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_台北 005
書報亭和出走風波
初三下學期的一天,小滿神秘兮兮地到二班教室找夏雷:“一個好訊息,奶奶的拌菜攤子不乾了,我們要開個書報亭。”
“怎麼不乾了?”
“書報亭比拌菜攤子省事兒。”小滿說,“雜誌都是寄賣,不用擔心過期。”
“太好了!以後看書不用花錢了!”
“嗯,賣雜誌也租書,金庸、古龍、亦舒、席娟什麼的。過幾天你陪我去廠圖書館淘一淘,那兒論斤處理舊書。”
到了週日下午,他倆從廠圖書館揹回來四大包舊書,往小滿房間的地上一鋪,花花綠綠一地。
“這世界上最沉的是金屬,第二沉的是石頭,第三沉的,就是這書了!”夏雷擦汗說。
“可不!”小滿累得直接躺在書堆上,“我現在算是漂浮在知識的海洋上了!”
夏雷也躺下來,從腰下麵抽出一本浪花,喃喃念道:“嗯,法國人的《環遊地球八十天》”,再抽一本,“嗯,日本人的《明斯克號出擊》,”又抽了一本,“哇,中國的《新婚指南》!”
“我先看!這可是我挑的!”小滿馬上像海豚一樣從海平麵躍起,從夏雷手裡搶走了《新婚指南》。他端著書左翻右翻,前翻後翻,都沒找到那一頁插圖。
“臭手!我來!”夏雷搶回書,照著目錄翻到“新婚之夜”那一章,仔細一看,頁碼間斷!
“誰他媽的這麼沒公德?”小滿氣得捶胸,“這麼一點‘劉備’,還給撕了!”
“早知這樣,還不如換成那本《茶餘飯後》了呢!”夏雷也沒了精神,又倒在了知識海洋上。
鐵皮書報亭開張前,奶奶用錐子和鞋底線把過刊裝訂成合訂本,又把武俠言情舊書套上牛皮紙書皮。小滿將一溜的出租書刊放在亭子裡的貨架上,又把《讀者文摘》《今古傳奇》和《奧秘》這些現刊擺放在窗欞上,再把《電視周報》和《體壇周報》這些報紙鋪在亭子視窗。
像《兵器知識》《艦船知識》和《音像世界》這樣的小眾雜誌在西鐵城也有擁躉。小滿每個月都要訂上兩三份《音像世界》,其中一份是曉丹委托代訂的。小滿建議說:“這個雜誌好貴,我借給你看就好了,不需要你買。”
曉丹說:“不用不用,我要買的,我就想要中頁的大海報。”
這天,小滿坐在書報亭裡閒翻《電視周報》,翻到《讀者來信》欄目,有讀者提問“編輯你好!請介紹一下香港影星周海媚的近況”,落款是“鐵城農用化工廠子弟中學戴向東”。小滿又仔細看了一下,沒錯,名字正是戴向東,子弟中學的語文組組長!
想必是編輯一疏忽就刊出了戴老師的實名。平日裡斯文嚴肅的戴老師這下可糗大了!小滿端著報紙禁不住哈哈大笑,這時有人敲窗戶玻璃,小滿拉開小窗一看,正是曉丹。
“你笑啥呢?”曉丹問,“我的《音像世界》到了沒有?”
“你看看吧,”小滿把報紙遞給曉丹,“戴老師鬨出大笑話啦,今晚得跪搓衣板。”
曉丹看完後,也是笑得前仰後合:“戴老師好浪漫啊!人老心不老。”
“你覺得周海媚好看嗎?”小滿問。
“真的很好看啊,我覺得戴老師有眼光!”曉丹說。
“既然你都說好看,那就是真的好看。”小滿拍馬屁說,“對了,你這麼高的審美,說說你喜歡長什麼樣的男生?”
