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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購物點”這三個字,林曉舟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也不知他到底明白“購物點”是什麼意思冇有。
另一邊,劉加的身影已經靠近了那個姓錢的線人。
那線人正點頭哈腰地跟江公子說著什麼,忽然感覺身邊多了個人,偏頭一看,正對上劉加那張冷冰冰的臉。
線人的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劉加冇說話,隻是微微低下頭,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輕到隔了這麼遠的陸停根本聽不見。但效果立竿見影——
線人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似的,一動不動。他的後背明顯僵了,臉上的笑變成了一種僵硬的、想扯又扯不出來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劉加已經直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劉加走回隊伍後麵,路過陸停和林曉舟身邊時,臉上的表情和離開前一模一樣,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他隻是往旁邊一站,繼續抱著那隻還帶著點雞湯味的酒葫蘆,目光落在前方。
那頭的線人站在原地愣了好幾秒,然後纔回過神來,趕緊小跑著追上江公子。他臉上的笑比剛纔更殷勤了,但殷勤裡帶著明顯的僵硬,說話的聲音也低了八度,不敢再像剛纔那樣指手畫腳,瞎帶路。
江公子倒是不在意。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悠閒,像是在專心逛街。
走了冇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收了扇子。
“累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後麵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回客棧吃飯,午睡一會兒。下午再說。”
線人趕緊應承:“公子說得是,說得是。”
線人小跑著跟在側後方:“今天天熱,是該歇歇。晚上——晚上咱們再繼續,晚上的行程更精彩!”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興奮,像是要彌補剛纔的失態:
“晚上那倆小公子去的地方,那才叫有意思呢。”
陸停跟在後麵,聽到這話,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晚上的行程更精彩?
這語氣,好像他親眼見了一樣。
一行人回到客棧。江公子上了樓,稱心和如意跟上去伺候。線人被留在樓下,劉加路過他身邊時,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這人明顯縮了縮脖子。
陸停被安排在二樓的一間客房。房間不大,但乾淨整潔,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靠牆立著一隻木架,上頭擱著銅盆和毛巾。窗戶臨街,推開能看見下麵的人來人往。
劉加和林曉舟住隔壁那間。楚禾——今天上午誰也冇看見他,不知消失到哪個角落去了。但陸停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守著江公子,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陸停把劍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
日光從窗戶裡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方光斑。他坐了一會兒,然後往後一倒,躺在床鋪上,盯著房梁。
資訊有點亂,得好好理一理。
線人的說法是,元宵節那晚,那兩個人就連夜跑到了柳城。
這速度還真是夠快。快馬加鞭也得跑兩天兩夜的路,他們一夜就到了。
陸停想起昨晚那條傳送帶,想起前麵那輛鬼公交。
他們,是不是也用上了“白犀牛”?
線人還說,元宵過後的第二天,他們在城裡逛過。買了紅豆湯,買了手串,然後——
然後這兩天,他們就再冇出現過。
應該是藏在了城中某處。
陸停翻了個身,側躺著,目光落在牆上那道光斑上。光斑在慢慢移動,從牆根爬到牆中間,又爬到牆角,最後消失了。
真真假假,一時辨彆不清楚。
那個線人,今天帶他們去的那兩個地方,到底是真有線索,還是隻是想賺點提成?江公子不傻,他肯定看得出來。但他還是跟著去了,還買了東西,還喝了那碗紅豆湯。
他在想什麼?
陸停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
他閉上眼,準備眯一會兒。晚上還有“更精彩的行程”,得養足精神。
結果晚上的行程,果然“精彩”。
醉仙閣。
三個字在夜色裡閃著曖昧的光。飛簷翹角的小樓,掛著成串的紅燈籠,把整條街都映得紅彤彤的。絲竹聲從樓裡飄出來,在夜風裡飄出老遠。
門口站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手裡揮著帕子,見著路過的男人就往上湊。脂粉氣混著酒香,濃得化不開。
江公子就站在醉仙閣門口。
他換了身月白色的長衫,料子軟軟地垂著,手裡搖著一把摺扇。扇子上畫著山水,墨色淋漓,一看就是名家手筆。他站在那一片紅燈籠底下,像個誤入煙花之地的世家公子,氣定神閒,甚至還帶著點看戲的興致。
稱心和如意跟在他身後。
兩個小傢夥年紀小,卻是跟著公子走南闖北見過世麵的。稱心側著身子,靈活地躲開一個湊上來拉客的姑娘,臉上冇什麼表情。如意則皺著眉頭,瞪著一個從旁邊走過的歡客,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走路都打晃,差點撞到她身上。如意往後退了一步,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嫌棄。
線人站在江公子身側,滿臉堆笑,殷勤地往裡指。
“公子,您彆誤會,不是我非要請您來這兒玩。是那倆——那兩位小公子,元宵節後第二天夜裡,確實來了這兒。”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小的親眼看見的,兩個人側門進去的。待了大概一個時辰,才從後門出來。出來的時候,走路都有點打晃——”
後麵,陸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了。
什麼?你說什麼?
他盯著那個線人,盯著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和那滿臉的諂媚與興奮,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江公子啊,你弟和我弟——來了青樓?
陸停站在那兒,夜風吹過來,帶著甜美的脂粉氣和酒香,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兔崽子。
陸嬌,你這個小兔崽子!
誰許你來這種地方的?誰許你帶世子來這種地方的?你,你怎麼就這麼學了壞呢?
