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_台北 013
上海稻粱謀
畢業之後,夏雷的第一份工作是施工現場技術工程師,單位是一家3C行業的貿易公司。
那年上海畢業生的平均薪資叫作“369”,本科三千,碩士六千,博士九千。夏雷的起薪正好卡在三千元。也是那年,和夏雷一樣留在上海和擁進上海的畢業生有十萬之眾。他們是這座日新月異的都市的新鮮血液,為城市帶來源源不斷的生機和能量。
夏雷最早是和同學們合住,四個人合租了間老公房,兩室一廳。房間隻有吊扇沒有空調。後來同學們陸續找到工作,住在一起不再方便,就慢慢四下分開。夏雷上班的3C公司幾次遷址,他也跟著幾次搬家,好在他家當不多,除去衣服鞋帽,餘下雜物用一個行李箱就能搬走。
搬家搬得多了,夏雷漸漸搞懂了房產中介和二房東的套路。房產中介經常領著客人一口氣看上三套房,第一套房經常是不堪細看的臟亂老破小,價格也並不便宜,這隻是個鋪墊。很多客人都不會要,但是中介一定要領你去看,看過之後,客人的心理就會對檔次和價格有了更高的預期。中介再領著客人去看第二套第三套,環境肯定是更好些,可租金就貴了相當一大截。這樣一來,名義上是租客們貨比三家,實際上早被中介帶進了套路,最後成交下來,租金常常超出最初的預算。
夏雷連租幾次房才明白這個道理,後來他就跟中介敲定隻看“老破小”,堅決不突破自己的預算。中介諷刺說:“怎麼說你也是大學畢業生,未來的小資,怎麼能和打工仔一個水平?”夏雷搖搖頭說:“我也就是個打工仔,小資不起來。”
冬夜裡,老破小的室溫還比不上戶外。夏雷就乾脆把電褥子墊在椅子上,再披上棉被,對著電腦學習CAD和Java網課。他在MSN上經常遇到曉丹,曉丹在歐洲讀碩士,和中國有九個小時的時差,經常是上海這邊晚上十點,曉丹那邊的比利時才剛吃過午飯。
電腦上MSN的小綠人轉啊轉,“叮咚”一聲上線,夏雷見到曉丹的頭像閃亮,就打了聲招呼。
曉丹:還不睡?
夏雷:剛出差回來,明天不用早起。
曉丹:去哪裡出差了?
夏雷:太倉,布線,除錯網路。你在忙啥?
曉丹:在圖書館,準備明天的討論課。
夏雷:西餐吃得習慣嗎?
曉丹:熱量高,都吃胖了。小滿最近怎麼樣?
夏雷:他現在成了西鐵城的檯球大師。
曉丹:小滿有女朋友了嗎?
夏雷:應該是沒有,他說他在考慮出國打工,去日本。
曉丹:太好了,他終於想明白了。
夏雷:其實是……他早就待崗了。
曉丹:人挪活,樹挪死,工廠不行了,他早就應該動一動。
夏雷:在西鐵城,好多人其實是樹,挪不了。
曉丹:你的個人問題解決了嗎?
夏雷:剛剛相處了一個上海女孩。
曉丹:感覺怎麼樣?
夏雷:女孩還好,他媽媽……就一言難儘了。
夏雷曾談過兩個上海本地女朋友,都因女方家長不同意而告吹。
有次他去女友家做客,其實是變相的麵試,女方父母問及夏雷的家境,他實話作答:“媽媽爸爸都在東北老國企上班,剛買斷工齡。”女友媽媽聽了不作聲,悶了好久,不鹹不淡地講:“我們上海人呢,講究拎得清,不占人家便宜,也不欠人家情誼。”
夏雷知道上海人不喜歡攀附,也不願意被人家攀附。女友媽媽的這句話倒也無可厚非,天下所有的丈母孃都不希望自己女兒找個窮光蛋,他也隻能聞者自慚,埋頭工作多掙獎金。
為了多掙到差旅補助,夏雷長年四處出差,從一個城市趕往另一個城市,從一個施工現場奔向下一個施工現場。有時單位人手不全,經理就讓夏雷身兼雙職,工程驗收後當場收款。他的工具包裡時刻備著驗鈔機,遇到不能及時轉賬電彙的小客戶,他就直接拿回現金。
交貨付款的原則是一手錢一手貨,人貨不分離,人款不分離。這個看似簡單的原則,夏雷卻在上麵栽了一次大跟頭。
那年冬天,夏雷去下麵縣城送貨布線,付貨地點是老城的一個門市。買主是一個夾著“七匹狼”手包的中年人,說要把門市改成網咖,由此從夏雷單位進了一批遊戲高配電腦和SOHO路由器。
手包大哥先給夏雷點了四萬現金,夏雷用驗鈔機過了兩遍沒問題。手包大哥轉身把四摞現金鎖在靠牆的保險櫃裡,然後說:“小兄弟你先布線,我把貨拉回家,咱倆各忙各的,布線完了你打我電話,我回來開保險櫃給你拿錢,你早乾完就早回上海。”
夏雷沒多想就同意了。他親眼看著現金放進了保險櫃裡,布線時他也不會離開房間,這並不算是人錢分離。
手包大哥開著皮卡拉上貨走了,留下夏雷一個人布線。乾到一半,夏雷開始覺得不對勁,房間的格局其實不適合開網咖。前一年藍極速網咖的火災讓全國的網咖消防管理收緊,而這個門市隻有一個出口,很難達到消防驗收的標準。
預感告訴夏雷什麼地方不太對。他第一個想到了貨款,回頭再看看保險櫃,倒是沒啥異樣。他掏出手機撥打手包大哥的電話,結果那邊居然是關機!
