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 003
沒頭腦和不高興
冬去春來,四月裡,廠區的大小花壇連翹花開,隨後春雨連綿,遠山上的榛樹和荊條開始發葉。孩子們脫了毛褲,換上一年一雙的新白鞋。為了保持鞋麵白淨,女生們刷完鞋包上衛生紙,放在陽光下曝曬。男生們懶得刷鞋,就拿白粉筆塗在鞋麵上,走起路來一股一股冒白煙。到了五月末,四個子弟小學籌備聯合開運動會。體育老師拉著白灰拖鬥畫跑道,學生們在操場一角練習吹號打鼓。有人把譜子寫在鼓麵上。年輕的音樂女老師不高興地說,這麼簡單的譜子都記不下來,你們腦子裡都是糨糊?等大家敲鼓敲累了,音樂老師又高興了,說,同學們,我們一起學首新歌吧,《耶利亞女郎》!沒聽清的男生們交頭接耳地互相問,什麼?野驢女郎?
六一當天,運動會開幕式上,前導隊最先入場,四個高個子男生扛著標語鐵架子,一起甩頭對著主席台大喊:“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緊隨在後的鼓號隊演奏《進行曲》,男生們鼓起腮幫子吹起“滴滴滴底地,滴滴底地底”,女生們敲隊鼓“咚噠啦,咚噠啦,咚噠啦噠啦噠啦咚”。圍觀的工廠家屬有好幾層,大家都說,這鼓和號可是老有年頭了,多少茬的工廠孩子都吹打過。
七月份是真正的夏天,在沒有課堂的暑假裡,時間才叫作光陰。女孩子都穿上裙子,男孩也換上了塑料涼鞋,蟬聲響徹各個家屬區,賣西瓜的馬車天天停在馬路邊。雙職工家庭的孩子脖子上都套著尼龍繩鑰匙,他們沒寫完作業就偷看電視。父母回家一摸電視後屁股還是熱的,就操起笤帚打孩子。小滿有次被爸爸追到了街上,迎麵看見夏雷也在被他媽狂追。
小滿氣喘籲籲地問夏雷:“你媽真厲害,追了你這麼遠,都跑到26棟了!”夏雷說:“彆廢話了,快跑吧,你爸手裡有電工皮帶!”
吃一塹長一智,孩子們第二天下午提早關掉電視,散去熱氣,可還是被父母察覺。也不知道哪裡露出了馬腳,小夥伴們就聚在一起交流經驗,結論是大人們在電視上做了隱蔽的記號,有人說是電視紗罩上的一道褶皺,有人說是纏繞開關按鈕的一根頭發。
小滿在幼兒園時就被喊成“沒頭腦”,他把這個綽號一直帶到了育紅班和小學。直到三年級,新轉學來的夏雷被老師叫作“不高興”,這下把他倆湊成了動畫片裡的一對主角,一直到長大,大家還是這麼稱呼他們。
全班四十個同學中,“沒頭腦”小滿最讓班主任牛老師頭疼。這年暑假前,牛老師叮囑保密紀律:“我們廠是全民保密,小學生也不例外,如果你們暑假去外地探親,有親戚問到我們廠子生產什麼,大家要說農藥和化肥,千萬彆說生產火藥。”
“牛老師,你不是說過做人要誠實嗎?”小滿舉手質疑,“我們可不能說謊啊!”
“對親人對組織要誠實,對敵人對特務當然要保密。”牛老師回答。
“要是我二姑奶問我,我該不該告訴她實話?”小滿還問。
“最好彆說,”牛老師想了想說,“遠親不算親人,搞不好還會是敵人特務。”
“為啥遠親可能是敵人特務?”小滿更糊塗了。
“因為我們都不太瞭解遠親。”
“那,為啥近親就不能是敵人特務?”
“這個麼……”牛老師想了半天,覺得自己被繞進了坑裡,“小滿你照做就行,不要抬杠。”
“可是,我告訴我奶奶,我奶奶再告訴她妹妹,還不是一樣?”
“小滿!你是真的沒頭腦,還是存心抬杠?”牛老師不耐煩地關閉話題,“彆人再問你,你就說你是豬,除了吃啥也不知道,行不行?”
