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安寧醫院_台北 > 011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安寧醫院_台北 011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西鐵風流舞廳

二〇〇一年下半年,西鐵城的待崗工人越來越多,家屬區的“工人新村”四個大字被人用油漆改寫成了“工人愁村”。小區裡陸續冒出了七八個電話亭和小賣店,每個電話亭的玻璃窗裡都坐著一個目光呆滯的下崗女工,她們有時一上午都等不到一個顧客。

從硝化車間下崗的樸師傅最發愁,他老伴病懨懨地在床上躺了好幾年,家裡兩個孿生女兒都在上高中。這天,他在樓下遇見正要進城的小滿,就攔住問:“你小子天天往城裡跑,能不能給我找個活兒,打更做飯啥的都行。”

“行,我打聽打聽。”小滿答應說,“對了,樸師傅你眼睛花了沒有?”

“沒花,看近看遠都不費勁。”樸師傅一指著前樓拐角的一隻狗,“那狗是母的,不信你走過去看看?”

“得!我信我信,你這本事可是絕了!”小滿說,“對了,你啥時還做狗肉湯啊?”

“可沒時候了,車間都快黃了,工會哪還有錢會餐啊?”

當年軍工廠從黑龍江雞西搬遷而來,也把吃狗肉的習俗搬到了西鐵城。隨廠南遷的朝族老工人都會烹狗,尤其是樸師傅,他隔著一米也分不清零線口和火線口,卻能隔著一百米看清公狗還是母狗。工廠景氣時,各個車間常搞會餐,車間主任都請樸師傅幫忙買狗烹肉,由此他連年被推選為“廠學雷鋒標兵”。每年一到立冬,樸師傅都熬好一鍋狗肉湯,工友們拎著搪瓷缸子排隊,喝完肉湯才走進操作間。

幾周後,樸師傅又在樓下遇見小滿:“大侄兒,給我找零活的事有眉目沒?”

“問過幾個小老闆,他們隻用自家親戚打更,外雇的沒有。”小滿攤攤手。

“這可咋整?我家還有兩個索命鬼要考學,有錢出沒錢進,可真要我老命!”樸師傅直歎氣。

“樸師傅你這手藝可彆荒廢了!要不你合計合計,開個狗肉館?”

“開不起來,一來租門市太貴,二怕西鐵城工人沒錢吃。”

“那就在你家院子裡開,先不辦執照,開成了更好,開不成拉倒。”小滿順嘴一說。

樸師傅倒是上了心,他盤算了一下,不用門市,不用執照,不用廚師服務員,手藝是現成的,鍋灶是現成的,碗筷酒杯是現成的,一切從簡,開不成就拉倒!

於是,樸師傅就把無名狗肉館開在了自家小院裡。輕裝上陣的小店比預想中要景氣,樸師傅甚至都不用下鄉買狗。沒過幾天,幾個工人扛了隻死狗走進院子,說,樸師傅您幫忙給燉了唄,留一半肉給你,算是飯錢。

樸師傅問,哪來的狗?

工人說,馬路上剛被撞死的。

樸師傅看了看狗頭,說這可不是車撞的,是勒死的。

工人們說,反正不是藥死的,給自己吃的不能下藥。

樸師傅也不多問,就燒開一鍋水開始烹狗,自己留下一半的狗肉。第二天,又來了一群工人拎著編織袋問樸師傅,兩捆銅線換十斤狗肉行不行?樸師傅說,一邊去!你們自己換成錢再來,我這兒又不是廢品收購站。

自打樸師傅的無名狗肉館開張,鐵城的流浪狗越來越少,防疫站的狂犬病疫苗都存放過了期,誌願打狗隊的戰利品最後都彙集到樸師傅的鍋裡。等到工商和檢疫的藍製服找上門來,樸師傅給他們燉了一鍋香辣狗排。剛開始這幾人推說不吃,隻要罰款,後來還是經不住肉香,就脫了製服盤腿上炕,推杯換盞吃了個嘴香屁股臭,把罰款單又撤了回去。

