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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衛們圍上來的時候,陸停以為會有一場血腥的硬仗。
然而他想錯了。
明九爺其實早就守在這裡了,就在陸停剛剛到了這裡不久後。
那輛馬車停在小溪邊,馬垂著頭,打著響鼻,蹄子一下一下地刨著泥土。明九爺從車廂裡探出身來,看著他們,臉上的愁雲慘霧頓時消散開來。
明九爺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迴轉著,很快落在世子身上,眼裡含了淚。
世子叫了一聲“舅舅”。明九爺走過來,站到世子麵前。他低頭看著這個少年人,伸出手,把世子重重地攬進懷裡。
“走,跟舅舅回去。”明九爺這樣說著,先讓跟在後麵的仆從們送世子到馬車上去休息,然後對著陸停拱手行禮。
陸停這才知道,這幾天,明九爺被那股詭異的力量困在山下,遭遇鬼打牆,怎麼也上不去。他就這麼焦灼地守著。
直到今夜,看見山上那隻巨鳥在天空盤旋,還有山莊上的異光,他知道,事情應該有轉機了。
隻是不知道是好的,還是壞的。
等見到了陸停他們好端端地站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這才放下來。
他們分了幾輛馬車來坐。世子和明九爺坐前麵那輛,阿七和另兩個九爺的隨從坐在彆的車裡,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
陸停則是和陸嬌坐在最後麵那輛馬車中。
馬車動起來,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車廂裡很窄,兩個人擠在一起,膝蓋碰著膝蓋,於昏暗中注視著彼此。
久彆重逢,有太多話要聊。但思來想去,陸停先問的,卻是和世子有關的。
“你該不會告訴我,”陸停撓撓下巴,“那個王爺就是你找到的求婚禮物吧?”
陸嬌靠著車廂壁,嘴角動了一下,冇有笑出來。他冇答話,反而問了一句:“你看出王爺是誰了嗎?”
陸停說:“玩家。”
陸停可還記著那張老臉和校服呢。
陸嬌便笑了一聲:“對,那就是一個玩家,和你我一樣,不過他很早以前就來到這裡了。”
比陸嬌要早得多。
當初在小紅帽那個副本裡,陸嬌違背了規則,當他被係統逼迫著回到灰樓裡的時候,看到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個蜿蜒向下的,木製的樓梯。
陸嬌知道自己這時生死難料,想著與其龜縮著還不如走下去看一看,便賭了一把,沿著樓梯而下。
走到儘頭是一扇門。他推開門,恍然發現自己竟是來到了一個櫃子裡很小,很黑,木頭的氣味很重。他將櫃門推開一條縫,瞥見的,竟是一處古代的房間。
香爐嫋嫋,帷幕低垂。
屋子裡,一個少年人正坐在桌邊,呆呆愣愣的,手裡握著一支筆,桌上攤著信紙。
這就是陸嬌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看到的
尋常人聽到這裡,也許會覺得陸嬌瘋了。
而陸停心裡想著的,其實是不要把你在副本裡培養出來的聰明用在這種地方啊,你知道做彆人的情郎是什麼意思嗎?
陸停直接把這句話問了出來:“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
陸嬌很坦誠:“那時候確實不知道。”
隻是實在無法眼看著一個少年人在自己麵前經受這樣的折磨。於是一封一封親手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夜間走出櫃子,來到他的身邊,喚他的名字。
就像聊齋故事裡那樣,夜裡狐狸精來找書生,徹夜長談廝守。
倒是冇做出格的事情,隻是就這樣陪著,一遍遍告訴他,我是陸嬌,是你愛的人,我就在這裡。
幾日過後,陸嬌親眼看到那人有了變化。像牆上畫裡的花兒成了真的,似冬日積雪被暖陽消融,那張漂亮臉孔上,漸漸有了生機,
也就是在這時,陸嬌萌生出了一個念頭。
他要帶這個人走。
遠走高飛,無論去哪裡都好,他不要這個人再被困在這個王府裡。
有了陸嬌以後,世子的神智也漸漸清醒起來,他甚至能聯絡上徐玥了,和陸嬌一起策劃了這次私奔。
故事說到這裡,陸停沉默片刻,又問:
“陸嬌,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是說,你帶他出來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扮演的是個什麼角色?”
聽到這一問,陸嬌哀歎一聲:
“哥,你真的是我哥誒,猜得好準。
帶他出來後不久,我也有頭疼過,因為我真的隻是想救人嘛”
為了救人,演一個情郎,為了救人,做出這樣驚天動地的私奔大戲。
陸停揉揉有些開始痛的眉心,再想想世子那患得患失的樣子,又猜到了什麼:
“你,該不會和他講了事情的真相吧?”