“你把《音像世界》給我吧,”曉丹大大方方地說,“這期就有我的偶像,我指給你看。”
小滿從窗欞上取下雜誌遞給曉丹,兩個人一起伏案翻看。這一期的《音像世界》裡有日本傑尼斯家族的簡介,封二上全是青春組合,什麼“少年隊”“光Genji”“男鬥呼”“澀柿子隊”和後來大火的“**AP”。
“這麼多帥哥!你到底喜歡哪一個?”小滿問。
“看花眼了,我都喜歡,多多益善。”曉丹說。
“你也不怕累死。”小滿撇撇嘴。
“你長得挺像植草克秀。”曉丹抬頭看看小滿。
“彆彆彆,可彆拿我和日本人比。”小滿連忙搖手。
“我喜歡木村拓哉,還有植草克秀。”曉丹說著捲起雜誌,甩甩頭發就走了。
捨得花上五塊二角錢來買《音像世界》的另一個學生,是高三年級的莊強。莊強是子弟中學首屈一指的妄人,更是名揚西鐵城廠的潮人。小滿一直客氣叫他莊哥,而彆人則叫他“莊×犯”。
莊哥之所以訂閱《音像世界》,倒不是要看專欄《金曲排行榜》和《摩登談話》,他也不關注那一年齊秦推出了《無情的雨,無情的你》,涅槃樂隊推出了《紐約不插電》。他隻看彩頁裡明星的穿著和發型,看鄭鈞的長發、齊秦的皮褲、關淑怡的漁夫帽、王菲的漁網襪。
曉丹走後,莊哥也來書報亭取《音像世界》,他翻了翻彩頁,皺了皺眉頭。
“咋啦?裝訂散頁了?”小滿從小窗探出頭問。
莊哥搖搖頭,指著中頁的劉德華彩照問:“小滿你說,Andy為什麼穿鞋總不穿襪子呢?”
“Andy是誰?這頁不是劉德華麼?”小滿問。
“沒想到你也這麼山炮。”莊哥扭頭看了看小滿,“你不知道Andy就是劉德華嗎?”
莊哥是聞名全廠的時尚潮人。當年中學生上下一身是四十塊錢一套的藍白校服,悶不透氣賽過塑料大棚,質地薄到可以透出內褲。而莊哥有個姐姐嫁去日本,時常給他捎回時髦服裝,讓他成為全校藍白色汪洋中的一條綵船。
夏天,莊哥穿著鱷魚恤拎皮包上學,被大老蔡抓住一頓臭罵,裝什麼倒爺?回家給我換衣服去!秋天,莊哥穿著風衣來上學,大老蔡又把他攔住大罵,特務才穿風衣,你給我滾回家換回校服!冬天,莊哥圍了一條豔紅色圍巾,大老蔡倒是沒說啥,直接把圍巾揪下來沒收,第二天,這條圍巾就出現在大老蔡老婆脖子上。
每當有了新鞋新衣服,莊哥就會一大早穿戴整齊,在學校操場上招搖六個課間。這樣還覺得不儘興的話,他就晚飯後再去家屬區馬路招搖三個來回,逢人就問,你看TVB和亞視嗎?你看《大時代》嗎?裡麵劉鬆仁穿的就是我這一款。可惜的是,西鐵城的柏油馬路並不是巴黎米蘭的T台,路人觀眾們隻知道劉慧芳不知道劉鬆仁,莊哥總被過路的柴油車噴上一臉黑煙。
招搖了一天,莊哥睡覺前先把褲子沿褲線疊好,再用衣架把襯衣撐起來,這個舉止在當時的西鐵城相當於半個精神病。把穿衣看得比吃飯還重要,“苞米麵的肚子,的確良的褲子”,這是西鐵城工人階級所不能理解的事。
莊哥是西鐵城的首席潮人,更是子弟中學的頭號妄人。在念高二的時候,他一口氣同時處了兩個女朋友,對,不是先後,而是同時。這個舉動像是子弟中學上空的一道高壓閃電,把全校師生們的腦路都擊穿了。
為此大老蔡把莊哥拎到教導處修理,用鼓槌使勁戳他肋骨:“小小年紀就玩一王兩二,你要不要臉?長大了還不得變成遲誌強?”