街坊們也常來樸師傅的店裡喝上一碗狗肉湯。好多大人隻喝湯捨不得吃肉,把肉全夾到小孩子飯碗裡,孩子見了肉,高興得像是又過了一遍兒童節。

樸師傅的手藝口碑相傳,再後來,市裡的機關單位也開車來店裡會餐。很多客人吃完飯都要發票,這可難住了老樸。樸師傅抱歉說,俺們是野店小吃部沒發票。客人們說,我們是公款,不用你打折,但得有發票才能入賬。於是樸師傅把無名小館上了執照,起名字叫“春香狗肉館”,正式領了一本手寫發票。

這天,子弟中學的戴老師騎車路過春香狗肉館,他停車看了看牌匾,總覺得哪裡不對勁。等騎出去兩裡路,他終於想起來,《春香傳》可是朝鮮的古典名著,相當於中國的《紅樓夢》。

那“春香狗肉店”豈不和“林黛玉燒雞店”一樣有辱斯文!戴老師把自行車調了個頭,又騎回春香狗肉館,找到樸師傅,非讓他給狗肉店換個名字。

樸師傅遞給戴老師一根煙,說,你們知識分子可真是酸透了,非得逼要飯花子洗臉,行!要換名字也行!新牌匾錢你出!

戴老師說,我出就我出,名字我來定。

樸師傅說,你得把“狗肉店”這三個字給我留著,要不彆人還以為是一般炒菜呢。

戴老師說,可以,名字要雅俗共賞,不如就叫“千裡馬”吧。

樸師傅說,什麼什麼?“千裡馬狗肉店”?那到底是馬肉還是狗肉?

戴老師也覺得不妥,說那我回家查查書。

等到下午,戴老師騎著自行車又來了,一拍胸脯:“不如就叫‘三千裡狗肉館’吧!”

早前東北的老式飯店都有掛幌的說法,按理來講,樸師傅的店最多就是兩個幌的檔次。等到“三千裡狗肉館”正式上匾那天,工友和街坊們都來致賀。一個工友做了兩個紅布幌,碰巧另外一個工友也送來了兩個。樸師傅拎著四個幌為難了半天,最後一拍大腿說:“得!我今天也裝個×,四個幌全掛上!”

小滿和戴老師也趕來致賀。小滿帶了三條比利牛仔褲,一條給樸師傅,另外兩條給他的兩個孿生女兒。姐妹倆第一次穿上品牌牛仔褲,不肥不瘦,喜滋滋地滿屋轉悠。

酒桌上,戴老師問姐妹花高考想報什麼專業。姐姐金花說要學醫,妹妹銀花說自己沒有金花成績好,不行就去農大學個獸醫。

“不管是人醫,還是獸醫,”樸師傅舉杯跟眾人敬酒,“四年!我的飯店隻要開上四年,把兩個大學生供出來,就算完成曆史任務!”

三千裡狗肉館門前常停滿遠道而來的轎車麵包車,這讓七車間的金師傅羨慕不已。金師傅自忖手藝不在樸師傅之下,沒道理開不好飯店,於是他也開張了一家“金達萊狗肉店”。

再後來,西鐵城狗肉館越來越多,四五家店連成了半條飯店街。食客們除了市區的老饕,還有剛剛進入國內市場的韓國商人。他們吃喝到位後,就對著電視卡拉OK跳舞唱歌:“倒拉基,倒拉基!”街坊們問樸師傅,你店裡唱的啥?倒什麼垃圾?樸師傅說,纔不是倒垃圾,那是《桔梗謠》。

“西鐵城,仨買賣兒,火藥雪糕狗肉館兒”。後來,西鐵城又增加了第四個買賣,那就是大名鼎鼎的“西鐵舞廳”。

“西鐵舞廳”的前身是廠工會職工舞廳,建成於工廠鼎盛時期,因此用料講究,裝潢上乘。舞廳裡麵的柞木地板舞池、巨形水晶吊燈和彩色馬賽克牆圍,都是大廠闊綽過的見證。後來隨著工人們分流下崗,上萬人吃飯都成問題,職工舞廳也就關門上了鎖。

這年,一個在南方看過場子賣過止咳糖漿的工廠子弟,魏老四,也就是魏得羅的爸爸,開啟了職工舞廳的門鎖。他看了看結滿蛛網的燈球燈帶,再踏一踏蒙塵的舞池地板,道了一聲可惜,便接手承包了舞廳。很快,“西鐵舞廳”四個大字的霓虹燈重放異彩,成為蕭瑟西鐵城的唯一夜景。

