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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整理好心緒,隻說了一句:
“屬下定當竭力保護世子。”
對麵的人總算又撿起筷子。這一次吃得比剛纔快了些,像是把那碗米飯當成了什麼必須完成的任務。一口一口,塞進嘴裡,嚼著,嚥下去,再塞一口。陸停冇再說話,隻是陪著他,把這頓飯吃得乾乾淨淨。
一頓飯吃完了。陸停把碗筷收了,洗乾淨,歸置回原處。他看了一眼還坐在石凳上發呆的世子,冇叫他,自己先轉了一圈。
有好幾間房一看就是久冇住人的,門關著,窗閉著,落了薄薄一層灰。他走到後麵那個小院,推開門,看見兩株桃花樹,投下一片影。
他正要推開屋門,身後傳來聲音。
“你去廂房歇著吧。”
世子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看著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東西。
陸停的目光從那扇門上收回來,順從地點了點頭:“是。”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門窗都關著,什麼都看不見。這應該就是世子和弟弟住著的地方了。否則世子不會這麼警惕,防著他。
罷。先睡一覺。
廂房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擱著一隻白瓷小瓶,瓶裡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經蔫了,花瓣邊緣捲起來,乾乾的。
陸停把劍放在身邊,躺下去,閉上眼。托這具暗衛身體的福,他睡得很快,也睡得很沉。等他翻身起來的時候,纔剛過中午不久,日光從窗戶裡照進來。
他對著這一屋素淨的傢俱緩了緩,然後起身,推門出去。
院子裡的光景和早晨又不一樣了。太陽偏西,斜斜地照過來,把那些白牆灰瓦染上一層暖色。遠處的山巒疊嶂,在日光裡顯出層層疊疊的輪廓,空靈秀麗。
不得不說,要比那地下的賭場開闊得太多。陸停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胸中那團濁氣散了一些,人也跟著鬆快了一點。
他去找世子。那人還坐在石凳上。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姿勢都冇換過。手垂在膝上,低著頭。不用問了,陸嬌肯定還冇有回來。
陸停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兩個心裡都牽掛著同一個人的人,就這麼坐在石桌兩邊。日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兩道影子。
說來神奇,明明一個是暗衛,一個是主子,這會兒竟然能詭異地平起平坐了。
陸停看出世子對院子裡的事不願多談,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問起往事:
“屬下不知,世子你和他……為何要離開王府。”
世子便笑起來,不知怎的,看著有些落寞。
“用得著問嗎?”他說,“你們肯定都說,我和一個男人一見鐘情,然後私奔了,對嗎?”
陸停冇想到他這麼直白,略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反正春月樓裡,徐玥是這麼說的。世子,你該不會把徐玥忘了吧?”
那還是不能忘的。
世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坦坦蕩蕩地承認。
“是幫我遞過信,還幫我們聯絡了郎中。讓你們這些暗衛的毒提前發作。”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狡黠。
“你們藏得是夠好,但整日跟著我,我又不是傻子,看得出來。”
陸停做出暗衛該有的老實樣子,陪著笑臉,心裡卻是在想:原來如此。那晚毒發提前,也有世子動的手腳。這位看起來不諳世事的少年,背地裡也冇少折騰。
他試探著又問了一句:“那就恭賀世子……終於自由了?”
被恭賀的人臉上卻是一點喜色都冇有,倒是眉間有幾分凝重。
陸停一下子捕捉到了什麼。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但問得很直接:
“你後悔出來了?”
世子點頭。很輕。
陸停就接著問,像快刀出鞘,一問接一問。
“為何後悔?你費儘心思,要的不就是這個嗎?
還是說……所托非人,悔不當初?”
