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 023
空城記
西鐵城大搬遷正式開始。
像是蝸牛馱著背殼離開草叢,人們帶上幾十年的傢什徹底搬離家鄉。軍工廠小鎮將很快斷水斷電,五千家燈火就此熄滅。從太空俯瞰,地球夜景上將消失一個不起眼的光亮點,西鐵城即將完成它的曆史使命,沉入茫茫夜色和浩渺曆史中。
第一批五十輛搬遷卡車駛進了西鐵城,停在家屬區的各個樓口。四十年前,卡車拉來了上萬軍工人來到了這片土地,四十年後,他們的後代子孫又要從這片土地離開。
佟老師家的卡車將率先發車,趕來送彆的學生同事老街坊裡三層外三層,穿工作服的小滿在車上爬上爬下,一遍一遍檢查繩子,加固苫布。佟老師含著淚和大家一一握手告彆。小滿強忍住哽咽,最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滿要常給佟老師打電話,有機會來沈陽老師家坐坐,”佟老師抱了抱小滿,“你永遠是我的學生,我永遠是你的老師。”
卡車終於開動,小滿一邊流淚一邊揮手。這時一個小夥子手拿“鐵城電視台”的話筒迎上來,旁邊的攝像師也把鏡頭對準了他和小滿。
“你好,我是鐵城新聞的記者,”小夥子先跟小滿自我介紹,“今天特意來報道西鐵城大搬遷,剛才我們拍到了你和老師的揮淚離彆一幕,我想采訪您一下,可以嗎?”
“可以,那個……我哭的時候,你們把我錄下來了?”
“是的,這一幕非常感人,我們會在今晚新聞裡播放,您沒意見吧?”記者問。
“男兒有淚不輕彈,今天也是沒忍住。”小滿解釋道,“好吧,沒意見,可以播。”
“下麵我們開始對您的采訪提問,可以嗎?”
“是不是要我照著稿子念?”
“我們是隨機采訪,你即興回答就可以了。請問為什麼剛才你哭得這麼傷心?”
小滿回答:“六十年軍工廠四十年西鐵城,沒想到上萬人就這麼散了。佟老師是我的恩人,工廠的很多父老也都是我的恩人,他們看著我從小長大,給過我很多支援和幫助。我們西鐵城這裡是熟人社會,尤其子弟校長大的孩子,對於工廠有很深的感情,我非常捨不得這些家鄉父老。”
記者:“請問你是在這裡出生的嗎?關於三線工廠的生活,你有什麼感受?”
小滿回答:“是的,我就是地地道道的軍工第三代,就在工廠的職工醫院出生,在廠幼兒園長大,在子弟小學和中學念書,隨後是職工技校,再入廠當工人。感受麼,怎麼說,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主題,首先講,我感到非常驕傲,我們軍工廠曾經為國家做出了巨大的曆史貢獻,當然這也犧牲了兩三代人的青春。當年的口號是‘好人好馬上三線’,工廠的職工素質都非常高,可是山區裡太閉塞,條件也艱苦,我們遠離城市,也錯過了很多的時代機會,比如說我們子弟中學沒有文科班,也沒有藝術生,很多有天賦的孩子得不到成長的機會,最終隻能下廠當一名普通工人……”
記者問:“對於工廠的這次搬遷,你能不能談一下感受?”
小滿說:“你說的搬遷其實不準確,應該說是分流解散,這裡馬上就成為一座空城。生產線停了,包括子弟中學、職工醫院,也全部廢棄。醫生和教師要麼並入地方機構,要麼拿到遣散費去私人醫院和私立學校打工,這些變動都是沒辦法的下策,大家是發自內心不願意寄人籬下,至於工人,就不用提了……”
記者說:“這是您的個人感受,還是大家的感受?”
小滿說:“當然是大家的感受,我講兩件事,第一件事,工廠的七條分流措施一出來,就有老工人找工作組說他選第八條,寧肯跳樓也不讓廠子黃,還有住院快死的老工人要回廠再看一眼大煙囪冒煙;第二件事,工廠停產時搞了個停產儀式,很多工人都是揣著父母的相片去參加活動的,因為這是他們父輩一磚一瓦建成的工廠。”
看到小滿越說越激動,記者為難說:“看看你還能不能提出一些建設性的觀點?”