望著一閃一閃的舞廳霓虹,西鐵城人民不由得心生疑惑,這可是窮鄉僻壤的軍工廠,連路燈碎了都沒人修,真會有人來跳舞嗎?有人按捺不住疑惑,就去問魏老四。魏老四說,不用擔心,市內的風流人物會來這裡跳的。

大家這才搞清楚,“西鐵舞廳”是打擦邊球的黑燈舞廳。

在洗浴推油大保健風行之前,黑燈舞廳曾獨占春業鼇頭,東北沉淪城市最多。隻要花上十塊錢,客人就可以和陪舞女人連跳三曲。前兩曲還是正常明燈,到了第三曲,舞曲就變成了慢四,燈光全部關閉,黑暗中男女互相越界撫摸。最後曲終燈亮,陪舞女合上衣裙,手上握著剛掙到的十塊錢。

鐵城市區很早便有了兩家黑燈舞廳,城東的“火鳳凰”和城北的“大世界”。這兩家開開歇歇關關,常被文化局叫停整頓。西鐵城地處偏僻,屬於軍工廠的獨立地盤,市政監管不到。魏老四正是看準了這個空當,才把黑燈舞廳開到了西鐵城。

黑燈舞廳的名聲不好,卻能帶來消費。西鐵城裡的下崗工人,不論是開計程車三輪車的,開飯店雜貨店的,都需要舞客送來鈔票。當然,西鐵城人民也睜開了一隻眼,廠招待所從不接待舞客包房過夜,家屬區也不租房子給舞女。等到舞廳半夜清場,十幾個下崗工人開著二手計程車,六十元一車送舞客們回城,算是當天的最後一筆收入。

至於舞廳老闆魏老四算不算黑社會,西鐵城人說,他還夠不上這個光榮稱號,最多也就是個大茶壺。看他身邊那幾個小兄弟,也就是一把撲克牌裡的草花三四五,都夠不上個人形兒。而西鐵城真正的黑社會陸老瞎子,早就受不了廠區根據地的窮困,帶領著小弟們去了南方求財。據說他們一夥在廣州火車站前把湖南幫殺到流花路以南,壟斷了站前的全部黃牛黨。有一年魏老四從廣州回東北買不到火車票,就找到了陸老瞎子幫忙,陸老瞎子問魏老四:西鐵舞廳是你開的?魏老四說,是。陸老瞎子說,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我們這一走倒把你成全了!說完把車票甩在魏老四的臉上。

魏老四也看不上陸老瞎子,他隻求財,不願招惹江湖是非。當年和他一起出道南下的大小流氓和殺手打手,都漸漸沒了音信,有的被判刑,有的被仇殺,有的遠走緬北東南亞。隻有他魏老四穩穩當當,守家待地經營著西鐵舞廳,隻闖黃燈不闖紅燈

西鐵舞廳一開張,就吸引了鐵城的風流派和跳舞派翩然而至。這兩路人馬,或坐公交車或並客打計程車,不遠迢迢五十裡前來捧場。這些舞客一出現在西鐵城,全廠上下看他們的眼神都像是欣賞野生動物。老勞模說他們頭上長角身上長刺;保衛處說他們是嚴打的餘孽;子弟中學教導主任大老蔡說他們是妹妹倆倆;語文戴老師糾正說,那不叫妹妹倆倆,是魑魅魍魎。

專程趕來的跳舞派有一個共同特點:必穿皮鞋。當然這是最低段位,往上段位是穿襯衫配皮鞋,再往上是穿背帶褲紮白襯衫,最高的段位是梳油頭戴領結。也有人模仿過上海的老克勒,嘴上叼著煙鬥,出汗的時候掏出白手帕擦汗,曾有小偷滿懷期望地摸過他們的錢包,結果大失所望,他們的錢包比臉還乾淨。

跳舞派人數不多,中堅力量是市文聯的老崔。老崔會跳探戈和吉特巴,他的舞搭子是一名中年婦女。這位大姐夏天穿大紅裙子,裡麵光腿,冬天也穿大紅裙子,裡麵套毛褲。老崔和她跳了半年也沒弄清楚歲數,大姐就隻說是本命年,老崔想那就是四十八吧。有次跳舞時,老崔踩到了一張黏糊糊的白紙,從鞋底扯下來一看是衛生巾。老崔覺得晦氣,就嘟囔道,這他媽的誰還帶血上陣?舞搭子大姐聳聳肩說,反正不是我的,我今年六十,都絕經七八年了。

