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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醫院_台北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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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陰路

當了兩年初級職員,夏雷終於等到了升遷的機會。他的職場伯樂是新任的部門總經理,一個乾練的台灣女老闆。

在外企,大家都把直線上司叫作老闆。台灣女老闆第一次來大陸履職,花了好久時間才搞清老闆是一個情境多義詞,被稱呼為老闆的可能是職場上司,也可能是研究生的導師,還可能是小販們要招攬的顧客,她驚歎道,老闆這個詞已經被大陸同胞叫濫了!

一次,夏雷所在的部門團隊建設,去新開業的“錢櫃”唱卡拉OK。女老闆唱了一曲《鼓浪嶼之波》,邊唱邊抹眼淚,夏雷遞給女老闆一片紙巾,問她怎麼了,女老闆說想老家了,她從小在基隆的眷村長大,現在眷村凋零,已經找不到故鄉。

夏雷聽了拚命地點頭。

女老闆問夏雷乾嗎點頭,夏雷說,我也差不多一樣,我在三線工廠長大,環境跟你們眷村差不多,現在也快凋零了。女老闆說,我們眷村裡麵隻講國語,連閩南話都不用學,本來以為眷村將是我的故鄉,可現在再也找不到了。夏雷說,我們三線工廠也是一樣,本來是工業的飛地,也快要破產了,我也要成為沒有故鄉的人了。女老闆想了想說,大時代就是潮水,我們都是潮水中故鄉湮滅的一批人群,而今都流散到了上海。

這次偶然的閒談讓女老闆記住了夏雷,她開始給他更多的機會嶄露頭角,甚至列席部門的管理層研討會。夏雷也不負期待,他準備充分且思路清晰,好幾次在會上提出了開創性的思路,第二年就被從商務專員提升為商務經理。他再不是從前那個被人呼來喚去的小答應,連保潔阿姨都會把他的辦公桌仔細多擦一遍。

等到第三年年會上,亞太區總裁提出了大陸市場的本土化策略,夏雷嗅到一絲人事動蕩前兆的氣味。果然,轉過年來,台灣女老闆就被調離大中華區。夏雷惋惜地送走女伯樂,等著新一任老闆上任。他心裡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權力的交接必然會帶來組織的重構,下一步,他還要經曆難挨的向上磨合期。

上海的生活總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寫字樓裡的每個人都要盤算職場收入和房價漲幅,而企業資方無時無刻不計算人力的替代成本。這種壓迫感催生了城市的高效和秩序,也導致了人際關係的疏離和冷漠。

夏雷單位的辦公室在浦東陸家嘴。遊客眼中的陸家嘴是豪華光鮮的頂級商務區,是滿眼摩天大樓的不夜城。而職場人士眼中的陸家嘴則是資本利益的角力場,是被各種指標KPI驅策的職場賽道。一早七八點,地鐵二號線的車廂裡擠滿了睡眼蒙矓的陸家嘴白領,曾有疲憊的白領姑娘靠在夏雷肩膀上睡著了。快要到站時,夏雷輕輕推醒姑娘,看她一秒鐘恢複成滿血,拎起電腦包和蛋餅衝向嶄新的一天。

不忙的時候,夏雷經常約上曉丹去虹口的山陰路走走。

和現代化高壓的陸家嘴不一樣,山陰路既有深藏舊日繁華的老彆墅,也有市民生活的煙火氣息和人情味道。這條路上的小飯店都很好吃,行人也不是那麼匆忙。有的小店會把選單工工整整地寫在小黑板上,“豆沙包,蟹殼黃,壹元伍角”,這讓他倆想起了西鐵城的老食堂。

秋天的山陰路上,兩個人踏著焜黃的落葉一路慢慢走,路過一個個書店、咖啡店、小吃店,梧桐葉子一片片從頭頂飄落。曉丹問夏雷,你說老上海人勤奮嗎?