和總讓老師光火的小滿比起來,夏雷上課認真聽講,雙手背後,從月考到期末都是雙百第一名。可班主任牛老師還是不太喜歡他,覺得他性格內向孤僻,不愛舉手搶答,很少給他發小紅花。
有次全班排練合唱,牛老師給男女生都塗上紅臉蛋。“美麗的祖國像花園,花園的花朵真鮮豔”,歌聲響起,同學們都露出花朵般的笑容,隻有站在第一排的夏雷苦著臉不會笑。
“你心裡想想好吃的,發自內心地笑一笑!”牛老師啟發說。
夏雷想到了服務社櫃台裡的午餐肉和麥乳精,他嚥了下口水,抿著嘴擠出了一個笑。
“天哪!笑得好像苦菜花!”牛老師驚叫,“你這個‘不高興’,還是給我站到後排去吧!”
“沒頭腦”和“不高興”這對好朋友形影不離,他們的綽號在子弟一小交相輝映,第一家屬區的人們都認識這兩個孩子,甚至連瘋子傻子們都知道他們的大號。
第一家屬區的瘋子傻子都是散養,平日裡在馬路邊曬太陽,每到課間操時間,他們就趕來子弟一小門口巴望。也不知道體操有什麼特殊魅力,他們一有機會就衝進操場,要和學生們一起做操。後來校工把校門上了鎖,瘋子傻子們撼不動鐵門,就一起爬上了牆頭。
校園圍牆的牆頭是平的,窄不到二尺,水泥裡倒嵌著玻璃碴子,這也攔不住瘋子傻子們。每天大喇叭一響,他們就攀上牆頭做操,姿態各異,有的像麻花,有的像盆景。
其中最認真的要數戴紅像章的柳瘋子,他的動作大開大合,簡直忘了自己是在窄牆上,做到分腿跳躍運動時,他落腳不穩一頭栽下牆頭,摔了個鼻青臉腫。大家以為柳瘋子將從此退出牆頭舞台,沒想到第二天課間,他纏著紗布又準時趕來,再次爬上牆頭迎風招展。那一天的課後作業是用“頑強”造句,三年級全班同學都寫下了同樣一句,“柳瘋子頑強做操的精神,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柳瘋子的頑強感動了師生,也感動了校長,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校長乾脆開啟校門把傻子們放進來,讓體育老師把他們編成一列,挨著學生方陣一起做操。如此試行了一段時間,眼看安全沒啥問題,校長纔算徹底放心,他常拿著大喇叭訓話學生:“你們這些小家夥聽著!誰再做操不用心,我就把你們編到傻子隊裡去!聽——見——沒——有!”
小滿一向做操不認真,不是快一拍就是慢一拍,有天被罰站到傻子隊尾。前麵的柳瘋子扭頭問他:“你是不是去年掉進河裡的‘沒頭腦’?”
“你怎麼知道?”
“聽說你比‘不高興’成績差遠了。你怎麼學的?”柳瘋子還問,“是不是掉進河裡腦子進水了?”
“啊?我學習差得這麼有名啊?”小滿無奈地自言自語,“連瘋子都知道。”
小滿自小父母離異,他和爸爸一起生活。爸爸是硝化車間的四級鉗工,外號叫“八級杜康”。酗酒爸爸對兒子的管教,無非連打帶罵。一見醉醺醺的爸爸揮起五指山,小滿就像成了精的孫悟空,麻溜兒往門外跑,遊蕩到天黑也不敢回家。他常爬上暖氣管線呆坐,看著十幾米外自家的窗戶,等著燈亮,等著爸爸酒醒出門找他。
那時家屬區的戶外暖氣管線不是埋在地下,而是架在空中三米高。站在暖氣管線上,能俯瞰各家的小院,聞到各家的飯菜香味。小滿遊蕩累了,就耷拉著腿坐在暖氣管線上,猜想著紅燒帶魚可能是前樓張大勺家的,燉酸菜可能是後院馬電工家的。他手撐著下巴,饑腸轆轆,看著西墜的夕陽像是鹹蛋黃,東升的月亮像是雞蛋糕。
等到家裡的燈亮了,房門開啟,酒醒的爸爸拎著手電筒走出門,照例朝暖氣管線望一望,看見了好似在晚霞雲端的孫悟空兒子。
爸爸喊,你給我下來,回家!
孫悟空回應,你保證不打我,我就下來!