這裡一定有什麼蹊蹺,是哪一個環節出現了紕漏?
夏雷蹲在門口,絞儘腦汁地想,最後的疑點還是在保險櫃。當他推開沉重的保險櫃,果然摸到保險櫃背靠牆壁處有一塊磚頭是鬆動的。他再看一眼保險櫃,頓時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保險櫃居然沒有後蓋,裡麵的現金也不見了!
不用說,肯定是手包大哥趁夏雷乾活時,從室外摳出鬆動的磚頭,然後伸手探入沒後蓋的保險櫃,足不入戶就把錢拿走了!保險櫃和牆麵都是動過手腳的,所謂的門市改成網咖更是假的,真正的門市主人肯定不是手包大哥。
夏雷癱倒在地上喘著粗氣,腦子裡一片空白。錢貨兩空!自己唸了這麼多年的書,還是沒看清楚江湖的障眼法!過了半天他才緩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平複心律,先是給經理打了個電話,然後趕去縣公安局報案。
等回到上海辦公室,夏雷把報案回執交給經理。經理跺著腳把他臭罵了一頓,最後兩手一攤說,公司是幾個人合股的,其他股東都表態說得按價賠償,他也愛莫能助。夏雷說,經理你彆為難,我自己出錢賠給公司就好了,這四萬塊就算是我走進社會的學費吧。
四萬元相當夏雷於大半年的工資和獎金提成,這個學費無疑沉重慘痛。後來這個案子偵破了,詐騙犯手包大哥居然是一個小學都沒念過的文盲。夏雷想了又想,世界大千社會萬象,自己隻走技術一路未免入世太窄了,更何況老闆人情涼薄。等到還完賠償款的那一月,他就辭了職,轉去一家快消品企業,從“管理培訓生”做起。
那一年很多企業把“管理培訓生”概念炒得火熱,到最濫大街時,連美發店招小工都美其名曰招募“管理培訓生”。本來管培生專案旨在培養企業的未來領導者,而事實上,很多企業領導自己也搞不清行業會往哪個方向發展,人才該往哪個方向培養,盲目招來一大群管培生,乾的都是一線重複性工作。
辦完入職後,夏雷這批新員工被人事部送到崇明島封閉培訓。在開始的第一週裡,大家被培訓公司反複強灌雞血,每堂課上都要唱《愛拚才會贏》,飯前也要唱《感恩的心》,晚上還要寫心得筆記,集體票選最差學員。夏雷雖然心生反感,但為了這份工作機會,他還是不得不裝作很積極。
等到第二週,培訓公司把學員們分成“愚公隊”和“精衛隊”開展分組對抗。夏雷意外被選為了“愚公隊”的隊長。每天天不亮,他和“精衛隊”隊長便各自帶隊跑上五公裡越野,白天在烈日下再來幾小時的站軍姿,曬爆皮的隊員跟著培訓師高喊口號“洗精伐髓,脫胎換骨”,聲音破雲穿空,引得島上的農戶都來圍觀。
到了培訓最後一天,“精衛隊”和“愚公隊”的競賽計分仍是不分伯仲。培訓公司和人事部商量之後,決定增加一個決賽模組,叫作“未來領袖風采”。
“未來領袖風采”的培訓目的是讓員工充分體諒領導的艱辛不易。在講解比賽規則時,培訓師特彆提到了對抗的殘酷性:“未來領袖的風采,第一是要挑戰不可能,第二是要承擔勝負全責。領袖之間的決戰從來沒有什麼平分秋色,隻有你死我活,勝利者隻能有一個……”
聽到這句話,夏雷不由得脊背發涼,他和“精衛隊”隊長是名義上的“領袖”,慘烈的對決就是要在他倆之間發生。
“下麵,請隊員們把信心和祝福傳遞給你們的隊長!這種傳遞不需要言語,來來來,用你們的肢體語言相互儘情表達吧!”培訓師開始熱身造勢。
傻子也能聽懂這句話的含義,於是“愚公隊”成員們輪流跟夏雷熱烈擁抱,鼓勵拍背。夏雷知道自己被戴上了高帽,前麵哪怕是萬丈大坑,他也不得不跳下去。
“下麵我來宣佈比賽規則!”培訓師操起麥克風,一個字一個字地講,“二位隊長將競賽俯臥撐,規則就是血戰到底,數量最多者為勝!”
“啊?”全場隊員們都發出驚呼,血戰到底意味著無底限的對飆,這兩個人一定會肌肉拉傷。夏雷心裡也“咯噔”一響,這果然是個零和遊戲。他看了一眼對手。對手“精衛隊”隊長也是表情複雜。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這個坑他必須往裡跳,夏雷心想。他裝出無所畏懼的樣子走上擂台,衝著手下隊員揮手大喊:“血戰到底!愚公必勝!”
“血戰到底!精衛必勝!”精衛隊長也在歡呼聲中走上台。
“很好,非常好!”培訓師趕緊融進一句培訓要義,“這場血戰不僅是體能的PK,更是意誌的對決,隻要兩位隊長為了集體榮譽不拋棄不放棄,這個比賽我們可以一直持續下去!好!各就各位,預備,開始!”
聽到口令,台上的夏雷和對手開始向下折疊雙臂。
“一、二、三……十九、二十……四十八、四十九……”台下的隊員幫著數數,夏雷聽出了隊員聲音裡的焦急,他不知道“精衛隊”的隊長此時已做到了八十個。
“大家請仔細看一看,看這兩位隊長艱難強撐的背影,你是否想到了為你承擔所有責任的父母?”培訓師背誦著病句連篇的指令碼,開始了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