“哎喲,哎呦!”莊哥護住肋骨,涎皮賴臉地狡辯,“她們又不是我們學校的,蔡主任你管不著。要是你嫉妒,我就勻給你一個!”
大老蔡氣得直哆嗦,輪起鼓槌,誓要敲碎莊哥的狗頭。莊哥拉開教導處的房門撒腿就跑。
大老蔡從教學樓一直追到操場,再從操場再一直追到小樹林,最終把莊哥追得跑掉了一隻皮鞋。大老蔡用鼓槌高高舉起繳獲的皮鞋,一甩扔進了旱廁的化糞池裡。眼見這一幕,遠處正在單腿扶樹的莊哥心疼地大喊:“我那可是大利來的皮鞋,你得賠我!”
大老蔡說得對,一王兩二死得快。後來有一天,兩個女友約上莊哥去小樹林,說是要來個三方會談。莊哥一路上盤算著如何取捨,是留甲舍乙,還是舍甲留乙?等他進了小樹林,隻見甲乙兩個女生有說有笑,誰都沒有爭風吃醋的意思。莊哥正在凝神疑惑,兩個女朋友像是母虎下山一樣撲上來,張開四隻利爪,聯手把他撓成了大花臉。
花了臉的莊哥在家休學養傷,他閒極無聊,把《音像世界》的合訂本翻來倒去看了六遍。趕上小滿上門來送新雜誌,莊哥主動提出要教小滿彈吉他。
“學吉他難嗎?我的手指不太分瓣啊。”小滿問。
“一點也不難!會撓人就會彈吉他。”莊哥邊說邊摸自己的臉。
“你女朋友下手可真夠狠啊!”小滿看了看莊哥的臉,臉上還留有劃痕和淤青。
“你是不知道她們的手勁,”莊哥直搖頭,“她倆都是市體校的,一個練標槍一個練鐵餅。”
莊哥在家蹲了半個夏天,養到臉好痂落時已近秋天。又恢複了神氣的莊哥再領風氣之先,全廠第一個穿上了時髦的紅西服。於是很多年輕人緊跟他的風向,西鐵城街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各式紅西服。到後來莊哥反而不穿了,他說時髦並不是濫大街,大家穿的紅色都不對,紅色分很多種,玫紅、洋紅、棗紅,今年流行的隻是酒紅色。
說這話的時候,莊哥正在中學的鍋爐房裡開啟水,他身著一套丹寧牛仔服,褲筒上全是窟窿和線頭,最高的一個窟窿靠近大腿根。
燒鍋爐的校工胡師傅問他:“你這褲子,是從要飯花子身上扒下來的?”
“這叫原褲養牛,就是這個風格。”莊哥解釋說。
胡師傅聽了哈哈大笑:“可拉倒吧,什麼養牛風格?都差點露牛子了。”
一九九五年,小滿的書報亭新安裝了一部計費電話。莊哥剛搞到一台傳呼機就來書報亭向小滿炫耀:“火鳳凰,一千五,咱中學我是第一個,侯校長都沒有。”
小滿嘖嘖稱貴,問他:“有人呼你嗎?”
“我又交了幾個女朋友,她們都找我玩。”
“還是體校的嗎?”小滿揶揄問道。
“這回是市內紡織廠的女工,都溫柔。”莊哥還是不改吹牛的毛病。
對於莊哥而言,傳呼機與其說是通訊工具,倒不如說是裝×飾品。他常在課堂上偷偷掏出傳呼機,琢磨各種功能。一堂課上,英語老師講到“AM是上午,PM是下午”時,台下的莊哥一拍大腿茅塞頓開,這才搞懂為啥自己設的起床鈴聲總在晚飯時才響起。
搞懂了定時功能,莊哥的傳呼總在午休時響起。腰間“嗶嗶嗶”一響,他撩起衣服,假裝檢視電話號碼。周圍同學聞聲問:“誰在呼你?”莊哥吹牛說:“哦,城裡的一個女朋友,挺黏人的,不理她,咱們繼續。”
實際上莊哥的社會關係沒那麼複雜,好久都沒人打他傳呼,他都懷疑是不是機器壞了,就跑到書報亭給自己打了一個,聽到傳呼機“嗶嗶嗶”聲響起,他才放心。小滿從亭子裡探出腦袋問:“莊哥,你咋自己傳自己?”
