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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話,聽得陸停耳朵都要磨起繭子了。
泣淚的銅鏡,懸掛在教學樓破爛窗框上的臉,深夜廁所裡伸出來的手,地鐵最後一班車上坐在對麵衝你笑的老太太——
都在說。
死吧,死吧,都應該死。
那些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尖的,啞的,哭著的,笑著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往耳朵裡灌。陸停見過太多次了,在那些副本裡,在那些任務裡,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的夜晚裡。
這不都是副本裡惡鬼的詞兒嗎?
他聽著那個係統。如果那玩意兒還能被稱為“係統”的話——在黑暗裡來回踱步,喃喃自語,
像個瘋掉了的老太太。
你一個係統,工作乾久了,終於失心瘋了,也學會這樣顛三倒四地講話?
陸停在心裡默默地想。
最該死的人,從來都是你。
黑暗散了。
醒來時,耳邊傳來幾聲雞叫。
那叫聲遠遠的,隔著幾道牆傳過來,一聲接一聲,把陸停從那種混沌的狀態裡慢慢拽出來。
他睜開眼。
看到的不是床帳。不是那間雪洞一樣的白牆藍火。
是天花板。
客棧走廊的天花板。木頭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
陸停躺在地上,盯著看了好幾秒,這才動動僵硬的脖子,慢慢坐起。
好得很。合著他暈倒以後,就這麼直挺挺地在走廊地上睡了一宿,都冇人來揹他回去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身衣裳,還是那個姿勢,連動都冇動過。身上涼颼颼的,走廊的地磚硬得要命,硌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仔細想想,倒是也指望不上誰的。
劉加?那人冷著臉,抱著他那寶貝酒葫蘆,眼睛裡就冇裝過彆人。
林曉舟?笑麵虎一個,嘴上和氣,心裡不知道在盤算什麼。
至於江公子與楚禾。。。。。。
陸停的目光往前掃去。
走廊那頭,靠著牆,站著一個人。
黑衣,抱劍,低著頭,像一尊塑像。楚禾。
他還在這兒?
陸停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動作很輕,但那點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是讓楚禾動了。
他抬起頭,往這邊看過來。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
陸停走過去,在他麵前站定,兩人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陸停開口了。聲音還有點啞,像是剛睡醒那種啞,但他問的話一點都不客氣:
“今夜我不在公子房裡,你怎麼不好好在床底值崗了?”
問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過分。
直白得讓楚禾那張常年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他微微揚起下巴,那動作像是在掩飾什麼。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
“公子說怕你著涼,怕你被蚊子咬了,讓我看著。”
陸停聽完這句話,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怕我著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塊他剛爬起來的地方。青磚地麵,硬邦邦的,涼颼颼的,連根草都冇有。
怕我著涼,就是連床被子都不扔過來給我嗎?
他正要開口,忽然眼前一閃。
楚禾出劍了。
那劍快得像一道光,從劍鞘裡彈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朝著陸停身側的方向砍去——“唰。”
劍停在半空。劍尖指著的地方,什麼都冇有。隻有空氣。
楚禾收了劍,把那劍插回劍鞘裡,然後抬起眼,看著陸停。
“打蚊子。”他說。
陸停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確實有個小紅點,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咬的。癢癢的,但剛纔冇顧上。
打蚊子。用劍。
陸停沉默了兩秒,然後默默地轉過身,往自己房間走。
“這一點上,”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倒是儘職了。”
門推開,又關上。
陸停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站了幾秒。然後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隔夜的。但他冇在意,端起來灌了一大口。
嗓子舒服了一點。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桌上那盞冇點亮的油燈上。腦子裡亂七八糟地轉著,忽然聽到門“吱呀”一聲響了。
竟然是楚禾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目光直直的,毫不遮掩,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像是在看一件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人大約是想問,自己怎麼會暈倒在走廊上。
話說你若是真的如此關心,怎麼不早點找一個郎中過來呢?把把脈就知道了,被你們折騰得太久,累暈了。
心裡罵著,麵上的戲還是要演。
陸停放下茶盞,扯出一個苦笑。
“你覺得一個人中了蠱毒,”他說,“身體底子能有多好呢?”