小滿說:“建設性?我們工廠一直很積極地建設,深山老峪裡經常有自然災害發生,動不動就山洪塌方泥石流,每隔幾年就得重建廠區。我們三線廠都有先天缺陷,地點在深山裡麵,維護成本和運輸成本太貴,乾啥啥不掙錢,當然效益不好也和管理有關係……對了,記者同誌,是不是我說跑題了?”
記者解釋說:“我的意思是,對於既往西鐵城廠有怎麼樣的……懷念和感恩?對於未來生活有什麼暢想?”
小滿說:“懷念麼,從前的榮譽也就放在身後了,獎章不能拿來當飯吃。感恩當然是子不嫌母醜,我們不嫌棄工廠沒落貧窮。至於未來的暢想,如果一定要暢想的話,我想就是,我們的下一代可以不必蹲在山溝裡了。”
記者問:“那你個人下一步準備怎麼發展,有沒有信心?”
小滿說:“我和女朋友剛在城裡開了個花店,第一步我倆先經營好花店,然後考慮成家結婚,對於我們的未來,我非常有信心。”
記者問:“最後你還要對自己的父老鄉親說些什麼?”
小滿說:“我們還要加倍付出努力,早一天走出困境,突圍成功!但願大家的明天充滿更多機會,每個人都能追求到自己想要的幸福。”
記者最後說:“感謝您的采訪,謝謝您!采訪結束!”
小滿說:“不客氣,你們什麼時候播出?”
記者說:“今晚的鐵城新聞就能看到。”
和記者告彆之後,小滿走向七號樓王勞模家幫忙裝車,然後又送走了八號樓呂會計家的卡車,他一再握手一再揮彆,跟這些老街坊道一聲惜彆珍重。
第一天總共有五十輛卡車從西鐵城奔向異鄉。小滿忙活了一天,傍晚纔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怕耽誤了看電視就沒做飯,隻是剝了一個橘子坐等著節目開始。
到了六點半,《鐵城新聞》開始播報:“今天,我市西郊的化工廠開始了曆史性的搬遷工作,自1966年三線建設開始,化工廠已經度過了四十個春秋,加上三線建設之前的前身,這座共和國的功勳軍工廠已經有六十年的曆史,壯彆昨日,開拓明天,上萬名職工和家屬將有序撤離,今天是撤離的第一天,請看我們現場記者發回的報道。”
緊接著畫麵切換,采訪小滿的那個記者手持話筒,介紹說:“今天我們來到西鐵城搬遷現場,這是第一輛即將出發的卡車,搬遷家庭是西鐵城子弟中學的老師,他們一家即將搬去沈陽,在現場,我們看到了很感人的一幕,這個小夥子是老師的學生,送彆時,他抑製不住情緒哭了起來,下麵我們采訪一下這位小夥子。”
畫麵裡,記者問小滿:“你好,我是鐵城新聞的記者,今天特意來報道西鐵城大搬遷,剛才我們拍到了你和老師的揮淚離彆一幕,下麵我想采訪您一下,方便嗎?”
小滿:好吧。
記者:為什麼你剛才哭了?這麼傷心?
小滿:老師是我的恩人,工廠很多父老都是我的恩人,尤其子弟校長大的孩子,對工廠有很深的特殊感情,非常非常捨不得家鄉父老。
記者:對於未來生活有什麼暢想。
小滿: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主題,我感到非常驕傲,我們軍工廠曾經為國家做出了巨大的曆史性的貢獻。從前的榮譽也就放在身後了,但願我們的明天充滿更多機會,每個人都能追求到自己的幸福。對於我們的未來,我非常有信心。
記者:感謝您的采訪,謝謝您!