莊哥敷衍說:“我就是試試機器,這個機器麼……有點三包不全。”
很多事毀就毀在吹牛上。這天中午,莊哥手端著傳呼機匆匆騎車到小滿的書報亭。
“這回真有人找你?”小滿拉開窗戶玻璃問。
“嗯,城裡的女朋友。”莊哥抄起電話,照著呼號打過去,“你好,哪位傳我?……啊?我不姓劉!你呼的我,還問我姓啥?你到底找誰……你呼錯了吧?”
小滿在亭子裡哈哈大笑,好不容易等來一個傳呼,還是呼錯的。
“還以為是我女朋友呢,號碼看上去差不多。”莊哥衝小滿擺擺手,騎上自行車走了。
沒過一會兒,電話鈴響起,小滿接起來,聽到那邊問:“你這兒是書報亭的公共電話嗎?”
“是啊,什麼事?”小滿問。
“剛纔回傳呼的那個人,他還在嗎?”
“他才走,你啥事?”
“你能把他叫回來嗎?我找他有急事!”
“他騎車走遠了,你啥事?不急的話,我下午跟他說?”
“怎麼?你認識他?”電話那邊的口氣變得很驚訝。
“認識啊,啥事你快說,我能轉達。”
“太好了!”電話那邊的口氣從驚訝變成了興奮,“你這個電話亭,是在西鐵城十字路口,對不對?”
“是在路口……對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西鐵城十字路口,你是攤主,對嗎?”電話那邊繼續問。
“你到底要乾啥?”小滿不耐煩了,“求你說話彆繞圈!”
“我們是公安局的,現在需要你配合我們一下,我們正……”電話那邊說。
“拉倒吧!”小滿遇到過類似的惡作劇,他結束通話電話說,“你要是公安局的,那我就是公安局的祖宗!”
沒過幾秒鐘,電話又打了過來,小滿接起來一聽,還是剛才的聲音。對方語氣倒是挺嚴肅:“我負責任地跟你講,不是開玩笑,我們是公安局的專案組,我們……”
“我得吃午飯了,沒時間跟你扯閒片兒。”小滿“哢嚓”一下又把電話給撂了。
這天下午,莊哥正在課堂上睡覺,大老蔡和侯校長帶著一個便衣警察走進教室,一把將他按住銬上手銬,押到了教導處辦公室審問。
“你自己先說吧,都犯過什麼事?”便衣警察把莊哥拷到了暖氣管上。
“警察叔叔您貴姓?”莊哥站也不是蹲也不是,隻能就著手銬低身哈腰。
“姓冷!”便衣警察亮了亮刑警隊的工作證。
“冷叔叔,你抓錯人了吧?我可是如假包換的正經良民。”莊哥覺得自己沒問題。
“你是良民?”冷警察冷笑了一聲,“看你穿得兜頭露腚的,頭發還抹發膠,說說你怎麼是良民?你哪兒良了?”
“冷同誌,莊強同學雖然奇裝異服,不太上進,”侯校長在一旁幫忙開脫,“但這個孩子沒大毛病,殺人放火的膽子,他是肯定沒有的!”
“啊?什麼……殺人?”一聽到“殺人”兩個字,莊哥頓時語無倫次,“我、我可連雞都沒殺過啊,那肯定不是我啊!”
“那是誰殺的,你還有同犯嗎?”冷警察問。
“同犯?”莊哥更蒙了,“那個……怎麼回事?殺了誰了?誰被殺了?”
“你們校長在場,我得給麵子,就不給你上電棍了。”冷警察看了一眼侯校長,轉頭給莊哥一個耳光,“可你彆給臉不要臉,趕快坦白!”
“警察叔叔,我平時也就是愛裝×,多處了兩個女朋友,就這一點兒毛病。”莊哥被嚇哭了,一縷大鼻涕垂到地麵上,“現在都分手了,還挨頓打,天地良心,我可真沒殺過人啊!”