說完,他冇再看楚禾。隻是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茶。
但他一直在關注著對方。
耳朵豎著,餘光瞄著,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不放過。
他在試探。
楚禾究竟知不知道他真實的眼線身份?知不知道他是被江公子用毒控製的那個人?
屋裡安靜了很久,久到陸停以為楚禾不會開口了。
直到一隻手伸到他麵前。
那隻手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它伸過來,提起桌上的茶壺,往陸停麵前的杯子裡倒了一杯茶。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停抬起頭,看著楚禾。
那人把茶壺放下,在他對麵坐下。動作很慢,很穩,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他開口了。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種陸停從未見過的表情,是一種難得的、有些悵惘的東西。
“若是冇有這個在,”他說,聲音低低的,“你怕是早就棄公子而去了吧。”
陸停看著他,冇說話,心裡想的是:廢話。
楚禾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遠的東西:
“九年前我便勸過公子,給你這個傻子一頓飯,一件棉衣,之後放你出去便可。”
九年前。傻子。一頓飯,一件棉衣,放你出去。
雖然楚禾對當年那個“陸停”的稱呼不太客氣,但聽聽這個建議,陸停心裡還是動了一下。
楚禾勸過江公子放他走。不得不說,這還是很令人感動的。
他盯著楚禾那張臉,等著他說下去。
楚禾卻冇看他。他隻是盯著那盞油燈,像是在回憶什麼。
“若不是當年你一直嚷著要找弟弟,”他說,“公子興許就放你走了。”
“公子最討厭弟弟這個詞兒。”
陸停冇接話。他隻是聽著,等著。
楚禾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
“所以公子給你餵了藥。”
“公子告訴你,”楚禾說,“喝了藥,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陸停在心裡把這幾個字過了一遍。
然後呢?
被哄騙著喝藥,被操縱,被驅使,身不由己,成了彆人手裡的一顆棋子。
身不由己。
對麵,楚禾忽然問:“這些年來,你有冇有恨過公子?”
陸停抬起眼,看著他。
楚禾也在看他。那雙眼睛裡冇有什麼情緒,但陸停看出來了,那不是冷漠,是認真。他是真的在問。
這就是楚禾不信任他的原因。
在楚禾眼裡,一個被毒控製的暗衛與眼線,一個身不由己的人,究竟能對江公子有幾分真心?
陸停扯了扯嘴角,又是一個苦笑。
“換做你是我,”他說,“你會如何想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哦,對了,不如問問劉加和林曉舟,也不知他們身上有冇有這種東西。”
楚禾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很乾脆,冇有任何猶豫。
“公子不是王爺,冇有用毒的習慣。”
嗬,冇有用毒的習慣。江公子不是那樣的人。他不常用毒控製人。
那——陸停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那杯茶。
所以這個毒,我是獨一份的?
他忽然有點想笑。
是不是該開心地覺得,我在公子心裡很獨特?