夏雷說,和老北京人一樣,也不怎麼勤奮,都是平凡過日子。

曉丹說,對啊,也就是過日子。

走了一段,曉丹又問夏雷,你是命運的不可知論者嗎?

夏雷說,不完全是,我覺得三分靠天七分靠人。

曉丹笑笑說,還好沒說九分靠人,算是給老天爺留一點麵子。

夏雷說,老天隻要給我機會,我都不會讓它失望。

曉丹讚許說,那就祝你好運!

兩個人在山陰路閒逛了半個下午,到了分手的時候,夏雷猶猶豫豫地將嘴邊的一句話又嚥了回去。他擔心自己口拙,一著急就禁不住搖頭。

“怎麼了?”曉丹看著兀自搖頭的夏雷。

“沒什麼……”

“你有什麼想說的?”

“呃……公交車快來了,我們過馬路吧。”夏雷一把牽住曉丹的手。

等兩個人走到馬路的另一邊,夏雷腦中劃過一道閃念,繼續牽著曉丹的手不鬆開。

曉丹略微吃驚地望了夏雷一眼,然後就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空氣中傳來的一聲輕微歎息。夏雷知道她這是在矛盾猶豫,他堅持把手攥得更緊,直感覺手心一片濕潮。

等到公交車到站,夏雷才鬆開手讓曉丹上車。上了車後,曉丹隔著車窗望著夏雷,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夏雷揮揮手送走公交車,才發現自己的額頭也汗津津的。他在落葉馬路上往複走了好幾遍,最後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把醞釀好的簡訊“讓我做你永遠的羅密歐”一鍵發了出去。

整個下午和傍晚,夏雷都在等曉丹的回複。

日斜月升,沒有訊息,月明星稀,還沒有訊息。

直到半夜,鄰居家的老座鐘當當當敲過十二響,夏雷的手機螢幕一亮,是曉丹的簡訊“祝你好運”,落款是“你的朱麗葉”。

小滿從鎮上買完日雜,背上大包往病房走。

路上,一個中年男人攔住他問,小師傅,三號樓怎麼走?小滿說,跟我走吧,正好我要回病區。男人問,你是病房護工?小滿說,哪裡哪裡,我也是病人,您去三號樓找誰?男人說,不找誰,我女兒今天要辦理住院。

兩個人走到了三號樓。中年男子又說,小師傅,你幫我照看一下東西,我把汽車開過來。小滿就站在樓前替他看著雜物。過了一會兒,一輛汽車開過來,中年男子帶著一個女孩下了車。女孩望向小滿,忽然喊道:“小滿!”

“春春?”小滿驚訝,“你……來住院?”

“是,最近有點嚴重了。”

小滿幫春春爸爸拿上暖壺和涼席,一起送春春住進女病區。安頓妥當後,小滿告辭說:“有事就喊我,我是老病號,院裡上下都熟。”

春春爸爸說著感謝送走小滿,一回頭把病房門關上,跟春春說:“千萬不要理他,這裡是精神病院,儘是些呆雞傻鴨和山貓野獸,很危險的。”

第二天食堂早飯排隊,小滿看見春春排最末尾,前麵不斷有人加塞。他就拉上春春來到職工視窗,這裡不用排隊。

“照顧一下我妹妹,輕撈慢起,勺子沉底。”小滿跟打粥阿姨講。

“你妹妹?”打粥阿姨瞪大眼睛問,“家族性遺傳?”

“胡說!”小滿生氣地直敲飯盆。

“哎呀哎呀,怪我說錯話了,打鈴你可彆生氣。”打粥阿姨趕緊抱歉,把一勺稠粥倒在春春的飯盆裡,“小姑娘,不夠再來添。”

春春一分鐘打完飯菜,坐下來和小滿邊吃邊聊。

“為什麼大家都叫你打鈴呢?”春春問。

“因為我負責病房的作息打鈴。”

“打鈴也有‘親愛的’的意思。”春春說,“大家都這麼叫你,肯定是你人緣不錯。”

“嗯,我的優點就是不招人煩。”小滿遞給春春半個饅頭,“唔……能不能問你多大了?”