“誰打你了?”冷警察問。
“我女朋友唄,她們是市體校練鐵餅、標槍的。”莊哥說在自己臉上指指點點,“叔叔你看,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都是傷,纔好。”
冷警察皺起眉,搖了搖頭。眼前這個慫貨連女朋友都打不過,想必不是殺人越貨的料!他踱了幾圈步後,把莊哥從暖氣上鬆了手銬,繼續盤問:“那為什麼被害人的傳呼機在你手裡?”
“媽呀,是這個事啊!”莊哥這才反應過來,他趕緊回憶道,“我那天路過西市場,有人賣二手傳呼機,才三百塊錢,我想要是有了傳呼機,掛在腰上得多拽啊,就講價二百買了……”
侯校長和大老蔡聽到這句話,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個說法還真符合莊哥的操行。
“這案子是命案,不是小事。”冷警察轉身跟侯校長說,“即便不是這小子作案,我也要帶回去錄口供,搞不好還要化驗血型。今天是肯定不能放他回家了,你們跟家長解釋一下。”
“叔叔!我的血隨便你抽,抽乾也沒問題,我真的沒殺過人,我就是買個二手機啊。”
“那你仔細回想一下吧,賣你傳呼機的人長什麼樣?如果說不清楚,你還是目前的唯一嫌疑人。”
往後整整一個月,莊哥天天被冷警察拎去各個桑拿KTV裡轉悠,四處尋找賣給他傳呼機的人。再後來,犯罪嫌疑人在另一座城市落網,公安局這邊纔算放過莊哥。等他回到學校時,同學們都已交完了高考誌願表。
就這樣,連高考報名都沒人通知,莊哥渾渾噩噩地結束了高中生涯。多年以後,莊哥才知道北京有服裝學院,上海有紡織大學,蘇杭還有絲綢工學院。這些學校都有他最感興趣的服裝專業。隻可惜,當年的西鐵城子弟中學沒能力培養藝術生,即便像他這樣的異類特質,也隻能跟隨大流,最終走向廠技校的鉗工班。
西鐵城子弟中學是普通廠礦中學,大部分畢業生的出路是進廠職工技校。建校三十年間,子弟中學隻有一人考上北大,那年正好哈雷彗星造訪地球上空。對於西鐵城人來講,下一次哈雷彗星出現和下一個北大錄取,不知哪一個會早到,更可能會是前者。
每年高考結束,城裡的實驗高中都貼出連牆巨榜,起首就是清華三人、北大五人、複旦若乾、交大若乾……西鐵城子弟中學不甘冷清,也貼出喜報,一張紅紙上麵**行大字:“恭賀我校高三某某考入機電學院,某某考入化工學院,考入師範學院,考入體育學院……”城裡城外兩張喜報遙相呼應。大家都說,城裡的榜是榜首、榜眼、榜龍頭,西鐵城的榜是榜尾、榜臀、榜後鞧。
這麼尖刻的比方讓西鐵城人民麵上無光,我們這樣的大廠怎麼能有短板?於是全廠職代會一致通過決議:重獎子弟考學,重點大學三千,普通本科一千五。這些錢在當時可不是小數目,奈何摘取者寥寥,每年考過本科線的不超過兩個巴掌。一開廠務會,廠長副廠長就擠對侯校長:“每年獎金預算留出三萬,老侯你總給我們省下一半,要不給你評個崗位節約標兵吧!”
