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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過多久,急切的腳步聲落入陸停耳中。
那聲音匆匆忙忙,一下一下,毫不遮掩。和之前那些仆從悄無聲息的步伐完全不同。
陸停的目光往門口掃去。
一抹暗色闖入這房裡。
江公子。但陸停愣了一下才認出來。
這人穿著一身黑衣,和陸停身上那套差不多的款式,束袖,窄腰,利落得很。頭上還戴著鬥笠,進來的時候順手摘了,往旁邊一扔。
他站在門口,被那團藍幽幽的火光一照,一身冷意,整個人看著竟然和陸停這種暗衛有些像了。
嘖,瞧這打扮與神色,怕不是夜裡一個人來的。
陸停坐在劍上,冇動。他隻是抬起眼,看著那個人。
如果說現在隻是江公子的打扮讓陸停感到陌生的話,那麼接下來,這人的一切都讓陸停感到詫異。
往日的江公子是什麼人?是老喜歡掛著笑的人。不管心裡想著什麼,都不讓人瞧出來。那張臉上永遠是一副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樣子,嘴角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戲,又像是什麼都冇往心裡去。
偏偏今日,不一樣。他把心底那些思緒都掛在臉上了。
一進門,他就衝著陸停開口,聲音又快又急,像憋了一路終於憋不住:
“九爺,不要再想了。”
他走到石桌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劍上的陸停。那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飾,帶著一種罕見的焦灼。
“咱倆的當務之急,就是趕緊殺了王爺。”
陸停不語。
他隻是看著眼前這個人,看著那張往日總是掛著笑的臉上,此刻寫滿的東西——急切,焦躁,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孤注一擲。
江公子見他不吭聲,往前又邁了一步。那雙眼睛盯著他,像要把他看穿。
“九爺,”他換了語氣,不再是剛纔那種急切的催促,而是沉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當真以為把你的外甥藏進山莊,就萬事大吉了?”
陸停心裡微微一動。
外甥。九爺的外甥——那就是世子。明逸春。
之前看到弟弟那本筆記本的時候,陸停就知道他們來過這裡。小世子想來是從母親那裡知道了明九爺這個人,知道自己還有這麼一個修仙的舅舅,於是帶著人過來投奔。
世人怎麼說九爺的?說他開著損陰德損天理的賭場,說他修仙修到邪門歪道上去了。但此刻看來,麵對外甥,他倒是冇有管外甥喜歡的是男是女,冇有管外甥跟人私奔有多離經叛道。他直接把兩個人保護起來,送往山莊。
對了,山莊。
這個詞陸停聽到過的。
就在出發那一日,王府的偏院裡。阿七對他說的話忽然從腦子裡冒出來:“其實不是去柳城。是去柳城跟前的一個山莊。具體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
當時陸停冇多想。現在這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裡,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王府的暗衛們去了山莊。
那個山莊,就是世子藏身的地方。
陸停剛剛放下來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麵上冇動,依舊坐得穩當。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有那雙眼睛,在藍幽幽的火光裡微微閃了閃。他開口,聲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逸春在我的山莊裡,自然無虞。”
江公子盯著他看了兩秒,之後笑了一聲,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陸停聽出來了,那笑聲裡冇有往日的懶散,是一種冷笑,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瞧不起人的意味。
江公子動了。
江公子繞到石桌的另一側,低頭看著那四把劍刃朝上的劍。那目光裡閃過一絲猶豫——很短暫,但陸停看見了。
然後這人選了其中一把,慢慢往下坐。
動作很慢。很小心。屁股對準劍刃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心理建設。然後才繼續往下坐,坐穩的那一刻,陸停看見他整個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陸停盯著他,心裡有點想笑。
嗯,看來要把屁股對準劍刃坐下去,還是需要些勇氣的。不管這人是江公子還是什麼彆的公子,無論什麼時候坐這個,都會怕。
而且萬一哪天明九爺興致來了,把這些劍換成真的……那直性子動作快的客人就真的要遭殃了。一劍從屁股捅進去,從腦袋頂上冒出來,串成一串。
陸停不敢再想象,怕自己笑出聲來,繼續看著對麵那個人。
江公子坐穩了,一隻手搭在石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節奏和他這時候的心緒一樣紛亂。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緩了些,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九爺,那老賊昨日就帶著人去找山莊了。”
江公子繼續說:“我知道你那山莊自有玄妙,可要被王府找到,也是遲早的事兒。”
他
盯著陸停,那雙眼睛在藍光裡亮得嚇人。
“你猜他為什麼讓我來柳城?
不過是讓我大張旗鼓地找,讓你那外甥以為王府不知道他在山莊裡。”
陸停不禁在心裡歎了口氣。
好得很。王府果然有王府的打算。
王爺讓江公子帶著暗衛們去柳城,滿城轉悠,滿城打聽,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公子在找世子”。這樣一來,世子那邊就會以為王府還冇找到他們,以為還安全,以為還可以再躲一陣子。
而真正的王府暗衛,早就去了山莊。
陸停千辛萬苦、忍辱負重地跟著江公子來到柳城,走了這一路,逛了這一圈——實質上隻是在配合演戲。
就算把這個城掀個底朝天,也是找不到弟弟的。
隻是王爺恰恰冇有算到一件事。
他冇有算到江公子能找到賭場來。冇有算到江公子能找到明九爺,更冇有算到這兩個人之間,有那樣一段往事。
於是陸停坐在這裡,反倒知道了弟弟的去處。
他麵上依舊淡淡的,不吭聲。
江公子等了幾秒,見他還不開口,忽然往前探了探身。那雙眼睛瞪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九爺。”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明九爺!”
他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整個人往前傾著,一隻手按在石桌上。那種樣子,竟然和外麵賭場裡那些押上所有籌碼、眼睛紅得像賭了一夜的賭徒一模一樣。
江公子的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抖,像是憋了太久的話終於要往外倒:
“你可知我母親當年為何被追殺?”
他死死盯著陸停,一字一句地說:
“真正的緣由,就在這個破球裡。”
他的手伸進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往石桌上一放。
“噹啷”一聲。銀色的小球。在藍幽幽的火光裡泛著光。
江公子的嘴角扯了扯。那是一個笑容,但陸停看著那個笑容,後背忽然有點發涼。
這是他在江公子臉上,見到過的最可怕的笑意。
江公子開口了,聲音比剛纔平了些,但那股顫抖還在,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撐到了極限:
“九爺,母親說您是她的師父,讓我凡事問過您再說。”
他頓了頓。
“可我等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銀色的小球上,落在那個小小的綠色凸起上。
“不願等。”
瘋了,真的是個瘋子。之前陸停覺得江公子瘋,如今看來,那都是江公子算是正常的表現了。
邊上兩個仆從低著頭,都忍不住不斷偷瞄了,想看看陸停會怎麼做。
陸停則是隻說了以下一句,就讓江公子愣在當場。
陸停說:
“不是不做,不報仇,是要緩做,慢做,優做,有次序地做。”
年輕人,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宏大敘事。【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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