爸爸說,今天不打。
孫悟空懶得爭取明天也不打,他實在是太餓了,隻想馬上填飽肚子,於是就降下雲端,順著架子爬下暖氣管線。
暖氣管線像是微型高架橋,串聯起家屬區幾十棟樓房和子弟一小。彆的孩子上學放學都走馬路,隻有小滿走在暖氣管線上,他用額頭頂著書包帶,手插褲兜吹口哨,走在半空如履平地。“看哪,那個沒媽的孩子野得上了天!”街坊老太太們時常仰頭感慨。
第一家屬區都是老磚樓,這種樓是赫魯曉夫樓的低配版,據說圖紙是和蘇聯援建的156個專案一起落戶中國,在許多工業城市都能看到它的身影。夏雷家住在42棟的二樓,暖氣管線從他家窗前經過。每到週三、週五下午沒課,小滿就從管線上走過去,喊夏雷出來玩。
“我是克塞,前來買菜。”小滿對著窗戶喊。
“土豆五毛,青菜一塊!”夏雷開啟窗戶回應。
“一塊不賣,再添兩塊!”
“兩塊不賣,連踢帶踹!”
聽見兩個孩子像江湖人士對切口,夏媽媽隔窗向外望,隻見小滿雙手插兜站在半空。夏媽媽嚇了一跳,連忙喊:“你快下來,進屋裡等!”
“阿姨,我這兒等就行。”小滿回答。
“那也下來,那麼高,多危險!”
“沒事兒,我上學都走上麵的。”
“你要是不下來,以後就彆找夏雷玩了!”夏媽媽佯怒。
小滿隻得爬下暖氣管線,走樓梯上樓,進了夏雷家。
夏媽媽之前遠遠見過小滿,隻當他是普通的頑劣少年。這天把小滿叫進了屋,站在燈光下,夏媽媽才發現這孩子衣褲全是油漬,一張小臉卻長得**分精緻,可以預見長大後肯定會是個美男子。
“小滿吃飯了沒有?要不要和夏雷一起吃?”夏媽媽問。
小滿低頭不吭聲,他不好意思說沒吃。
夏媽媽看出了他的窘迫,就改口說:“你陪夏雷一起吃吧,好不好?”
“好!”小滿高興地點點頭。等夏媽媽去廚房關火的工夫,他趕緊支起了折疊桌,操起抹布,奮力擦拭桌麵。
夏媽媽是職工醫院的護士,夏爸爸是運輸處的卡車司機。司機和護士都屬於工人編製,由此他們一家住在第一家屬區。平日裡,夏媽媽除了操持家務,就是監督夏雷學習,很少和街坊閒聊家長裡短。她發誓要培養兒子讀清華讀北大,要當錢學森,要當喬冠華。在第一家屬區工人村裡,這樣的鴻鵠之誌常被燕雀鄰居笑話,由此夏媽媽也有一個外號,叫作“精神萬元戶”。
西鐵城太小太封閉,家長和子弟校老師抬頭不見低頭見。夏媽媽總能在路南菜市場遇見牛老師。人還隔著十幾米,她的表情就換成滿麵春風,迎過去打招呼:“牛老師您也買菜啊,真是辛苦你了。我家夏雷最近表現怎麼樣,有沒有給您添麻煩?”
“麻煩倒沒有,你家夏雷聰明也用功,學習上沒得說。”牛老師評價說,“這孩子就是有點孤僻不合群,除了和小滿不錯外,他跟其他同學關係都一般,選三好學生的時候,全班一半同學都不舉手選他。”
“這樣啊……”夏媽媽點點頭,“小滿學習怎麼樣?這孩子長得眉清目秀,可是淘得上了天。”
“小滿這孩子雖然不討人嫌,可學習是真差勁,大家都叫他‘沒頭腦’。”牛老師說,“據說他媽媽之前是廠文工團的,早就離婚不在工廠了,隻有個成天喝大酒的爸爸,家長會都不參加。”
夏媽媽聽了,心裡有了底,回到家就給夏雷打氣:“你隻管好好學習!什麼同學關係啊,集體學雷鋒啊,你意思意思就行了!你跟這些工人子弟以後不會在一條路上,不要降低了自己的標準。”
“我想當三好學生,可是同學們都不舉手選我。”
“小滿也沒選你?”