西鐵城中學之所以連年高考不振,這裡除了師資力量的不足,也有學苗的原因。拔尖的初中畢業生都報考去了城裡的實驗高中,他們一走,子弟中學的高中部就像是削平了尖的金字塔。
夏雷是初三年級的尖子生,十拿九穩能考上城裡的實驗高中。剛進初三,媽媽就把夏雷當政治犯一樣嚴管,生怕他早戀分心。
這年聖誕前後,夏雷收到了十幾張賀年卡。他把卡片一一整理好,壓在抽屜最下麵。他前腳上學剛走,媽媽後腳就拉開抽屜,把落款是女生的賀年卡都細看了一遍。其中的一張卡片特彆精緻,上麵寫著:“讓我怎樣感謝你,當我走向你的時候,我原想捧起一簇浪花,你卻給了我整個海洋。”落款是字母“SLL”。
等到這天晚飯後,還沒等收拾碗筷,媽媽就把這張賀年卡亮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麵上:“這是誰給的賀年卡?都寫的什麼呀,軟綿綿黏糊糊的!”
“你瞎猜什麼啊?”夏雷解釋說,“這就是汪國真的一首詩!”
“我不知道這是詩嗎?”媽媽更生氣了,“我問你,什麼亂七八糟的海洋浪花,誰跟誰海,誰跟誰浪?這都什麼意思?”
“能有啥意思?你可彆想歪了啊,都是同學。”
“女生心思多,你沒那意思,萬一她有呢?我明天得找你們班主任問問。”
“你可彆去找老師!求你!彆讓我丟人!”
“那你趕快坦白吧,這張賀年卡到底是誰給的?你說了,我就不去!”
“我同桌孫璐璐。”
孫璐璐,SLL,這下算是對上了,媽媽瞪了夏雷一眼,轉身翻出夏雷的相片簿,翻出班級集體照一指,“就是這個土撥鼠牙的丫頭?”
“你彆說得那麼難聽好不好?”夏雷氣得快說不出話來。
媽媽心裡哼了一聲,什麼孫璐璐濕漉漉,這麼醜,她也配?
沒幾天,夏雷的同桌就換成了憨傻男生小白。小白在課堂上不怎麼跟夏雷說話,隻是癡癡看著黑板,無論老師是不是在講課。
夏雷跟新同桌商量:“好哥們兒,能不能幫忙私下換座,把孫璐璐換回來?”
“那不可能,班主任讓我坐過來,就是來當絕緣體的!”小白兩手一攤。
“當什麼絕緣體?”夏雷問。
“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當然是把你和孫璐璐隔開。”小白說,“老師說了,你媽媽怕你和孫璐璐真的來電。”
夏雷一聽全明白了,氣得直拿腦袋撞牆。回家後,他一聲不吭地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要學習印度甘地來個絕食抗議。隻可惜媽媽可沒有大不列顛國的得體虛偽,她邊砸門邊喊:“絕食算什麼能耐?要比狠是吧?你要是考不上實驗中學,我就跳樓死給你看!等我死了,你就和你爸倆人過吧!”
中考前,“精神萬元戶”夏媽媽提前買好了住校用的涼席蚊帳,隻待夏雷考上城裡的實驗高中。誰也沒想到,考到最後一天,一聲晴空霹靂,夏雷因為作弊被清出考場。
憑自己的實力,夏雷肯定能考上實驗高中,他之所以作弊是為了幫忙旁邊考位的嚴曉丹。曉丹的平時成績並不突出,正常發揮的話,並沒把握考上實驗高中。
他倆的作弊工具是一把塑料格尺。格尺長二十厘米,也就是四十個半厘米。在每個半厘米的區間內,有四個毫米刻度,第一刻度對應A,第四刻度就是D。例如第五題的答案是B,夏雷就在第五個區間內的第二個毫米刻度下畫個小點。這相當於把格尺當成了答題卡,比傳紙條更隱蔽穩妥。
從密碼學角度來講,這是一種最簡易的刻度密碼。但是不巧,他們撞上的監考老師是實驗高中的物理古老師。
古老師是民間科學家,愛業餘鑽研符號學,性格古怪得不近人情。老古舉起夏雷遞給曉丹的格尺,對著陽光仔細揣摩了三分鐘,終於弄明白了這些小點的指代意義:夏雷用一把二十厘米的塑料格尺,就能把四十道選擇題的答案傳給嚴曉丹!