“馬上就二十。”

“二十?這歲數得病可是早了點兒。”

“可是我已經自殺過兩次了,你信嗎?”春春問。

“我信。”小滿說,“咱醫院兒童病房裡有好多青春型精分,這些小孩都鬨過自殺。”

“我可不是精分,我是重度抑鬱。”

“不管精分還是抑鬱,早治早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你見怪不怪?”

“當然,我可是安寧醫院的釘子戶,真的見怪不怪。”

有一天,安寧醫院組織康複期病人觀看演出,據說是從台灣來的“龍發堂”精神病人表演武術。

演出地點在市內的劇場,由於是業內交流,所以觀眾大多是醫學院學生和各個醫院的心理科醫生。當小滿他們幾十個病人走進觀眾席時,醫學生們居然起立鼓掌。小滿一興奮,也揮起手臂跟學生打招呼。護士長趕緊跑過來製止:“小滿彆鬨!彆忘了你還穿著病號服呢!”

帷幕拉開,兩排“龍發堂”的精神病人呼啦啦跑上舞台,開始真刀真槍表演武術操“宋江陣”。

小滿貓腰溜過去,坐在第一排邊看邊鼓掌。沒過一會兒,又一個人影溜過來,貼在他身邊坐下,借著照過來的射燈,小滿認出了是春春。

“你不怕他們衝下來?”小滿詫異地問春春。

“我不怕。”春春說,“聽說一會兒還有胸口碎大石,我想看清楚點兒。”

這可真是惡趣相投!小滿再看一眼春春的側臉,愈發覺得她的微笑神態很像曉丹,他的思緒一下翻滾湧起,想到十年前的那個午後,一個女孩的聲音問他:“叫你沒頭腦,就生氣啦?”他彷彿又嗅到了雨後西鐵城的潮濕氣息,推車上的拌菜味道。

“喂,喂,小滿你怎麼了?”看見小滿像被施了定身術,春春連忙拍他臉問。

小滿這纔回過神來,說:“剛才一瞬間,感覺好像穿越了十幾年。”

“你纔多大,就穿越了十幾年?”春春問。

舞台上的病人們收了花槍,又換成了鋼叉揮舞。春春看得津津有味,她問小滿:“如果他們端著鋼叉衝下來,我們應該怎麼跑?”

小滿拉住春春的手說:“右手是安全門,我拉著你跑。”

春春笑嘻嘻說:“那咱倆可得時刻準備好。”

兩人手拉手看完表演,等到散場大燈亮起,他倆才鬆開握住的手。

“今天的節目有點少啊,不精彩。”小滿遺憾地說。

“可不,都沒有胸口碎大石和紅纓槍頂喉嚨。”

“我是說,我拉手還沒拉夠,節目就沒了。”小滿歪過頭,笑著對春春眨眨眼。

“那你還想怎麼樣?”

“有時間找你聊聊天。”

“聊什麼呢?”

“什麼都聊,隻要和你多坐一分鐘。”

“好吧,那就晚飯後,食堂前麵的花壇,你送我一朵花,什麼花都行,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

從劇院看完表演,小滿回到病房時,老古正在往掛繩上晾被單。

“我後天就要出院了。”老古往被單上夾夾子,“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住院,往後再不來安寧醫院了。”

“我還有點捨不得你走。你不躁狂的時候,咱倆還挺談得來。”小滿說。

“是啊,雙相就是這樣,抑鬱期折磨自己,躁狂期折磨彆人。”

“對了,你能記得躁狂時說過什麼嗎?”

“那時候思維奔逸,具體的記不起來了,應該是我的研究心得。”

“當時你神神道道的,說什麼意識決定現象。”

“這個推論是有點激進,但是我覺得,至少意識是可以支配身體的。”

“那你舉個實在例子吧,我還真想聽聽。”小滿問,“意識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支配這個又決定那個的?”