講究的跳舞派都喜歡西鐵舞廳的柞木地板,柞木上頓腳有足夠的彈性,跳起來也迴旋流暢。他們通常隻跳前兩曲,北京平四或者慢三。在第三曲黑燈時就離開舞池休息,有的喝水,有的抽煙,留下趣味低階的風流派們在舞池裡胡鬨獵豔。

風流派是舞廳的主力消費人群,他們穿衣穿鞋都隨便,甚至是拖鞋背心。他們也沒有固定的舞伴,隻臨時邀請看得上眼的陪舞女。邀請舞女也有規矩,一般都是舞客先遠遠相看好,然後直接上前邀請,不能左顧右盼。舞廳裡最招人嫌的是“山炮”。“山炮”是東北土話,形容人沒見過世麵。山炮們既不會跳舞,也不肯坐下,他們像參觀一樣在舞池裡亂走,左顧右看環肥燕瘦,想把每張女人臉都看清楚。這時看場子的混混兒就會衝上來,揪住“山炮”們的脖領子吼:“你他媽的挑豬肉呢?不跳滾!”

西鐵舞廳的最閃亮風景是陪舞女們,她們通常在舞廳的馬賽克彩牆下站著,等著風流派上來邀請,合意的就一起下到舞池摟摟抱抱。有經驗的舞女都自帶一個迷你小藍燈,能照出鈔票上麵的水印,以防收了假鈔被人白摸。

有段時間,舞廳裡來了一個獨來獨往的絲襪大長腿美女,她上套高領衫,下著包臀裙,不怎麼說話,跳舞極好,跳得高興了連錢都不要。黑燈一曲五分鐘,她把絲襪長腿探進舞客襠下蹭來蹭去。曾有個老舞客被她撩得銷魂,一口假牙沒含住掉在地上。再後來,大長腿舞女被幾個舞客聯手給打了,落荒而逃,從此消失不見。她逃跑時抻開的大步像極了短跑明星約翰遜。大家事後風傳,說大長腿是變性人,高領衫正好能擋住喉結。跟她跳過舞的男人們都後悔不已,媽的,跟個“二尾子”纏綿了那麼久,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鹹濕之地難免爭風吃醋,魏老四後來給舞廳裝了一個金屬安檢門,把帶刀的後生都攔在門外。他沒事時就坐在安檢門旁邊喝茶水,用三角眼打量這些入場的舞客,喝醉酒的、破衣爛衫的、舉止猥瑣的都被擋在舞廳門外。

俗話說,常走夜路早晚碰鬼,魏老四的安檢門和三角眼也沒辦法掃描出危險分子。幾年後的一天,警察帶著嫌疑人找魏老四問話,魏老闆才知道這個假裝正經的跳舞派就是鐵城連環舞女失蹤案的殺人犯。自那場大案“響了”之後,全省掀起專項嚴打,取締了所有城鄉黑燈舞廳。

大學的最後一個暑假,夏雷回到西鐵城。小滿請他來家裡喝酒,兩人一瓶白酒兩隻燒雞,邊喝邊聊。小滿問到夏雷在上海的生活見聞,最後有點兒後悔地說,“早知道蘇州離上海這麼近,我當年就應該從蘇州過上海去看看你。”

“所以說學好地理很重要啊,小滿二副!”

“對了,上海的百樂門還有嗎?那可是許文強被法國人打死的地方。”

“還有,就在靜安寺附近。”

“咱們西鐵城也有百樂門了,黑燈瞎火挺不正經的。”

“聽說是職工舞廳改的黑燈舞廳?”

“跳舞的和扯淡的各占一半吧,我去過,舞女們靠牆站一排,等著男人選。”

“我聽寢室裡的陝西同學說,他們那裡叫女牆人。”

“差不多,你要是好奇,我就帶你去看看!”

“我吃飽喝好了,咱倆現在就去!”