發現了作弊的秘密,老古一激動把香煙都點反了。燒糊的過濾咀膠棉又苦又嗆,老古吸進肺裡居然沒知覺,他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摩爾斯和福爾摩斯的二合一。任憑夏雷鞠躬和曉丹哭求,老古都無動於衷,大筆一揮把兩人的該科成績雙雙作廢。
夏雷悻悻地走出考場,怎麼也找不到曉丹,隻得自己呆坐在操場一隅。日影慢慢西斜,他枯坐了兩個小時,醜事馬上就要傳千裡,指責和恥笑的台風正在生成,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場風暴。
想到家裡預備好的蚊帳和暖壺,想到媽媽的熱望成泡影,他恨不得自己變成哪吒,自刎一刀,剔骨還母。腦海裡千頭萬緒,一籌莫展,最後他決定出走,離開煩惱,離開學校,離開西鐵城。
小滿交了考卷就趕回書報亭,他還不知道考場上發生了什麼,夏雷來書報亭找他的時候,他正忙著租書給下班的青工,沒注意到夏雷的神色黯淡。
“考得怎麼樣,明天可就自由了!”小滿問他。
“有點倒黴……能不能借我三百塊錢?我剛才把同學的隨身聽弄丟了,要賠給人家。”
“賠這麼多?”小滿翻了翻錢匣子,湊了二百三十元,“今天就這些了,明天再看看。”
“我可能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你。”夏雷把錢收好放進書包裡。
“客氣啥,你快走吧!”小滿忙得頭也不抬,揮揮手說,“彆讓我奶奶看見,她該不樂意了。”
子弟中學曾有一個傳聞,說每年期末考試結束後,全國各地都有孩子離家出走,鐵路警察會重點盤查獨行的負氣少年,把他們扣住截留。
等趕到鐵城火車站,夏雷忽然想到了這個傳聞,他猶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氣湊近售票口說:“買去哈爾濱的硬座。”
所幸視窗裡的售票員頭也沒抬,就把錢接過去,不到半分鐘便把車票和找零扔了出來。
夏雷收好車票,在站前廣場的書攤上看了一會兒雜誌,又買了一根煮玉米和幾個茶葉蛋。等到檢票進站時,他貼在一個中年男子身後,假裝是父子出行。臨到上車時,他趁著民工背大包擋住乘務員的一瞬,三步換成一步,躥上了火車。
綠皮火車轟隆隆開動,沿途的風景逐漸展開,鬆遼大地一片青紗帳,無邊的玉米田延伸至天際。傍晚的風向車廂內灌進來,正對著夏雷的是一個伏幾睡覺的女孩。夏雷怕她受風,就把車窗落了下來。
火車一路北上,夏雷按下隨身聽,耳機裡傳出鄭智化的那首歌:“火伊去,火伊去,火伊去,火伊去,火伊去……”歌聲反反複複,和火車行進的“哐當”聲一起,不停敲打他無助的內心。等到這首歌淡去,耳機裡又傳來下一首歌:“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頭……”夏雷忽然想起,下週就是自己十六歲的生日。啊!十六歲,踏上未知前路的十六歲!
聽了半晌歌曲,夏雷漸漸泛上睏意,他閉上了眼睛睡了一覺,醒來時聽見乘務員正在吆喝查票。
“來來來,醒一醒!”乘務員搖晃對麵熟睡的女孩。女孩沒醒。
乘務員再搖,女孩還是不醒。
“這孩子是不是中暑暈過去了?”其他乘客提醒。
乘務員伸手掐了掐女孩的人中,還是沒有任何反應。她趕緊掏出對講機跟車長彙報。過了一會兒,列車廣播響起:“緊急尋人!六號車廂有乘客中暑,列車上如有醫護人員,請前往六號車廂協助。”
很快來了一個拎皮包的男士,他先摸摸女孩的脈搏,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驚叫了一聲不好,“這不是中暑,是吃了安眠藥!”
“這麼小就想不開?快翻翻兜,看有沒有遺書?”乘客們大為驚訝,七手八腳翻遍了女孩的衣服,隻找到了二十幾塊錢,並沒有半片紙。
列車長一看這情形,趕緊拿起對講機在車廂連線處一頓呼喊,最後回來跟大家求助說:“等到了沈陽站,會有鐵路局出車送這孩子去洗胃,到時拜托哪位搭把手,幫忙揹她下車?”
