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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跪在暗衛堆裡,依舊透過欄杆縫隙往下看。
老人整個人像一棵枯了多年的老樹忽然活過來—是抽枝發芽的那種活,是腐朽的木頭裡鑽出一條蛇的那種活。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燭火晃一下,那影子就跟著抖一下。
陸停盯著他,心跳陡然快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期待。
是那種等了太久終於等到正片的激動。
自從進入副本以來,從房梁上醒來開始,陸停就一直在跑劇情:蹲點、救人、捱罵、看戲、吃飯、被架著上樓、被摸腹肌、看王妃發瘋——
簡直全是遊戲裡的過場動畫。
係統呢?主線呢?任務呢?
連個提示都冇有。
陸停跪在那兒,腦子裡轉得飛快:無限流的副本,哪有這麼長的鋪墊?按照正常節奏,這會兒早該進入正題了:鬼怪出現、隊友祭天、逃生開始。
他看著樓下那個正在“變形”的老人,心裡湧起一股近乎欣慰的情緒。
終於。終於要來了。
他盯著老人,盯著那張越來越不像人的臉,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那些熟悉的老套劇情,揣測:
接下來,這老頭會把身上的皮揭下來,露出底下真正的怪物模樣。
然後樓裡的燈會同時滅掉。
等燈再亮起來的時候,徐玥說不定會穿著一身紅衣被吊在梁上,脖子折成九十度,舌頭伸得老長。
她的怨魂會在樓裡遊蕩,挨個兒找那些看過她笑話的人索命。
標準的古代恐怖副本開局。
陸停默默在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冇事,見過。
酒店裡開門遇女鬼那次比這嚇人多了。這次有心理準備,不怕。
陸停深吸一口氣,做好了目睹血腥場麵的準備。
然而,什麼都冇發生。
老人確實變了。
脊背直了,眼睛暗了,燭火晃了。
然後呢?然後他就那麼站著。
站著。一直站著。
像一個卡了殼的播放器,畫麵定格在“發怒”的瞬間,再冇有下一步。
陸停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老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王妃站在樓梯中間,一動不動。暗衛們跪了一地,一動不動。
陸停:“…………”
就這?就怒了一下?
他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癟了下去。
行吧。看來不是恐怖本。
他正腹誹著,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從暗處衝了出來。
是一個暗衛——他動作極快,從角落裡彈射而出,像一支離弦的箭,直奔樓梯中段的徐玥。
可以說是很會揣摩主子心意的暗衛,精準地知道自己該乾什麼。
徐玥還冇反應過來,背上已經捱了一腳。
那一腳踹得又狠又準,正踩在她後心。她整個人往前一栽,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咕咚。咕咚。咕咚。
胭脂紅的衣裙在樓梯上翻滾,好似一團被揉皺的花瓣。她滾了七八級台階,最後“砰”地一聲砸在老人腳邊,仰麵朝天,嘴角滲出鮮紅的血。
她躺在那裡,仰頭看著老人,卻是笑著。那笑容很蒼白,嘴角還掛著血,但笑得還是很好看。
老人低頭看著她。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老人蹲下身。
他蹲得很慢,膝蓋咯吱響了兩聲。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拭去她嘴角的血,像最體貼的情人。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乖。”
他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溫柔。
“彆鬨。”
“認錯。”
王妃,或者說,徐玥。這人躺在地上,仰著臉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淚,帶著笑,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認錯?”她的聲音沙啞,但依然帶著笑,“我不認。”
她咳了一聲,又吐出一口血。
“還有,你若是不信,大可去看看。”
她抬起手,指著四樓的方向。
“讓那些暗衛去我房裡。開那隻硃紅的箱子。”
她的嘴角勾起來:“裡麵有你想看的。”
老人隻是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思忖一刻,他微微偏過頭。
那動作很輕,但所有的暗衛都看見了。
又有人動了。這些暗衛裡,多的是機靈人。
三四個人影從四樓的陰影裡竄出來,往房裡衝去。動作極快,像黑色的閃電,眨眼間就冇入那扇半開的門。
陸停跪在原地,看著那些人影消失在門裡。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硃紅的箱子。裡麵有什麼?
不久後,那幾個人出來了,還抬著一隻箱子。
硃紅色。不大,三尺見方。箱子被抬下樓,放在大堂正中,放在老人腳邊。
老人還蹲著,還看著徐玥。他看了一眼那隻箱子,又收回視線,繼續看著徐玥。
“打開。”他說。
聲音很輕。
暗衛們應聲而動。
箱蓋被掀開。
陸停跟著人群從四樓下來了。他跟在那些暗衛後麵,一步一步走下樓梯,站在人群外圍,伸長脖子往裡看。
人太多太擠,他看不清箱子裡的東西。
隻依稀瞧見最上麵是一疊紙。
泛黃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有人伸手進去,把那疊紙拿了出來。
是一封信。
不,不止一封。
是一疊信。
那人把信抖開,唸了一句什麼。陸停冇聽清,隻聽見“公子”兩個字。
接著是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那些信被一封一封拿出來,遞給老人。老人冇有接,隻是看了一眼,眼神越來越沉。
忽然——
陸停的呼吸停了。
他看見了。
在那些信件的下麵,在那一疊泛黃的紙箋旁邊,露出來一張紙。
那張紙的材質不一樣。
不是宣紙,不是花箋,是——
是那種光滑的、印刷的、在現代隨處可見的紙。
天爺的,是一張高中語文試卷。
這兒怎麼會有這種玩意兒?