還有一隻燒雞沒吃完,小滿就找來網兜給夏雷裝上,兩個人拎著一路走到西鐵舞廳,過了安檢門,後麵追上來看場子的魏得羅。

魏得羅和小滿當初不打不相識,後來居然還論上了親戚。眼下他正幫他爸魏老四看場子。

“你帶的這個眼鏡朋友是誰?”魏得羅把小滿拉到一旁問。

“是我同學,放暑假剛回家。”

“不是哪個道上的朋友?”

“怎麼會?人家可是知識分子。”

“那就好。”魏得羅說,“這不,上次有個戴眼鏡的也拎著一隻燒雞進舞廳,他在茶座上啃完燒雞一抹嘴,掏出一把刮刀把兩個老頭子給捅了,出事之後,我爸特意裝了安檢門。”

“放心吧!今天這個眼鏡真是我同學!”小滿拍拍魏得羅的肩膀,“人家還是高中狀元呢,我陪他來開開眼。”

進了舞廳裡,夏雷還把燒雞網兜拎在手上,不知該放到哪裡。這時迎麵走來一個低胸的老姐,一上手就拉住小滿:“這位大帥哥,來跟姐姐跳一曲?”

“你先跟我這位朋友跳吧!”小滿惡作劇往身後一指。

低胸老姐看了看夏雷,問他:“眼鏡老弟,陪姐跳一曲不?”

“我……我先看看。”夏雷窘迫得口吃,忙不迭擺手,“你先忙,你先去忙。”

“看有啥意思?”老姐說著把低胸領口往下拉了拉,“摸纔有意思呢!”

“我說的看,不是看這個……”夏雷滿臉通紅。

小滿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他支走了那老姐,領著夏雷找到茶座坐下。很快到了黑燈第三曲,跳舞派們離場,舞池裡隻剩下風流派和陪舞女。香煙味、香水味混合著地板的黴味,廉價的氣息和**一起在黑暗裡氤氳升騰。

離茶座不遠處,一個舞客正抱個姑娘跳貼麵舞。等到曲終燈亮,那姑娘接過鈔票認真點數。借著一束掃過來的燈光,夏雷一瞬間看清了姑孃的模樣,他不禁張大嘴巴,是她!盯了好幾秒,夏雷確認無誤。他跟小滿附耳說了幾句。小滿站起身來,走到姑娘麵前伸手邀請。

“帥哥做我男朋友吧,我們多跳幾曲!”姑娘以為是邀舞,把手交給小滿。

“那邊有個老朋友,要請你過去坐坐。”小滿拉著她走出舞池,來到茶座。

姑娘看了看站起身的夏雷,一臉迷惑:“你是……”

“這麼巧!又見麵了!那年暑假火車上,你還記得我嗎?”夏雷伸出手。

“天哪!原來是你!”姑娘驚叫,“你都長成大個子了!”

“是啊,轉眼六七年了。”

“謝謝你那年救了我!還讓你破費了不少。”姑娘遞給夏雷一支煙。

三個人聊了一會兒,舞廳再一次熄燈,黑燈舞曲又響起。姑娘問夏雷:“跳個舞吧,慢四會嗎?”

“我隻會做廣播體操。”

“沒關係,那我們就跳三貼。”姑娘拉著夏雷走進舞池,展開雙臂環抱住他。

夏雷第一次被女生抱住,聞到她的體香,忍不住問:“什麼香水這麼好聞?”

“彆問了,扭起來。”姑娘說著親了夏雷一口。

“彆……”夏雷猝不及防,狼狽地用手背擦了擦臉頰。

“三貼就害羞啦?”姑娘把腰肢貼上夏雷,“我今晚可以給你,算是我報恩。”

“不不,不不!”夏雷又開始口吃。

“我很乾淨的,你將來不要後悔哦!”香水姑娘好像藤纏樹,“我下個月我就要去澳門夜總會上班了。”

“謝謝,真……真不行。”夏雷搖搖頭。

“好吧,那我請你吃個飯,”香水姑娘倒是痛快,“吃飯,你應該不為難吧?”

西鐵舞廳樓下不遠就是樸師傅的三千裡狗肉館。三個人坐下來點菜,香水姑娘建議說:“咱們乾脆踩著箱套喝吧!”

