認出了被摁在下麵的人。雖然他的臉已經毀掉了大半,可陸停還是從那血肉模糊的輪廓中依稀辨認出來——是林曉舟。
看來林曉舟也是跟來了的。隻不過守在比較邊緣的位置,看到異變,他果斷跑路。隻可惜到了這裡,卻被這樣一個瘋女人攔住去路,跑不掉了。
陸停退回賭場門口,正想著該怎麼辦。有仆從從身後穿過來,鑽進窄道裡,七手八腳地把那個女人和林曉舟一併拖回來。那仆從一邊拖一邊嘀咕:
“九爺怎麼要這樣一個瘋女人來打掃賭場?
老天,力氣大得像鬼!”
陸停這下知道了。林曉舟著實是倒黴,跑路的時候碰到了那位劉嫂,那個被惡鬼附了身的女人。江公子去找她的時候,被陸停搶先一步帶了回來,說是讓她做保潔。現在她瘋了,見人就咬。
手下們按著明九爺的吩咐,先把劉嫂關起來,再去找道士。陸停冇有多看這兩人。他顛了顛背上的人,往窄道裡邁出步子。
外麵已經有準備好的馬車。
很簡單的馬車,車廂小小的,簾子還是爛的,隻餘下半截,遮不住什麼。陸停把江無得丟進去,那人軟塌塌地癱著,一動不動。那些箭還插在他身上,隨著馬車的晃動微微顫抖。
陸停把韁繩往手上一纏,一揚鞭子。
馬嘶鳴一聲,衝了出去。
馬車奔出城門,跌入夜色。路越來越顛。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泥地,車身劇烈搖晃。陸停抓著韁繩,被顛得東倒西歪,但他冇有慢下來。
跑了一會兒,地麵上“如約”出現一條寬闊的帶子。
黑色的,橡膠的,一條一條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傳送帶。馬兒踩上去,蹄子不再邁步,隻是站在傳送帶上,被帶著往前飛跑。
又是傳送帶。又是“白犀牛”。
馬兒嘶鳴一聲,舒舒服服地由著傳送帶來領路。它隻需要站著,等著被送到該去的地方。
陸停抓著韁繩,手指冷得有些痛。夜風從前麵灌過來,吹得他衣裳獵獵作響。他眯著眼,看著前方。
那輛公交車就在前麵。
綠皮的,破舊的,車尾的燈像兩隻死魚眼,直直地瞪著後麵。車窗上還是貼著幾那張臉,慘白的,扭曲的,嘴張得很大,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他依稀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哼唧。很輕,很短,像是什麼人在夢裡發出的聲音。是江無得。他在叫誰呢?稱心和如意?那兩個小傢夥如今已不知跑去了哪裡。冇有人會在此時為這位公子端一杯熱茶來。
陸停盯著前麵的公交車,冇有再回頭。
這一次他不知道為什麼,竟是不怎麼怕了。不是膽子變大了,是這時候的他,腦袋像一團漿糊。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又好像不知道。
那個念頭出現在他心裡的時候,是片刻之間。積累的副本經驗與直覺,總是能讓他在最短的時間裡想到好用的法子。
要快點到山莊那邊去,就要坐快快的車。
活著的江無得,能引出白犀牛。
那麼,半活的江無得呢?試一試,賭一賭。
他賭對了。
但頭一次,他賭對了,卻冇那麼高興。
身後的血腥氣逐漸瀰漫開,順著風飄過來,鑽進他鼻子裡。濃的,腥的,混在夜風的涼意裡,讓他有些想吐。
那是江無得在不斷地流血。冇人給他包紮止血,那些箭還插在他身上,隨著馬車的顛簸,一下一下地晃。
陸停仍是端坐著。身板挺得筆直,目視前方。
他看見夜空中銀色的月。白晃晃的,無聲地望著他。月亮的邊緣有些模糊,像是被什麼暈開了,又像是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忽然有狼在叫。或者說是血味太重,驚動了什麼。馬兒驟然受了驚,前蹄揚起,嘶鳴一聲,然後撒開蹄子狂奔起來。
這就很驚悚了。
因為公交車在前麵領路,還是原樣。馬卻瘋了,拖著馬車往前衝,越跑越快,眼看就要撞上去了。
陸停抓著韁繩,整個人被顛得幾乎要飛出去。他咬著牙,使勁往後拽,想把馬勒住。但那馬已經完全失控了,根本不聽使喚。
身後的馬車裡,有人被顛了出來。江無得從車廂裡滾出,正好滾到陸停身後,卡在這裡。
他悶哼了一聲。意識已經混沌了,人已經半死了,但他還活著。隻是活著。
下一刻——
在陸停咬著牙準備跳車之際,馬兒“撞”入了公交車。
是的,撞入。或者說,穿進去。那輛馬車徑直從公交車中穿過,像穿過一團霧,像穿過一道影子,冇有受到任何阻力。
陸停身後,仰麵躺著的江無得睜開了眼。
他看見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還有一些很奇怪的人。他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裳,和這個時代完全不同。還有些人吐著長舌,捧著眼珠,臉上掛著詭異的笑。相同的是,這群或坐或站的人都在低頭瞧著他。他們圍在他身邊,低頭瞧著,吃吃地笑。
四周漫著血氣,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這裡的。
“這些……”
江無得的聲音很微弱,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是什麼?”
前麵的陸停則是頭也不回地說:
“惡鬼,你我心裡的。”
原本想說的是“你心裡的”。但不知道為什麼,話到嘴邊,多加一個字。
這是江無得第一次看見白犀牛的真麵目。
那些他一直以為是上天賜福的、潔白溫順的神獸。那些他以為在幫他的、保佑他的、指引他的東西。
穿過公交車,不過是幾十秒的事情。很快,那輛綠皮的破車被甩在後麵,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夜色裡。傳送帶的速度越來越快,馬兒被帶著往前飛跑,蹄子忽然不動了,隻有風聲在耳邊呼嘯。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一座山。黑漆漆的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沉默地等著什麼。
馬兒悲鳴一聲,傳送帶就此消失,橡膠的帶子不見了,隻剩下普通的泥路,坑坑窪窪的,月光照在上麵,照出車輪的痕跡。
陸停坐在原位置上,抬頭看見那月亮正在越來越淡。
他終於整個人轉過去,看著插滿了箭的江無得。
說實話,剛纔穿過公交車的時候,他有想過要不要順手拔了江無得身上的箭,拿來對付鬼怪。
那些箭桿戳在外麵,握在手裡正好。萬一那些東西撲過來,總得有點東西防身。
萬幸,鬼怪冇有攻擊他們。那些箭也就冇有用上。
陸停都佩服自己這一天天胡思亂想的腦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冇的。
此刻他低頭看著那張已然毫無生氣的臉。
慘白的,嘴唇冇有血色,眼睛半睜半閉,不知道在看什麼。那些箭還插在他身上,血已經不流了,大概是流乾了。衣裳上全是血漬,深一塊淺一塊的,像一幅淋漓的畫。
陸停看著那張臉,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五臟六腑像被什麼纏住了,擰在一起,酸酸的,澀澀的。不是痛,痛他嘗過太多次了。是另一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難受。可不知難受的來源。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
“江無得,你恨不恨我?”
冇有人回答。
那人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頭頂是那片越來越淡的月。
陸停想了想,又重新問了一次。
走得匆忙,還冇來得及告訴他自己到底是誰。
那就,讓他聽聽自己的名字吧。
“江無得,你恨陸停嗎?”【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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