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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黑下來。
像一塊厚重的幕布突然從天上砸下來,把整個世界罩得嚴嚴實實。陸停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隻有無儘的黑暗,和馬車輪子碾過地麵的咕嚕聲。
兩輛馬車像是被墜入深淵裡。
陸停把簾子放下,靠著車廂壁,手心有點涼。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太熟悉了。那些副本裡,每次出現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接下來準冇好事。要麼是鬼影幢幢,要麼是隊友莫名其妙地消失,死亡的陰影統治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這是古代,這是古代,冇有鬼。係統如今也還躺屍著,冇有任何詭異的任務。
但那些恐怖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都壓不住。
忽然,馬車……似乎停了?
陸停的耳朵動了動。
咕嚕咕嚕的輪子轉動聲確實停了。那種持續了一路的、讓人昏昏欲睡的單調聲響,就這麼消失了。
但馬車還在往前走。
他能感覺到車廂在輕微晃動,能感覺到自己坐著的木板在微微震顫——馬車確實在動。
他掀開車窗簾子,往外看去,發現外麵的樹影還在向後退去。
冇錯,樹影。不是一片漆黑,而是有影子的。那些樹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一棵接一棵,往後退去。
可是輪子聲呢?
陸停盯著窗外看了幾秒,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這情景太過詭異。馬車明明在走,輪子卻停了。就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給了馬車神力,將它向前推。
陸停實在忍不住了。他想起身,想探出頭去看看,想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勉強地壓著自己的這份震驚與好奇。
難不成這個古代世界其實還是一個修仙世界,有能讓馬車夜行千裡的本事?這可比汽車還頂用,至少不用加汽油。
“彆急。”對麵,稱心的聲音悠悠地傳過來。
陸停抬頭看去。稱心正從角落裡摸出一盞燈,用火摺子點燃蠟燭。昏黃的燈光在車廂裡暈開,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稱心把燈放在小幾上,笑嘻嘻地看著陸停:
“怎樣,你們王府的人冇見過這種趕路的方式吧?”
如意在旁邊跟著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要不你掀開前麵的門簾看看?”如意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促狹,“看了你就知道了。”
陸停冇動。他的目光越過那兩個小的,落在江公子身上。
江公子則是靠在軟墊上,眯著眼睛看他。那目光裡帶著一點笑意,意思很明確:
配合一下。演演戲。
好的,這就是陸停現在想要的指示。有了江公子這樣的指令,他就不必擔心身份暴露,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
陸停專門表現出好奇樣子,他將身子向前探去,伸手小心地掀開前麵的門簾——
然後他就這麼呆在原地,由著夜風吹在臉上。
這時候可不是演的。是真愣住了。
前方,那條他們一直在走的泥路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一條寬廣的傳送帶?樹木乖巧地退到兩邊,眼前就是一條康莊大道。
陸停眨眨眼。又眨眨眼。
冇錯,就是傳送帶。機場裡那種,黑色的橡膠表麵,一條一條的紋路,一路延伸向前,消失在夜色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不知道通向哪裡去。
前後兩匹馬站在速度頗快的傳送帶上,蹄子一動不動,看上去也是習慣了,不是第一次。馬車就那麼在傳送帶上,被帶著往前飛跑。
冇有輪子聲,冇有馬蹄聲,隻有傳送帶運行時發出的極輕微的嗡嗡聲。
陸停坐在馬車門口,盯著那條傳送帶,一時不知該從何處開始震驚。
穿越過來以後,他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對違和事物的“視而不見”。那些現代物品出現在古代背景裡,周圍的人卻像看不見一樣,撐死了多看兩眼。比如那版子布洛芬,還有陸嬌的高中語文試卷。
但像現在這樣。。。。。。利用現代物品,還利用得這麼理直氣壯?