夏雷想也沒想就舉起手:“我來幫忙!”
火車到達沈陽北站已經是晚上九點。
乘務員和夏雷合抱起女孩走下車廂,站台上隻有一個穿鐵路製服的肥胖婦女接應。肥胖婦女足有二百五十斤,笨手笨腳,挪步都費勁。夏雷怕她耽誤時間,就轉身跟乘務員說:“我就不上車了,
我幫忙送人到醫院吧。”說完他一發力扛起女孩,爬上了天橋。
不出所料,等到夏雷抱著女孩走下天橋,胖阿姨還在天橋上三步一喘。夏雷來不及等她,抱緊女孩趕緊跑向車站通勤口,那裡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麵包車,司機一分鐘也沒耽誤,一踩油門,風馳電掣地趕到城市東北角的鐵路醫院。
急診大夫迅速給女孩輸上藥液,測了心電圖,推進了洗胃室。夏雷在走廊裡等候,他望著窗外的城市霓虹點點,沒想到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踏入這座陌生城市。他是見義勇為者,也是流浪者,他不知道下一刻自己又會是什麼。他數了數兜裡的錢,已經花掉了七八十元,還沒走出遼寧。
這一天太累了,夏雷坐在走廊椅子上很快進入了夢鄉。一覺醒來時已是深夜,值班醫生說女孩已經醒了。夏雷走進觀察室,連問了她好幾個問題,女孩一句話也不回答,隻是眼角噙著淚水。
“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夏雷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臉,替她擦掉眼淚。
女孩點了點頭,眼角又流出眼淚。
“你彆傻了,早點回家,這是路費。”夏雷從書包裡拿出一百塊錢,放在女孩枕邊,“一定一定要回家!”
走出醫院,夏雷站在陌生的街上不辨東南西北,午夜的城市車輛稀少。這是他第一次單獨離家,現在他隨處可去,也無處可去,隻能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最後他走進了一個小區兒童遊樂場,躺在了塑料滑梯裡。他累極了,卻怎麼也睡不著,心底隱隱約約升起一首兒歌:“家鄉的茶園開滿花,媽媽的心肝在天涯……”想著想著,他的眼角開始濕潤,本來想說給女孩的勸導,倒是先說服了自己。
等熬到天亮,夏雷在路邊攤買了十個包子。他邊走邊吃了五個,餘下的帶到了鐵路醫院。他在病房裡走了一圈也沒找到女孩。一問值班護士才知道,女孩一早就不辭而彆了,隻在病床上留張紙條,寫著:“謝謝你們,阿姨再見。”
夏雷拎著包子站在走廊裡歎了口氣。他和她,兩個素昧平生的少年,在陌生的城市萍水相逢,他們各自都有天大的煩惱,夏雷找到了克服的辦法,女孩還沒有。
夏雷坐車返回鐵城火車站時,正好是下午四點。下車的一瞬間,他覺得心裡一切都踏實了,甚至還嗅到了熟悉的化工廠的味道。經曆這一天一夜的折騰輾轉,他終於想明白了,問題的唯一解決辦法就是忍耐。忍耐壓力,忍耐指責,忍耐嘲笑,接下來的高中三年,他唯有默默忍耐。
夏雷跟著人流往出走,剛走到站前廣場,他的胳膊突然被人拽住,回頭一看,正是書報攤的老闆。
“你是不是昨天下午買煮苞米的那個?”老闆問。
“乾嗎?我不是給你錢了嗎?”
“我沒說你欠我錢!”老闆揪住夏雷的胳膊不放,“昨晚你爸媽拿著照片尋你!你這完蛋孩子,多讓父母操心啊!”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鬆手啊!”
“不行!我怕你再跑了,你媽單位電話是多少?給你媽叫來!”
“彆打電話!”夏雷用力掙脫老闆的手,撒開腿邊跑邊喊,“你就放心吧,我肯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