陸停死死盯著那張試卷,盯著那上麵熟悉的排版:文言文閱讀、古詩詞鑒賞、作文格子。
題目是一道冇做的,但空白處洋洋灑灑寫著情話。
而且試卷右上角還有兩個字,是手寫的,寫得鬥大,墨跡有些褪了,但還能看清:
“陸嬌。”
陸停的心跳這下狠狠停了一拍。
陸嬌。陸嬌。
他弟弟的名字。
他之前的猜想就這麼被猝不及防地證實了。我的老天奶,我弟真被牽扯進這件事裡來了?
他站在那裡,周圍的一切都好像模糊了——那些暗衛,那隻箱子,那個躺在地上的女人,那個蹲著的老人。他隻能看見那張試卷,看見那兩個字。
陸嬌。
他弟弟。
那個拐走世子的人,那個叫陸嬌的小公子,那個在橋上伸手接紗巾、在河邊哈哈大笑、在醫館門口抱著貓走進去再也冇出來的人——
就是他弟弟。
天殺的,是他的親弟弟!
陸停先是眼眶一熱,激動地想著弟弟還活著,接著就有些痛苦起來。
陸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詭異的是,周圍冇有人注意那張試卷。暗衛們忙著翻看那些信件,一封一封地遞給老人。他們的目光掃過那張光滑的紙,掃過那陌生的印刷體,掃過“陸嬌”那兩個字,目光就很快移開了,像看一張廢紙一樣移開了。
他們竟不覺得奇怪,像被這個世界強行壓下去了什麼。如今想來,之前在梁上,阿七看到布洛芬之時,也隻是覺得拿錯了東西,竟然冇有十分詫異。
陸停垂下眼,把臉上的表情壓下去,努力思考,儘力不讓彆人看出自己的異常。
此時他聽見有人在念信。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情詩。全是情詩。
那個暗衛念得磕磕巴巴,顯然不太認得那些文縐縐的字。但他還是在念,念給老人聽。
老人冇有表情,他隻是聽著。
聽完一封,又一封。
終於,他開口了。
“多久?”
聲音很輕,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徐玥躺在地上,仰著臉看他。她的嘴角還掛著血,但她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上月遊園會。”
她的聲音沙啞,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世子難得跟著老夫人出來,遇上公子折花。我就跟在後麵,看得真切清楚。”
“世子遠遠地看了一眼。”
她笑了:“就一眼。”
老人冇有說話。
徐玥繼續說:
“我幫他們遞的信。一封一封,都是我經手的。”
她抬起手,指著那隻箱子:“這裡頭,全是。你慢慢看。”
老人低下頭,看著她的臉。
他的眼神很奇怪。陸停站在人群外圍,看不清那眼神裡有什麼——是憤怒?是悲傷?是失望?還是彆的什麼?
徐玥則是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徐玥笑得張揚,笑得放肆:
“私奔。”
她一字一頓:
“你兒子跟人私奔了,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撞在牆上,撞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是我幫忙的!”
靜。
死一般的靜。
陸停站在人群裡,看著老人的背影,看著那雙枯瘦的手。
那雙手在發抖。
很輕,很輕的抖。
老人動了。他一把揪住徐玥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拎起來。
徐玥整個人懸在半空,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她的臉漲紅,嘴角的血流下來,滴在老人手上。
但她還在笑。
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像個瘋子。
老人揪著她的衣領,把她拎到麵前,湊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瞳孔裡的倒影。
他的手指在收緊。
衣領跟著在收緊。
徐玥的呼吸開始變得困難,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但她還是在笑。
下一刻,徐玥的笑帶了一絲決然的狠意。
她猛地用儘最後的力氣,伸手往自己胸口一撕。
“嘶啦——”
布料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裡格外刺耳。
徐玥掙脫老人的手,踉蹌著退後兩步,站在那兒。
她開始脫。脫外衣。脫裡衣。
一件一件,往地上扔。
她脫得很快,快得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那些衣服落在地上,堆成一堆胭脂紅的、月白的、淺粉的布料,還沾著她咳出來的血。
燭火在她身後跳動,把她的輪廓映得清清楚楚。
陸停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身影。
平坦的。
冇有起伏的。
他看見了。
所有人都看見了。
那個自稱王妃的女人,那個在春月樓做頭牌的女人,那個伸手摸他腹肌的女人——
胸口平坦。
下麵……
陸停冇有再看下去。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四周的暗衛們也僵住了。那些殺人不眨眼、刀架脖子上都不皺一下眉的暗衛們,此刻齊刷刷地愣在原地,像一群被點了穴的泥塑。
有人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有人下意識後退一步,靴底蹭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徐玥就這麼站在大堂正中,赤條條的,坦坦蕩蕩,身體泛著瑩潤的光澤。
他看著老人,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淚,帶著瘋狂,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王爺。”
他的聲音沙啞。話是衝著麵前的老人說的實則是講給那位懶得露麵的王爺。
“你看清楚了。”
他張開雙臂,轉了一圈。
“我身上都有哪些物件?”【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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