“小滿舉雙手,可牛老師說他是胡鬨。”
“這個沒關係。”夏媽媽很篤定,“你隻管好好學習,其餘的我來處理。”
臨近期末的一個傍晚,“精神萬元戶”夏媽媽拎著麥乳精和黃桃罐頭去牛老師家小坐了一會兒。等到期末評優,夏雷如願以償拿到了三好學生獎狀,他喜滋滋地哼著歌,把獎狀平整整地裱在牆上。
夏雷也並非天生的不高興,隻是媽媽的嚴苛管教讓他難有儘興的時候。說來夏媽媽有兩種近乎偏執的熱忱,一是衛生消毒,一是管教夏雷。前一種熱忱算是職業病,她常用高壓鍋燻蒸被單和枕巾,說是高溫高壓消毒,弄得家裡蒸汽氤氳,猶如仙境。後一種熱忱來自精神寄托,她給兒子買了一大堆輔導書和書法字帖,每天看著夏雷寫寫算算,很少放他出門玩耍。
媽媽同意夏雷帶回家的同學,隻有“沒頭腦”小滿。第一次走進夏雷房間時,小滿就萬分驚訝,隻見輔導書堆成一摞摞,牆上貼滿英語音標,衣架上還掛著幾張書法碑帖。
“這可真是書山學海,看著都累得慌。”
“我每天得做五頁課外題,讀五遍牆上的公式和音標,”夏雷扳著手指說,“外加臨摹三頁書法,睡覺前還得喝牛奶,吃鈣片。”
夏雷臨摹《顏真卿多寶塔碑》時,小滿就坐在一旁打瞌睡。夏媽媽怕小滿等得無聊,也給他備了一根毛筆。看見筆杆上的刻字“小白雲”,小滿疑惑不解。夏雷解釋說:“白色羊毛做的筆,就叫白雲。”
“那黑色羊毛就叫黑雲?”
“沒有黑雲,有叫‘狼毫’的,是用黃鼠狼的毛做的。”夏雷想賣弄一下學問,就停下筆考小滿,“對了,你知道為什麼叫狼毫嗎?”
小滿想了想,說:“是不是薅黃鼠狼毛的時候,黃鼠狼太疼了,所以它就一直嚎?”
夏雷和媽媽笑得前合後仰,他們喜歡小滿的天真無邪。
小滿不喜歡練書法,他更願意幫夏媽媽繞毛線,夏媽媽就和他邊繞線邊聊天,問問家庭近況。小滿不太記得媽媽的模樣了,離婚之後,媽媽就一直沒回來過。小滿的每天午飯就是前一晚的剩飯,澆上開水冒一下,再加上一個鹹鴨蛋。
“可能是我鴨蛋吃得太多了,考試總考不好。”小滿發愁地說,“要是我媽媽不走就好了,我肯定能吃得好,學得好。”
“那就常來我家吃吧,粗茶淡飯總好過鴨蛋泡飯。”夏媽媽端起小滿的雙手,邊打量邊感歎,這孩子手指頎長白皙,隻可惜投胎在這樣的家庭,十有**長大還得當工人。
媽媽規定出門玩的時間不能超過兩小時,他倆就分秒必爭,出了門一通快跑。
他們跑到廢棄工地,往氣焊罐剩餘的電石上撒尿,再扔進去一根火柴,電石“轟”的一下子躥起乙炔火苗;他們溜進後山的試驗靶場,等著拖曳紅光的子彈脫靶,撿起來時彈殼還是熱的;他們溜進糧店,在大米池子裡摔跤,用米耙子對打,回家後,褲腿裡還往掉米粒。他們混進青工舞會,跟著一群扭屁股的牛仔褲男女胡蹦“成吉思汗”和“恰恰恰”;他倆每週去一次職工浴池,在熱水池子裡練習狗刨;他倆經常給跳皮筋的小姑娘當立柱,最後男孩女孩們一起邊跳邊唱:“小河流水嘩啦啦,我和姐姐去偷瓜,姐姐偷倆我偷仨,姐姐逃跑我被抓,姐姐在家吃西瓜,我在警察局裡寫檢查,姐姐在家嗑瓜子,我在外麵挨槍子。”
小滿和夏雷玩遍了西鐵城,他們臉上常掛灰漬,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褲子經常磨得開線,紅領巾變成了紅穗條。方圓十裡的廠區就是他們的忘情樂園,他們能從磚石草木中找到無數童趣,對於童年的他們來講,西鐵城,就是整個世界。