“那就說意識支配身體吧,我見過一個咱們醫院的患者,你把枕頭從他腦袋底下抽出去,他頭還能懸在半空,不沾床。”

“是硬氣功?”

“倒不是氣功,而是他的意識出了問題。”老古說,“他的意識誤以為枕頭還存在,結果頸部筋肉強直,維持了一個空枕的姿勢,醫生說這就叫幻想性肌肉強直。”

“科學也這麼玄乎?”小滿覺得不可思議。

“科學,宗教,哲學,這些東西我研究了很久,可還是沒搞清楚。”老古說,“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宗教有寬慰個人精神的社會作用,因為不是每個人都願意麵對事實。”

“我明白了,是不是就像搞物件一樣?有時女生會跟男朋友說,你永遠不要騙我;有時又會說,哪怕你騙騙我也好。”小滿問。

“你還行不行?我們是在討論哲學和宗教,你怎麼又扯到搞物件上了?”老古擺擺手說。

“我不知道啥是哲學,那太遠了。”小滿說,“我最近倒是碰到了搞物件的難題,覺得一個女生和十年前的另一個女生很像,這兩個女生你都見過。”

傍晚時分,霞光滿天,小滿低頭在安寧醫院的花壇裡找花。

其他的花朵都合上了花瓣,隻有紫紅色的地雷花在開放。小滿隻好采了幾朵地雷花攥在手上,這種花雖然也很好看,可是花名實在太難聽了。

“咳咳!”穿了一身新衣裙的春春悄悄站在小滿身後,輕輕咳嗽了一聲。

“好漂亮的花仙子!”看見春春的新衣,小滿不禁讚歎道。

“我的花呢?”

“現在隻有地雷花在開……”

“其實我就是想要這個呢。”春春從小滿的手上接過地雷花,“這個花還有彆的名字,也叫胭脂花和紫茉莉。”

“哦?還是你花仙子懂得多!”

“我認識很多很多的花,做過好多乾花標本,”春春撫摸了一下花瓣說,“本來好端端的紫茉莉,卻被你們叫成了恐怖的地雷花。”

“它的種子長得像小地雷,我們小時候就用它當彈弓子彈。”小滿剝出黑色的種子給春春看。

“我們女孩子小時候是這麼玩的,”春春把花瓣揉碎,塗在指甲上示範給小滿看,“多鮮豔,要不我給你塗上試試?”

“可彆可彆,”小滿把手縮回去,“我要是十指紅豔豔回去,老古又該躁狂不出院了。”

“說實話,我倒是羨慕老古,至少他還有躁狂的時候,”春春說,“小滿,你想聽我的故事嗎?”

“當然。我也一直在想,為什麼你年紀輕輕的就抑鬱?”

“一樣的壓力放在我身上,就被放大了好幾倍。”春春回想說,“尤其是我在實驗高中度過的那三年。”

“鐵城實驗高中?”小滿驚訝地問。“老古以前就是那兒的老師,他說你們學校搞軍事化管理,弄得學生老師都特彆累。”

“不僅是累,還壓抑,每一分鐘都被填滿,每個動作都被驅趕。”春春說,“為了打飯節約時間,食堂全是蓋澆飯,吃飯時間隻有十分鐘,吃完就要跑步去教室,各個樓層都有電子屏顯示高考倒計時,走廊裡麵都是鐵欄封窗,因為每年都有跳樓的學生。”

春春說著眼神一黯,似乎又浮現了當時的恐懼感:“我一到高三就堅持不動了,每到模擬考試我都焦慮,每寫一個字都前思後想,生怕在卷子上落筆成誤。到了週日晚上,一想到下一週還有無數的考卷等著我,我就害怕。同學都在廢寢忘食地學習,我則是在廢寢忘食地自責。到後來,自責越來越強烈,好像肩上壓著全世界的重量,隻有死掉纔可以渾身輕鬆。那時我就開始盤算,是不是該勉強活著,還是乾脆一筆勾銷?”