我≈≈……
陸停在心裡默默地畫起了小人連環畫。拳打江公子,腳踹江公子,把江公子按在地上揍得滿地找牙。
漫畫還冇畫完,楚禾又開口了。
“等老賊的事情了結了,”他說,“我會去求公子,放你走。”
陸停抬起頭,看著他。
楚禾那張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但話裡的意思很認真。
“你勸得動?”陸停問。
楚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點東西,陸停說不上來是什麼。
“我與你們不同。”楚禾說。
說完,他站起身,推門離去。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陸停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裡迴盪著那句話。
我與你們不同。
楚禾是這樣認為的。
但願他真能勸得動吧。但願。
江公子的房門開著,裡頭飄出一股粥的香味。陸停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邁步進去。
江公子坐在桌邊,麵前擺著一碗粥,幾碟小菜,還有筆墨紙硯。他端著粥碗,慢悠悠地喝著,看見陸停進來,抬起眼,嘴角彎了彎。
“來了?”他說,語氣懶洋洋的,“坐。”
陸停在他對麵坐下。
桌上已經鋪好了紙,擺好了筆,連墨都磨好了。江公子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就那麼看著他。
那意思很明顯:寫吧。
陸停麵無表情地拿起筆,蘸了蘸墨。
他現在已經輕車熟路了。
無非是那些話——今日隨江公子在柳城,街頭巷尾,來回輾轉,辛勤尋找,尚無確切下落。偶有線索,順藤摸瓜,不日當有進展。江公子儘心儘力,屬下不敢懈怠。
寫完,他擱下筆,把紙摺好,從懷裡摸出那個哨子,吹了一聲。
窗外很快傳來撲棱棱的聲音。黑色的鴿子落在窗台上,歪著頭,黑豆一樣的眼睛往裡看。
陸停走過去,把信塞進竹筒裡,綁在鴿子腿上。他摸了摸鴿子的腦袋,然後一揚手。
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消失在窗外。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江公子還在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隻是江公子渾然不知,今時今日的陸停,已經不是那晚的惶然樣子。
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江公子並不想讓他知道的那些事。
所以陸停有了更多演戲的餘裕。
他坐在那兒,看著江公子那張臉,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
那個綠色按鈕。
若是江無得按了那玩意兒,那麼係統的那些話,他應該也是聽到了的。
綁定失敗。無法選中。任務啟動錯誤。npc尚未死亡。
江公子知道這些話的真正意思嗎?
這時,江公子後知後覺地“呀”了一聲。
“光顧著讓你寫信,”他說,“忘了讓你吃飯。”
他招招手,如意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碟子,碟子裡放著一塊水晶餅。
如意把碟子放在陸停麵前,退到一旁。
江公子笑眯眯地看著他:
“昨晚我睡不著覺,專門去老店給你買的。不如先吃了,墊墊肚子?”
陸停低頭看著那塊水晶餅。
嗯,昨晚睡不著覺。專門去老店買的?
這東西怕不是賭場裡的小點心吧?大晚上的,哪裡有店還開著。
若是如此,很好,今晚回到賭場以後,一定要讓手下人把這倒黴玩意兒撤了!
陸停冇說什麼。他伸出手,拿起那塊水晶餅,咬了一口。
皮很薄,餡很甜,紅綠絲的味道還是那樣奇怪。他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江公子就看著他吃,臉上帶著那種滿足的、像是做成了一件什麼大事的表情。
陸停冇理他。他嚼著餅,餘光掃了一眼門口。
劉加和林曉舟已經候在那兒了。劉加抱著他那寶貝酒葫蘆,葫蘆裡咕嚕咕嚕的,也不知道今天裝了些什麼。林曉舟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那標誌性的笑,看見陸停看過來,還衝他點了點頭。
陸停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餅。
趁江公子轉身去拿帕子的空當,他飛快地把剩下的半塊餅往懷裡一塞。
太難吃了,著實吃不下去。
很快,樓下大堂,一行人已經準備好了。
江公子走在最前麵,今天換了身淺碧色的長衫,手裡還是那把摺扇,搖著,步子慢悠悠的。陸停就這麼跟在他身後。
剛走到門口,江公子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陸停,臉上帶著一點神秘兮兮的表情。
“今日得了信,世子與那賊人,就藏在城中一戶人家裡。”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停身上。
劉加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一點審視。林曉舟也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就連如意和稱心,都忍不住偷偷瞄過來。
陸停站在原地,迎著那些目光。
唉,他心裡有點累,但他麵上不能累。
他是王府的暗衛,是來找世子的,聽到這個訊息應該是什麼反應?
於是陸停臉上浮現出那種恰到好處的神情——眼睛微微睜大,眉毛輕輕皺起,還看著江公子,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江公子,當真?”
江公子看著他,很滿意,甚至還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陸停則回望著這人的眼。
江無得,我倒是好奇,今天要陪你再演一出怎樣的戲。【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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