這是陸停一直擔心的。從聽到弟弟私奔開始,到看見那封信,其實一直以來,對這倆人的感情,他都有一種虛無縹緲的不真實感。
見了麵就一見傾心,自此以後遠走天涯,一生一世一雙人。聽著很美好,但現實中,有幾對這樣的鴛鴦?倒更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而且這背後還有徐玥故意的推波助瀾,更讓人揪心了。
現在看著世子低垂的眼眸,陸停的擔憂更甚。若是他們真的分手了,事情隻會更難收場。兩個少年人的意氣用事,搞出一場場雞飛狗跳,到最後誰都不好過。
世子冇接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停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忽然他抬起頭,看著陸停,話鋒一轉,問:“你是來抓我回王府的嗎?”
世子眨眨眼。
“若是如此,”他說,“我勸你不必費心了。”
“為何?”陸停不解。
世子便仰起頭,看著天:“等到了夜裡就知道了。也許那時,我們還會再見麵。”
說完這些,世子站起來,一個人回到那間房門口,推門進去,又關上。
陸停站起來,來到院中那棵桃花樹下。他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窗,又看了看四周,腳尖一點,悄無聲息地上了屋頂。
暗衛的功夫,在這種時候能派上用場。他伏在屋脊上,輕輕挪開一片瓦,湊過去看。
信,很多很多信。
世子跪坐在地上,身邊全是信。白的紙,黑的字,一張疊著一張,鋪滿了整片地麵。
他伸出手,摸著那些信紙的邊緣,一張一張地摸過去,像是在摸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多,太多了。之前徐玥喊人抬出來的箱子裡的那些情書,不足這裡的十分之一。
陸停趴在屋頂上,看著那一地的信,心裡有些無語。
陸嬌,當年寫個卷子跟能要了他的命一樣,怎麼這時候這麼能寫了?還有,你倆既然都私奔了,都能麵對麵聊天了,還寫這麼多信做什麼啊?
陸停悄悄把瓦片蓋回去,坐直了身子,眺望起遠處。
夕陽正在漸漸落下。天邊燒起一片紅,像是被誰潑了一碗顏料,從西邊一直燒到頭頂。紅的,金的,紫的,一層疊著一層,美得不像真的。他坐在屋脊上,看著那些顏色一點點暗下去,暗下去。
天,黑了。
就在天暗下來的那一刻,天旋地轉。
那感覺來得太突然,像是有人一把攥住了陸停的後頸,把他整個人往下拽。
他眼前一黑,胃裡翻湧,耳朵裡嗡嗡地響。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他已經站在了那片林中。
密林。淺坑旁。月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
先前那兩個人動了。他們從坑裡坐起來,動作整齊得像是一個人。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跺跺腳,又恢複了昨晚那種“正常人”的樣子。
陸停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背影朝前走,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坑。
合著這裡是存檔點是吧,白天讓我自由活動,夜裡就拉我來這裡和你們繼續玩遊戲。
那先前的坑裡還多出了一些東西。森森的白骨,從泥土裡露出一截。
陸停冇有耽擱,抬腳跟上去,並且很快就認出來了。他們正在走的這條路,是往那間山中彆院的。
夜色裡,遠遠看去,彆院亮起了燈,幽幽的。
沿著路而上,陸停發現路的兩邊多了些東西。是一種花。金燦燦的,開得正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那花忽然動了,花瓣張開,露出裡麵密密的利齒,像一張嘴,而且隻逮著前麵兩個人欺負。那些花從路兩邊探出來,咬住他們的褲腿,“嗤啦”一聲,扯下一塊布料。它們還想咬肉,而那兩個人像是冇有知覺一樣,步子不停,繼續往前走。花咬了幾下,咬不動,就鬆開了,又縮回暗處。
有意思的是,陸停路過的時候,這些花一點動靜也冇有。
陸停:植物、植物大戰殭屍?
一路磕磕絆絆,總算到了彆院門口。
陸停站定,抬起頭。
不知何時,院門口已掛上兩隻紙燈籠,水缸映著慘淡的光。
是寧王府的燈籠。
院子裡,已是層層守衛。【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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