四年級那年的暑假溽熱難挨,週末午後,爸爸讓小滿去領雪糕。
當年很多廠礦單位都自製雪糕當作福利發放。職工領取雪糕的容器是暖瓶,原理跟開啟水一樣,一根根放進去,拎回家後再倒出來。西鐵城廠生產的雪糕體型纖細,寬度不超過暖瓶的口徑,人稱“小白條”。
領取雪糕的地點是在“後勤大集體”的冷飲門市。西鐵城廠“後勤大集體”是為瞭解決家屬就業而成立的廠內生活服務公司,下設冷飲門市、職工食堂、職工商店、職工浴池、牛奶廠和針織廠。這些後勤單位僅對廠內職工服務,不收錢隻收票,各種飯票、澡票、奶票、煤票、雪糕票。
小滿懷揣著印有“叁拾隻”大紅章的雪糕票,拎著兩個空暖瓶,在熱得冒煙的馬路上走了二十分鐘才走到冷飲門市。門市裡隻有一個女營業員,神態比掛霜的“小白條”還冷。她接過小滿遞上的雪糕票,隨手鑹在釘子板上,然後從冰櫃裡捧出一大堆“小白條”。
小滿一邊數數一邊往暖瓶裡裝,裝滿了兩個暖瓶一共二十五根,還有最後五根無論如何也裝不進去了。
“阿姨,等我過一會兒來取這五根。”小滿問。
“不行!都拿走,都拿走!買定離手!”營業員不耐煩地說。
小滿搖搖頭,他不懂啥叫買定離手。
“票已經收上來了,怎麼拿走是你自己的事,懂了嗎?”
“那我也不能不要啊!幫幫忙,阿姨!”小滿求情道。他不知道這一天餘下的雪糕,都會被營業員自己帶回家。
“你自己想辦法吧,我幫不了你!”營業員態度堅決,“不行就彆要了,誰家也不差這五根雪糕。”
一般孩子也就放棄了,可小滿偏不,他平時沒啥零食,自然也捨不得這五根雪糕。
“不幫忙拉倒!”小滿一把抓起最後的五根雪糕,蹲在門市外開始狼吞虎嚥。天氣熱得像下了火,等他吃到第二根雪糕時,其餘的三根開始淌水。小滿吃完第四根時,第五根快要在木棍上掛不住了。他趕緊一仰頭,把第五根直接塞進嘴裡,好像雜技裡的生吞寶劍。五分鐘,五根雪糕全送進了肚子!
還沒來得及抹嘴,小滿就覺得頭痛。他一邊在門口轉圈,一邊拍打後腦。剛才實在是吃得太快了!雪糕好像變成了鈍刀,攪得他後腦勺一陣一陣生疼。
“你是誰家的傻孩子,咋就這麼一根筋?”營業員在一旁掩口譏笑。
“還不都是你逼的?”小滿頂嘴時口含雪糕,唇齒不清。
“嘿!小崽子你罵誰?”營業員以為小滿在罵人,奮力摘下套袖,一把卡住他的脖子,“你再給我逼一個?看我不撕爛了你的狗嘴!”
“誰罵你了?你耳朵聾啊?”小滿吐出半口雪糕,跳著掙脫營業員的大手,“你一個女的,嘴咋這麼埋汰?啊呸!呸呸呸!”
等到夏天過去,冷飲門市撤店歇業。小滿以為再不會遇見這個戾氣十足的營業員。沒想到秋天的一個週末,爸爸領著這個冷臉如雪糕的營業員來到家裡。
小滿和她麵麵相覷,兩個人都想起了夏天的那一幕撕扯。
爸爸是頭腦簡單的大老粗,說話也沒啥鋪墊,直接讓小滿叫她媽媽。小滿頓時覺得後腦勺又痛了,他強扭著脖子不肯吱聲。眼看爸爸舉起了電工皮帶威脅,他終於憋出一聲大喊:“爸爸,要不換個人吧,她可不是好人啊!”
這一句惹得爸爸火冒三丈,揮起電工皮帶真的抽過來了,一下子打到了小滿的腦袋上。
“爸爸!換個人給我當後媽吧,這個女的是吃人的白骨精啊!”小滿捂住腦袋趕緊往門外跑。
等到天色漸暗,遊蕩了一大圈的小滿照舊爬上暖氣管線,坐著等爸爸消氣後尋他。
可爸爸一直沒出屋。小滿等啊等,房間裡的燈熄滅了,爸爸還是沒出來。“白骨精真厲害,把爸爸的魂兒都勾走了,”小滿心想,“這次爸爸真的要叛變了,電工皮帶都往腦袋上打!”
