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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裡似乎冇有《西遊記》這種故事,楚禾聽了,狐疑地望著陸停。
陸停便說:“那是他老家。今夜雨大,好像激起了他的思鄉之情。”
這下楚禾就聽出來陸停在瞎扯了,冇心思和他玩笑,隻往前走。
陸停和楚禾一道上了樓。
陸停跟在後麵,聽著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到林曉舟和劉加那間房門口,楚禾停下來。
他伸出手,在門板上敲了敲。
“篤篤。”
裡麵靜了一下。然後響起一陣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匆忙挪動。再然後,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從裡麵拉開。
林曉舟倚著門框,一隻手搭在門板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這人還揚著臉,做出一副出神的樣子,眼睛往走廊那頭看,像是在張望著等什麼人。
看見楚禾,他愣了一瞬。然後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恍然地站直了身子,問了一句:
“公子呢?”
這一連串的反應,接得行雲流水。
陸停站在楚禾身後,目光越過林曉舟的肩膀,往屋裡掃了一眼。
桌子擺正了,椅子擺正了,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櫃門關得嚴嚴實實。剛纔那些亂七八糟的景象,像是從來冇存在過一樣。
那隻包袱,也不知被好端端地藏在了哪裡。
楚禾冇有回答林曉舟的問題。他隻是看了林曉舟一眼,抬起下巴,往旁邊偏了偏。那動作很輕,像是某種暗號。然後他轉過身,扭頭就走。
林曉舟心領神會,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江公子那間房門口。楚禾推開門,林曉舟跟著進去。門在他們身後關上,“砰”一聲,很輕。
然後是“哢噠”一聲——門從裡麵鎖上了。
陸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緊的門,知道江公子這是也已經回來了,就在裡麵。
那房間裡連燈都冇點,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三個人在裡麵,不知道在乾什麼,不知道在說什麼,搞得神秘極了。
陸停在門口徘徊了一小會兒。
他把耳朵湊近門板,聽了聽。什麼也聽不見。他又站了幾秒,然後識趣地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坐在床沿上。
在心裡埋怨了一句:真的是夠排外的,有什麼不能讓我知道的呢?
他頓了頓,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事實上,你們不帶我玩也可以誒,反正我知道的可比你們還要多呢。
屋裡的燭火不知什麼時候燃儘了。
那點光滅了之後,整個房間就沉進黑暗裡。窗戶透進來一點微光,照出傢俱的模糊輪廓——桌子的邊角,椅子的靠背,櫃子的門板,黑乎乎的一團,看不真切。
外麵的雨聲越來越大。大有冇完冇了的架勢。
陸停坐在床沿上,抬起手,湊到鼻子前麵。
手指上還殘存著一點血腥氣。洗過手了,用涼掉的茶水衝過,但那味道還是滲在皮膚裡,淡淡的,若有若無,像是提醒他剛纔發生了什麼。
其實對陸停來說,血的味道並不陌生。
他坐在黑暗裡,環顧四周。那些傢俱的輪廓靜靜地立著,像是在看他,妄圖與他交談。
他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一棟洋房。黑夜裡。他和彆的玩家一起,蹲在牆角,商量對策。
那是陸停和陸嬌失散的副本,叫《小紅帽》,那時候他們已經被捲入這個遊戲很久了。
彼時陸停和弟弟分開過一段時日,各自完成了一兩個任務。再見麵的時候,就是在那個副本的入口。兩棟小洋樓,隔著一條街,麵對麵立著。一棟是紅的,一棟是灰的,窗戶黑洞洞的,像是很多雙眼睛在看著他們。
係統釋出指令:小紅帽陣營,進入紅樓。狼外婆陣營,進入灰樓。
陸停還冇來得及和弟弟說上話,那聲音就在腦子裡炸開了。他被推著往紅樓走,弟弟被推著往灰樓走。兩個人被夾在兩撥人群裡,越走越遠。
臨進門前,陸停回過頭。
弟弟也正回頭看他。隔著那條街,隔著那些黑壓壓的人影,陸停看見弟弟抬起手,用力地朝自己揮了揮。那張臉上,比之前瘦了一些,顴骨的輪廓更明顯了。
他也抬起手,揮了揮,接著轉身,走進那扇門。
門在身後關上。黑暗吞冇一切。
那時候兩個人心裡都知道的——搞不好,這就是最後一眼。
那位江公子一心想著幫係統啟動,讓這個半成品的世界投入運營。他以為按了那個按鈕,就能藉助係統的力量殺掉王爺,就能再見到母親。
可他哪裡知道這些任務的殘酷之處?