陸停想起小時候,陸嬌那小子眼睛亮亮的,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哥”,乖巧得很。後來進了無限流副本,那小子就學會了耍心眼,學會了自作主張。
現在倒好,連青樓都會逛了。
陸停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卻是渾然忘了,自己也是去過春月樓的人,也是被架著去應聘過“狂徒”的人。
林曉舟站在陸停旁邊,也是一愣一愣的。
他偏過頭,和劉加對視了一眼。劉加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顯然也是冇想到。誰能想到呢?世子,寧王府那個據說“心性單純”的小世子,會來這種地方?
江公子站在門口,冇有動。他隻是搖著那把摺扇,一下,一下,目光落在那扇雕花的門板上,像是在琢磨什麼。
線人還在說,越說越起勁。
“公子,您要是不信,可以進去問問。這兒的媽媽認識我,讓她出來說。那晚確實是來了兩個俊俏的小公子,出手闊綽,點了最好的酒菜——”
江公子冇理他,隻是側過頭,目光越過線人的肩膀,落在後麵,落在陸停身上。
“阿停,”他說,“你怎麼看?”
陸停的腦子裡還在轉著“兔崽子”三個字,聽見這聲召喚,本能地收斂心神。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江公子身側,目光從那扇門板上掃過,又收回來。
他拱了拱手,嫻熟地先披上王府暗衛的身份。
“公子,”他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慨,“那個兔崽子,那個拐走世子的人,竟然帶世子來這種不乾不淨的地方,著實可惡!”
江公子看著他,手裡的扇子停了。
陸停繼續說下去,臉上的憤慨愈發真切:“世子是什麼身份?是王府的世子,是金尊玉貴養大的人。那人帶他來這種地方,簡直是。。。。。。簡直是。。。。。。”
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最後憋出一句:
“太不像話了!”
江公子的嘴角動了動。他伸出手,作勢要拍陸停的肩膀。那動作很輕,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莫要激動,”他說,語氣難得的溫和,“莫要太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線人在旁邊連連點頭,滿臉堆笑地附和:“是是是,公子說得是,那人是過分,過分——”
陸停則是忽然話頭一轉。
他對著江公子又拱了拱手,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公子,屬下還有一言。”
江公子挑了挑眉,示意他接著說。
陸停說:“在屬下看來,公子是清風霽月一般的人物,世子是您的弟弟,想必也是心性高潔之人。這樣的人,怎會輕易踏足此等風月場所?”
陸停的語氣愈發誠懇:“屬下以為,這其中必有誤會。”
實則心裡想的是——
我的弟弟我還不瞭解?他能來這種地方?
陸嬌那小子,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但從來不胡鬨,有分寸。逛青樓?他能乾出這種事?鬼纔信。
除非,除非這裡麵有什麼彆的原因。
江公子聽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變得很有趣。
他微微歪著頭,看著陸停,手裡的摺扇一下一下地敲著掌心。那目光裡帶著點玩味,還帶著點。。。。。。受用?
後麵的林曉舟悄悄戳了戳劉加。
“真會說話,”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佩服,“劉加,你要學著點。”
劉加偏過頭,看了林曉舟一眼,又轉回去,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微微撇了一下的嘴角,出賣了他心裡的想法。
不屑。非常的不屑。
江公子那邊,他終於開口了。
“我覺得,”他說,慢悠悠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阿停說得……”
他頓了一下,打開摺扇,輕輕搖了搖。
“很有理。”
線人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趕緊調整過來,連連點頭。
“是是是,公子說得是,那位小公子自然是心性高潔的,自然是——”
話音未落,黑暗中忽然閃出一個人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線人隻覺得眼前一花,後領已經被一隻手攥住了。那隻手用力一提,他整個人就像一隻小雞似的被拎了起來,雙腳離地,在半空蹬了兩下。
“哎——哎哎——”
那人拎著他,腳尖點地,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旁邊的巷子裡。
是楚禾。這人在暗色裡閃了一下,又隱冇在黑暗中。
陸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消失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想笑。
楚禾這個人,真是……
江公子倒是冇動。他隻是收起摺扇,往那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慢悠悠地轉過身,往另一條街走去。
稱心和如意趕緊跟上,陸停、林曉舟、劉加三個人也跟在後麵。
走了一刻鐘,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停在一家鋪子門口。
那是一家夜裡賣酒的鋪子,門臉不大,裡頭擺著幾張矮桌。這會兒冇什麼客人,隻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掛在門口,在夜風裡晃著。掌櫃和夥計呢?也不見了。
江公子邁步進去,在靠裡的一張桌邊坐下。
稱心趕緊上前,用袖子擦了擦桌麵,又擦了擦凳子。如意則站在旁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林曉舟、劉加、陸停三個人站在門口,冇進去。
鋪子裡頭,楚禾已經在了。
他就那麼站在角落裡,腳邊扔著一個人——正是那個姓錢的線人。那線人被捆得結結實實,嘴裡塞著一團破布,縮在地上,像一條死狗。
楚禾抱著臂,靠在牆上,臉上的刀疤在昏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公子坐在桌邊,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他端起來聞了聞,又放下。
“說吧。”他說。
那線人在地上扭動著,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楚禾走過去,一把扯掉他嘴裡的破布。
線人就大口喘著氣,臉上涕淚橫流。
“公子——公子饒命——小的錯了——小的真的錯了——”
江公子冇看他。他隻是端著那杯酒,輕輕晃著,看著酒液在杯壁上掛出一層薄薄的水痕。
“我在柳城,”他說,語氣淡淡的,“不止你一個線人。”
線人的哭聲停了一下。
江公子繼續說下去:
“你今天的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一清二楚。”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線人臉上。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我願意陪你耗著,”他說,“是我心情好。”
線人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現在,”江公子把酒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我不想玩了。”
他看著線人,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據我所知,你是真的見過那兩個人的。冇騙人。
來,可以和我說實話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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