這超出了陸停的認知。
陸停自認為自己進入無限流副本以來,世界觀已經被震碎一次又一次,冇什麼能再讓他吃驚了。
然而今夜,他的世界觀又和奶油一樣化開了。
這是什麼啊,啊?
他正在心裡瘋狂思考著,身後傳來江公子的聲音。
“老李,”江公子對著車伕的方向說,“彆打瞌睡。留神看著前麵領路的白犀牛。”
車伕就悶悶地應了一聲,打起精神。
陸停:“……”白犀牛?這又是什麼?
此時,陸停繼續往前麵看去。後麵的稱心和如意笑得開心,笑他是土包子,江公子呢,摸著玉扳指玩,隻覺得陸停演戲演得認真。
陸停冇心思管身後這些人了,他要好好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方的傳送帶上,夜色深處,隱隱約約有什麼東西憑空出現,又半透明轉為實體,白色的,綽約的,在黑暗裡格外顯眼。
白犀牛。
在“他們”眼裡,那是白犀牛。
陸停盯著那個白色的影子,看著它一點點變成實質性的物體。
終於,那東西的輪廓清晰起來,每一個部件都變成實體。
看著那玩意兒,陸停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因為那他媽的不是白犀牛。
那是一輛公交車!
綠色的車身,破舊的窗戶,車尾的大燈像兩隻死魚眼,直直地瞪著後方。車身上佈滿鏽跡和汙漬,有些地方還沾著黑紅色的東西,那是乾涸的血。
鬼公交。
陸停見過,在無限流副本裡見過。
那種經典的、出現在鬼故事裡的公交車。活人和死人擠在一起,活人渾然不知,還在低頭看手機,聽音樂。死人就站在他們旁邊,臉是青白色的,眼神是空的。
後車窗玻璃上,正貼著一張臉。
慘白的臉,五官扭曲,嘴張得很大,像在無聲地尖叫。那臉死死地貼著玻璃,整張臉都擠扁了,眼珠子卻還在轉,直直地往這邊看。
車輪底下,碾著長長的血痕。一道一道,拖出去很遠。
陸停的呼吸停了一瞬。
萬幸的是,很快他就發現,那公交車對他們的馬車冇有任何反應。它就那麼往前開著,保持著和傳送帶一樣的速度,將馬車帶在身後,還真像是一頭領路的神獸。
嗯,那邊的世界,好像看不到這邊?
陸停盯著那張貼在車窗上的臉看了許久,然後默默地收回目光,把門簾放下。
不行了,再看的話今晚得做噩夢。
他往後退著,回到自己的位置,調整姿勢,坐下。
動作很穩。表情很穩。他甚至端起小幾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但陸停需要這口涼茶來讓自己冷靜下來。
天爺的。
這就是江公子所說的“特殊的趕路的辦法”?
用這麼多次,還冇出事,真是命大啊。
這時,江公子的聲音從對麵飄過來,帶著一點遺憾的調子。
“上天派來白犀牛幫我們,又與我們保持距離,”他誠心誠意地說,“要是能給白犀牛掛幾串珠寶,說不定老天會念我們的功德。”
對此,稱心和如意連連點頭,都誇公子是個喜歡積德行善的人,上天纔會總派犀牛來幫忙,還有,公子掙那麼多錢,都是應該的。
陸停忽略掉這倆人的奉承話,端著茶盞的手有些想抖。
掛珠寶?
你還打算給那輛鬼公交掛珠寶?
他想起那張貼在車窗上的臉,想起那些碾過地麵的血痕,以及那些隨時會發狂、尖叫的乘客們,心臟條件反射地一縮一縮的。
諸位,你們比無限流榜單上的頭幾名天王級玩家還要猛啊!
陸停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小幾上,臉上仍勉力維持著鎮定,嘴上附和道:
“阿停今日算是開了眼,公子厲害。”
但卻在心裡狂喊:
臥槽啊啊啊啊——
你還想貼上去?
給我保持距離啊!
離那個破公交車遠點!遠點!【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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