天上的烏雲慢慢掩上月亮,小滿繼續等,等著雲開月見。
可是沒有雲開,烏雲很快擋住了月亮也擋住了繁星,天邊開始響起了雷聲。等到閃電從四麵八方抽打天空,第一滴雨落在小滿臉上,爸爸還是沒出來找他。
爸爸不要我了,小滿絕望地想。他從暖氣管線上爬下來,冒著大雨,隻身孤影走向五裡外的奶奶家。一路上他又冷又餓,他覺得自己沒哭,可為什麼流過臉頰的雨水是熱的呢?
從此小滿和奶奶住在了一起,之後再沒見過爸爸。奶奶說爸爸和營業員結婚後去了南方,在那邊又生了小孩。慢慢地,爸爸給奶奶的彙款越來越少,最後終於沒了音訊。為了拉扯小滿,退休金微薄的奶奶在西鐵城的十字路口開始賣起了拌菜。
升入五年級後,夏雷在鐵城少兒書法比賽中拿到了一等獎。為了慶祝獲獎,夏爸爸準備露一手炒幾個好菜。正巧小滿在家裡做客,夏媽媽就留他一起吃飯。
這次小滿倒是痛快地答應了,他和以前一樣手腳利落地支起折疊桌,然後問夏媽媽要不要幫忙切菜。
“怎麼,你會切菜了?”夏媽媽問。
“對啊,我奶奶賣拌菜,我每天都幫她切。”小滿回答。
“都有什麼拌菜?有櫃台嗎?”夏雷放下書,饒有興趣地問。
“沒櫃台,推車賣。有海帶絲、乾豆腐絲、蘿卜條、辣白菜。”小滿扳著手指數,“下次來,我帶上自己切的海帶絲吧。”
“菜都是你切的?”夏媽媽問。
“奶奶身體不好,切菜的活兒就慢慢交給我了。”小滿伸出無名指,露出上麵的老繭。
“可憐,這才五年級啊……”夏媽媽撫摸小滿的手指直歎氣。
夏雷料想到媽媽的下一句話會是什麼,他剛想捂上耳朵,媽媽就開始了排山倒海:“夏雷!你看看小滿容易嗎?你看一頁書的時間,小滿就得切好一堆菜!你成天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一提學習就叫苦叫累,你跟小滿換一下試試?”
“媽,媽,媽!”夏雷用手比畫暫停,“停停停!”
“身在福中不知福!”媽媽白了他一眼,轉身去廚房做菜。
夏雷撇了撇嘴,關上門,低聲問小滿:“你奶奶絮叨嗎?”
“還好,我奶奶耳朵背,不絮叨。”
“我爸爸也不絮叨,他每次出長途都給我買好東西。”夏雷鑽到桌子下麵,邊說邊翻出一個機械人偶遞給小滿。
“哇,特博!百變雄獅!”小滿禁不住興奮,“這可比變形恐龍蛋好玩多了!”
“王東東的那個恐龍蛋早被他爸爸給扔啦。”夏雷說。
“啊?為什麼?”
“東東月考沒考好,他爸揍他,把變形恐龍蛋扔到路邊垃圾箱裡了。”
“那他不會自己再撿回來?”
“他第二天纔想起來,可惜已經被垃圾車收走了。”
“那正好!”小滿一下子站起來,放下手中的特博,“我知道垃圾車在哪兒卸垃圾,就在東山山腳的垃圾山上,我這就去找,找到就算我的了。”
“那個垃圾山可大了,又酸又臭。”夏雷皺起了眉頭。
“要不怎麼辦呢?奶奶沒錢買,我就隻能撿個臭的。”
“我的借給你,一樣的,你玩夠了再還給我。”
“那可不一樣,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這就去找!”