“既然有了自殺的念頭,那就不是單純的情緒問題了,”小滿說,“你當時應該早點去看心理醫生。”

“可惜沒有去,我隻跟父母講過,父母批評說我意誌薄弱,辜負了他們的期待。我熬了半學期,實在找不到人商量,隻覺得自己是這世界上多餘的人。去年春天,我放學走在橋上,忽然想到既然沒有盼頭,乾脆就此和世界告彆吧,就騎在橋欄杆上,準備跳下去重新投胎了。”

“春天是很危險的季節。咱們醫院的大夫們說過,人的心理狀態在春季最不穩定。”

“可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隻覺得自己真的活著太累,不如跳河算了。”

“可彆可彆!要死也換個死法,沒人比我更知道嗆水的痛苦了。我這輩子兩次差點淹死,閉氣的感覺太難受了。要是我,寧肯換個死法也不跳河。”

“是啊,我當時太衝動,沒人商量就心裡想不開,差點跳了下去。好在橋上正巧開來一輛警車,車門一開,跳下來兩個警察把我抱住,我就跳不成了。警察把我拉到派出所,打電話讓父母來接我。派出所裡出來進去的人,有酒駕的,有打架的,有街頭詐騙的。我倒是羨慕他們,因為他們充滿了生機,雖然是錯誤的生機,但畢竟也是生機。而我卻像一塊朽木,不到二十歲就成了朽木。”說到這裡,春春的眼角垂下兩顆眼淚。

小滿趕緊伸手幫春春拭去腮邊的眼淚。

“你看你看,眼淚不爭氣,我的意誌又不堅強了。”春春又開始自責。

“不,這可真不是意誌的問題,精神上的障礙不能靠意誌來克服,大夫說過,隻能靠三種辦法,吃藥、住院和避免刺激。”

“是啊,那次自殺事件後,我爸媽才確定我需要治療,之前他們一直給我講保爾?柯察金,講《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真沒法聽進去,隻是覺得特彆無助……”

“有堅強的人就會有脆弱的人。”小滿開慰說,“石頭和石頭硬度不一樣,人和人的承受能力也不一樣,都很正常。”

春春點點頭,止住啜泣。

“換個角度來想,你也得接受生病這個事實,這不是壞事。”小滿又說。

“不是壞事?”

“對,這樣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放過自己了。你想,誰會跟一個病人談金榜題名、事業成功、人情麵子這些社會作業?這些作業都一筆勾銷了!春春,你既然得病了,咱們就把人生路慢慢走好,慢慢走,累了就歇。”

“小滿,謝謝你,我來安寧醫院的最大收獲,可能就是遇見你。”

“我建議咱倆搭個伴吧,”小滿說,“如果哪一天咱倆都想不開,就一起搭伴去自殺。我以前研究過上吊扣怎麼係,現在看來不夠用,我得再研究雙扣怎麼係。”

“有你陪我聊天,我就不自殺了呢。”春春終於破涕為笑。

“那也行,那就剩一個扣我自己用,你到時得幫忙踹一下凳子。”

“真是奇怪了,本來是聊我自殺,怎麼聊著聊著,倒變成你想死了?”

“就是,誰死都不好,都讓身邊的人難過,所以咱倆還是先好好活著吧!”

夜色來臨,丁香樹的花香籠罩著兩個人,安寧醫院的病房樓陸續亮起了燈,燈光照亮了花壇的這一角。

“小滿,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有你在身邊,我心裡特彆踏實。”春春的聲音低得好像是自言自語。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滿看著春春,一字一字地說,“等你這個療程結束,我想……陪你一起出院!”

“那真是太好了!出院後,我想開個花店,我喜歡花,也懂得花藝。”

“咱倆一起開吧,正好我手上剛有了一筆錢,可以拿來開店。”

“你一直住院,哪裡會有錢呢?”

“那可是我拿命跳海換來的錢,等有時間,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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