第二天上午,西鐵城又開來一百輛卡車,這一天將有一百戶人家徹底離開家鄉。
小滿沒去幫忙裝車,而是匆匆趕到了廠機關辦公樓。
樓裡空空蕩蕩,原來的電話聲,打字機聲,會議室的鬨笑,勞資科的拍桌子爭吵,這些聲音都徹底消失不見,偌長的機關樓走廊裡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橐橐回響。到了三樓,小滿撕開廣播站的封條,踹開門鎖走進去,從前的麥克風和播放機居然還在。
“太好了!”小滿擦掉播放機表麵浮灰,接上電源線。
奇怪,電源燈沒反應。小滿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又走到走廊儘頭,合上了電源總閘,嘴上唸叨著:“老天拜托!讓這些老機器再最後工作一次吧。”
電源燈終於爭氣地亮了。小滿拿起麥克風試驗:“喂——喂——喂——”
這一次聲音傳了出去!全廠區二十個老邁的大喇叭忽然同時響起了洪亮的“喂喂喂”,把全體西鐵城人民嚇了一跳,連午睡的人也被驚起,豎起耳朵。家屬區已經啟程的卡車車隊又慢慢停下,車裡的人走下車,抬頭疑惑望著大喇叭。
小滿把昨晚準備好的磁帶放進播放機,然後開啟窗戶坐在窗台上側耳傾聽。
磁帶開始緩緩轉動,悠揚的前奏從大喇叭裡傳出,響起了張鎬哲的《北風》:“我在鄉愁裡跌倒,從陌生中成長,未來旅程卻更長。我想到北方,無助地眺望。我知道,不能忘……”
歌聲響徹徹十裡西鐵城的上空,馬路上走路的人停下步伐,打掃院子的人停下笤帚,卡車旁的人放下繩索,窗前的人開啟窗戶,飯桌旁的人放下筷子。此一刻西鐵城時間停頓,惟餘歌聲回蕩悠揚,成千上萬人抬起手臂,擦拭眼角。
“北風,又傳來熟悉的聲音,刹那間讓我突然覺得好冷。彷彿,在告訴我走得太遠,有沒有忘記最初的相約……”
這是西鐵城廠四十年風雲的落幕終曲!曲終人亦散,從此家鄉是故鄉!
從初建到繁盛,再到衰敗,直至廢棄,四十年。
四十年裡,幾萬人於斯生長,病老,婚喪。直到某一天,炊煙不再升起,街道不再喧囂,人群像潮水倏忽退去,留下一座空城。從前的廠長、車間主任、郵遞員,屠戶、五保戶、瘋子傻子都不見了。從前的歡笑、哭泣、爭執、掌聲、汽笛聲、車鈴聲、廣播聲都消失了,惟餘空寂。
夏天過後,小滿經常一個人回到荒蕪廠區裡,彷徨遊蕩,獨步空城。
他走在柏油馬路上,路麵已被黃土漸漸侵染掩蓋,雜草在馬路中間的罅隙裡長成尺高,沒有一輛汽車通過,也沒有一輛自行車通過,行人隻有他自己。他從廠東走到廠西,走累了就在馬路當中躺下。馬路的路麵粗糙微涼,四下寂靜,隻有秋蟲低鳴。
他翻窗跳進不同的住家。有的人家牆上還掛著沒捨得撕下的紅紙雙喜字,有的人家搬走時地上還遺落著碗筷、木梳和小孩的田字格本。他俯身拾起一張青年標兵獎狀,拂掉上麵的灰塵,把獎狀重新掛在牆壁上。
他走進廢棄的幼兒園,園門上爬滿了牽牛花,生鏽的蹺蹺板已被藤蔓包繞,鞦韆上蹲著的一隻蟋蟀跳開。他走進廢棄的浴池,浴池池底隻有幾隻腐朽的木拖鞋,換衣箱上結滿了蛛網。他走進空無一人的燈光球場和溜冰場,從前的女孩、汽水、汗水和荷爾蒙,都再無蹤影,空空寂寂。
他鑽過破損的鐵絲網,已被掩埋的廠房再無機器的轟鳴,隻有土石中長出來的小花在風中搖曳。他爬上機關樓的樓頂,這裡曾經是工廠集體生活的心臟,他在最高處張開手臂,彷彿招呼從前上下班的千萬車流。
他站在清晨的廢棄鐵路上,想著遠方擁擠的城市,那些著急上班的皮鞋,那些按速度分類的馬路,城市裡沒有人會仔仔細細地端詳一棵草的伸展,一隻螞蟻的跋涉,一朵雲的升起,一束霞光的隱去。
他在午後憑欄空樓,熟悉的微風吹過他的麵頰,他想,都說風識故人麵,這風可曾數清了我新增的幾道皺紋?他睜開眼,隻見風中吹來一片半黃的梧桐葉落在腳下。
他在傍晚登山,遠眺山巒裡的生產區。那些失去煙氣蒸騰的煙囪和燈光不再的廠房弧頂,像他的父輩一樣衰老沉默,背影黯淡,無聲融入夕照後的黑暗。他在山頂坐下,點一支煙,看金烏墜落玉兔升起,繁星滿天,北天星座在頭頂閃耀,銀河彷彿在頭上劈啪作響。
廢土之城,長溝流月去無聲,西鐵城舊日時光,俱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