不用等著回答了,單看陸嬌那沉默樣子,陸停就知道答案了。
若是一個人於熱戀中,忽然被告知,你的愛人隻是為了救你才和你在一起,會做何感想呢?
被騙。憎恨。絕望。
這些情緒,陸停都能想到。
而最糟的,或者說最好的事情,就是陸嬌他又偏偏動了真心。
陸嬌理直氣壯:“就是因為我後來真的愛上了他,所以纔想著不要對他有任何隱瞞。”
還真是獨屬於少年人的赤誠。
陸停就和他說:“所以世子知道以後負氣出走,這你知道嗎?我看他身上還有新的傷,該不會是你走後,他又被副本操控,自己給自己添了一些”
這下,陸嬌不說話了。
陸停接著講下去:
“你還玩消失,讓我們倆等了你足足一天,就為了找什麼求婚禮物。
哦對了,那個玩家,到底怎麼回事?”
這下,陸嬌眯起雙眼來,嗤笑一聲:“他是個變態。”
這倒是不用說了,大家都知道。
但陸嬌要聊的,還真有些陸停所不知曉的。
在山莊附近發現那人以後,陸嬌當機立斷地跟了上去,花了很大的功夫來捉住他,又花了很長時間,從他嘴裡撬出話來。
誰能想到,這個人其實也不過四十來歲呢?是個老玩家了,最初進副本的時候,才十幾歲,還穿著高中校服。
自打被扔進這個未完成的世界裡,發現了副本還未正式啟用以後,這個王爺就過上了提心吊膽的日子。
因為恐懼,所以放縱,所以覺得所有人都欠他的。偏偏他的身份又是王爺,所以他把手裡這點權力用到極致。
王爺是能高高在上的,是能視彆人的命為草芥的。
可王爺也有他最怕的事。
他怕係統啟動,怕自己這個玩家正式接到任務。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恨著明逸春。他冇有想到,自己生出來的兒子會是一個npc,他的死,會給自己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彆人也許會想著好好對待兒子,讓他得到真正的幸福,從而避免殉情這種結局。
但王爺早就被係統折磨得瘋的差不多了,加之這個世界給他加上了怪物的濾鏡,折磨得他日益蒼老,所以,他的行為模式早就和正常人不同。
當陸嬌談到這裡,陸停想起了另一個人。
江無得。
江無得一心想著啟動係統,而他的父親一心怕著係統,這還真是
父子兩個,背道而馳。
當年王爺殺了阿若喂狗,是恨她按了係統啟動鍵。近年來王爺折磨世子,是恨他照著設定好的劇本去走。
他深深地恐懼著這個世界再次淪為副本。
但,他傷害的人太多太多了。
就像江無得那樣。自身有再多的苦痛,也不能成為戕害彆人的緣由。
他一個人,毀了江無得的一生,也差點毀掉了明逸春的一生。
馬車此時繼續晃著,顛簸著,昏暗中陸停拍了拍弟弟的手。
“那麼你告訴我,接下來你要怎麼辦呢?”
陸嬌便說:“我講過了啊,我要去找求婚禮物,我是要和逸春正式求婚、結婚的。”
於是陸停一時語塞。
這是為了表明自己的情意才這麼乾的嗎。
但是等一下,你剛殺了彆人的父親,然後拿這個當證明自己的聘禮?
陸停的眉心疼了起來,身上各處都跟著痛起來。
算了,算了,先歇歇吧。
想一想男人和男人之間無法結婚,再想想弟弟乾的這些事情。
陸停覺著,不如讓他好好睡上一覺,醒來再說。
醒來時是在明家賭場裡。
當得知自己的外甥真的要與陸嬌在一起後,明九爺看上去要比陸停更頭疼一些。
兩位長輩坐在椅子上,看著對麵站著的這倆孩子。
明九爺拍了拍椅子:
“要是非得成親,也行,你們回王府去。”
同一時間,陸嬌和明逸春脫口而出道:
“為什麼?”
陸停也看著明九爺。
講真,他也不願意那兩個人回去。
這時候明九爺就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不是彆的,正是那個係統球。
這時候,明九爺的目光落在陸停那裡:
“你知道王府的地牢嗎?
王爺親手打造的,非常結實、封閉的那種,蒼蠅飛不進去,裡麵的東西也絕對出不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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