“你急啥?吃完飯再去也行啊。”
“我怕撿破爛的老頭比我早到。”小滿拉開門就往出走。
吃過晚飯,夏雷跟爸爸要了自行車鑰匙,騎車趕去垃圾山。當年的自行車車架高大,半大孩子都是用一種叫作“掏襠”的姿勢騎車。這種姿勢抻脖弓腰半蹲,遠遠看上去,好像小猴崽子端著大槍在街頭逡巡。
往垃圾山的路上要經過一道山梁緩坡。夏雷“掏襠”從坡頂往下騎了三圈,剛有了飄飄臨風的感覺,忽然看見坡底往上走來一個老頭。不巧夏雷還沒學會拐彎,也來不及刹車,就連人帶車直奔老頭衝去。老頭嚇了一跳,忙不迭往旁邊一閃,算是勉強躲了過去。可憐夏雷失去了平衡,一個大趔趄摔在老頭腳下。
“誰家的兔崽子?瞎他媽騎!”老頭罵罵咧咧從夏雷身邊走過,順腳踹了一下翻滾不停的車輪。
夏雷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一條腿被自行車壓住,他一抬頭,認出了老頭正是許大馬棒子,工廠有名的萬人嫌,當過造反派,愛串寡婦門,打撲克藏牌,敢去保衛科砸玻璃。
“許大馬棒子!你敢踹我自行車?”夏雷爬起來揉揉膝蓋,罵他外號。
“小兔崽子敢罵我?”許大馬棒子折回來,張開手想要抓住夏雷。
“許大馬棒子老白毛,撅著屁股讓人撓,撓完起大泡,上醫院抹牙膏,牙膏沒抹好,回家瞎雞毛跑……”夏雷邊跑邊罵,越跑越遠。
氣急敗壞的許大馬棒子折了一根柳樹枝,插進自行車鏈盒裡,惡狠狠地把車鏈子撬掉:“讓你騎!我他媽讓你推著回去!”
等許大馬棒子走遠後,夏雷回來扶起自行車,隻見車鏈子徹底脫出了飛輪。他還不會給飛輪掛上鏈條,隻好推著車往回走,一邊推一邊哭,遠遠看見小滿從不遠的垃圾山趕過來。
“咋啦,誰欺負你啦?”小滿手握著變形恐龍蛋,問夏雷。
“許大馬棒子把我車鏈子給卸了。”夏雷抹一把眼淚。
“他往哪兒走了?”小滿氣不打一處來。
“上山坡了,往鐵道上走了。”夏雷指了指半山腰。
兩個人撇下自行車,悄悄尾隨許大馬棒子爬上了山。隻見許大馬棒子走到半山腰,在鐵路隧道入口處和一個穿得花了呼哨的中年婦女會合,手拉手往隧道深處走去。
小滿眼尖,認出那婦女正是全廠聞名的“破鞋”蝴蝶迷。據說在她上班的副食店裡,曾有幾個屠夫爭風吃醋,動剔骨刀差點出了人命。
“他倆是要乾啥?”夏雷問。
“估計是要搞破鞋吧。”小滿猜想。
“破鞋……怎麼搞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脫光光親嘴。”小滿從鐵道路基上撿了一把碎石遞給夏雷,“等會兒咱倆使大勁扔,扔完就跑,明白?”
“為啥要等一會兒啊?”
“我猜他們現在正脫褲子……”
隧道裡麵黑乎乎的,沒過兩三分鐘,就傳出來蝴蝶迷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聲音。
“快扔!扔!”小滿一發令,兩個人掄圓了手臂,把十幾塊碎石狠狠擲進隧道裡。
剛開始,隧道裡傳出來“當當當”石頭墜地的清脆回響。再後來的“撲通撲通”幾聲悶響,是砸到人體後背的聲音。
“啊!”蝴蝶迷在隧道裡發出尖叫。
“媽的!哪個癟犢子在外麵……”隨後是許大馬棒子的暴怒咆哮。
夏雷和小滿轉身一路狂奔下山。他倆邊跑邊笑,肚子都岔了氣。山坡下的樓群炊煙四起,遠遠地聽到各家媽媽喊孩子回家吃飯。等到六點半,電視裡的田連元評書開播。
後來他倆聽家屬區裡的大人聊天,說許大馬棒子被人趁天黑打了悶棍,腦袋和腰上都有傷,誰下的狠手不知道,估計是副食店的某個情敵。
夏雷和小滿之後再沒見過許大馬棒子,直到後來工廠破落,工人俱樂部改成了黑燈風流舞廳,小滿長成了二十歲的壯小夥子,他掄起一個電炮,把許大馬棒子仰麵朝天打倒在舞池裡,那是十年後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