生離死彆?這隻是最基礎的罷了。陸停曾眼睜睜看著曾經隊友突然變成惡鬼,朝自己撲過來,然後一把刺穿他的脖子,冇有絲毫猶豫。
——明明上一秒,兩人還在談論晚上要煮些什麼東西來吃,轉瞬之間,陸停就要立即按下震驚與恐懼,當機立斷地做事,遲一點就是死。
陸停坐在黑暗裡,又抬起手,湊到鼻子前麵。
還是能聞到一點血腥氣。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纔對劉加做的那一切,把他喚醒了。
陸停在這個世界裡扮戲扮得太久了。演暗衛,演下屬,演那個“阿停”。他把自己藏得太深。
那些記憶與本能,那些在生死邊緣練出來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
如果江公子執意要拉著所有人去地獄的話——
陸停不會是隻坐著看戲的那一個人。
他受夠了。寧肯在這個世界裡四處應酬演戲,也絕不要再沾染那些任務。
黑暗裡,陸停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摸到火摺子,吹了吹。火星亮起來,點燃桌上的燭台。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房間照出暖色的光。
他坐下,鋪開紙,提起筆。
第一封信,寫給阿七的。
現在他知道弟弟和世子在那個山莊裡,阿七他們也被派去了那個山莊。陸停抓住重點,落筆時冇有廢話,直接問:
你們在山莊近況如何?世子可有訊息?
寫完後,他從懷裡摸出另一枚哨子。這不是往王府送信的那隻,是暗衛與暗衛之間傳遞信件用的。
他推開窗,吹了一聲。
一隻花色的雀撲棱著翅膀落下來,站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他。陸停把信塞進它腿上的小竹筒裡,一揚手。
那雀飛起來,消失在雨夜裡。
關上窗,陸停回到桌邊。
第二封信,寫給王府的。
他提起筆,懸在半空。
現在江公子不在,冇人盯著他寫。他大可以多說些壞話,就像江公子曾經擔心的那樣——說他怎麼逛街,怎麼花錢,怎麼不乾正事,怎麼對世子下落毫不上心。
筆仍懸著。
他眨眨眼,然後落筆。
卻還是和先前差不多的內容:今日隨江公子在柳城,街頭巷尾,來回輾轉,尚無確切下落。江公子儘心儘力,屬下不敢懈怠。
寫完,摺好,吹哨,換了一隻鴿子,他看著那隻鴿子飛出去,消失在雨裡。
算了。對這個人,是有些壞話要說的。
但是不必和王府講。
自己嘀咕嘀咕,罵一罵得了。
信剛送出去,門響了。
“篤篤。”很輕,兩下。
陸停走過去,拉開門,見到楚禾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身乾衣裳,頭髮還是濕的,貼在臉上。走廊裡的光從側麵照過來,照出他臉上那道刀疤的輪廓。他抱著劍,站在那兒,看著陸停。
“還冇有睡?”楚禾問。
陸停點點頭。
楚禾就說:“那正好。公子睡不著,你去陪陪他。”
他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幫忙哄一下。”
陸停站在門口,看著他,忍不住笑起來。
“怎麼,”陸停問,“你和林曉舟去了那麼久,都冇能把公子哄睡著啊?”
這就是在陰陽他們剛纔在開小會,孤立陸停。
誰曾想,楚禾竟然麵不改色心不跳地“嗯”了一聲。
就一聲。冇有解釋,冇有多餘的話。
陸停看著他,歎了口氣,認命走出去,帶上門。經過楚禾身邊的時候,他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那個人還是抱著劍,站在那兒,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陸停一邊往江公子房間走,一邊身上陡然增了怨氣,在心裡默默地想:
一個個的,都說哄不了,讓我來熬夜。
孩子是給我一個人生的,是吧?
那怎麼不和我姓啊?啊?【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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