“我無所謂,你恩人還在上大學,他不能多喝。”小滿說。

“我也還行,大學週末也經常喝。”夏雷倒是一反常態。

“我先說好了,今晚誰也彆跟我搶,我買單!”香水姑娘充滿豪氣,真的叫夥計搬來一箱套的雪花啤酒。

“你真的要去澳門嗎?”夏雷問。

“嗯,澳門的夜場來錢快。”香水姑娘點上一根煙,“平台每個月一萬,高台三萬不止。”

“是高台跳水?”夏雷問。

“你個書呆子,還問?還問?”香水姑娘憋不住笑,吐了一口煙氣。

“不問了!”小滿倒是猜出了七八分,舉杯說,“祝你此行順利發財!”

三個人舉起杯,乾掉第一杯雪花。香水姑娘放下酒杯說:“現在東北掙錢真難,大家都往南方走。考出去的大學生畢業也不回來,沒得救了。”

“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來也沒啥好工作。”夏雷說。

“你呢?什麼時候南下?”香水姑娘問小滿。

“我一個小臭工人,有個鐵飯碗不容易,得和工廠共進退。”小滿往椅子靠背上一仰。

“你們工廠都快黃了,你還不知道?”香水姑娘問。

“這幾年倒是大家一直這麼傳。”小滿和夏雷都說。

“前幾天,你們廠有個乾部來舞廳,”姑娘吐出一個煙圈,“這個乾部沒了老伴,要包我當女朋友。他說工廠快黃了,領導都忙著變賣資產,他也賺了一筆,就等工廠破產呢!”

“×!沒想到還有發國難財的!”小滿拍得桌子山響,“我之前還等著工廠再喊我上崗呢!”

姑娘譏誚道:“要不你把廠房改成田地,種上莊稼養點雞鴨,再娶個村裡媳婦,一輩子就蹲在山溝裡?”

夏雷在西鐵城沒待上幾天,就著急返回上海做畢業設計。小滿白天閒著沒事,想起來去找香水姑娘聊聊天。他走到舞廳門口,隻見魏得羅穿著警服站在安檢機旁。小滿問:“你這身是真的嗎?”

魏得羅說:“高仿!還有警徽和電棍呢。”

小滿問:“沒人管?”

魏得羅攤攤手說:“不穿上街就沒人管。”

小滿又問:“乾嗎搞得這麼嚇人倒怪?不都裝了安檢嗎?”

魏得羅說:“沒辦法,舞廳一開門,蒼蠅蚊子全往裡飛。”

小滿轉身走進舞場,遠遠看見香水姑娘正跟一個老頭跳舞。正好第三曲開始黑燈,小滿不好意思上前打斷他們,就在黑暗裡點上一根煙。等到曲終燈亮,那老頭鬆開了香水姑娘,手捏著一根香煙衝小滿走來說:“朋友,對個火唄!”

瞄了一眼老頭皺巴巴的臉,小滿認出他正是許大馬棒子,十年前在隧道裡,被他和夏雷一通亂石砸傷的許大馬棒子!

許大馬棒子倒不認識小滿,這些年他依舊風流快活。看見他脖子上還居然賤賤地紮了一條花色領帶,小滿冷笑了一聲,心想真是好死不死,送上門來!

“等一下!”小滿的手在褲兜裡摸到打火機,暗暗將氣門調至最大,示意許大馬棒子再湊近。

許大馬棒子不知是計,貓著腰銜煙湊近。小滿猛然按下打火機,高高的火苗“砰”地躥起,好像電焊噴槍的火舌,一瞬間照亮許大馬棒驚恐萬狀的臉。許大馬棒子反射性往後退了一步,抹了一下臉,幾根燒焦的睫毛和眉毛在手心裡變成了炭粉。

“媽的,你小子玩我?”許大馬棒子轉懼為怒。

“對不起,老哥,我也不知道火苗這麼大!”小滿冷笑著轉身要走。

“彆走!你彆走!”許大馬棒子抓住了小滿的袖子,“剛才你自己點煙,火苗咋就不大?”

“我怎麼知道?趕上你倒黴吧!”

“是你成心害我!我眼毛都燎沒了,你得賠錢!”

“賠你個毛,你給我放手!聽見沒?放手!”小滿手指著許大馬棒子的鼻尖。

許大馬棒子是老無賴,不依不饒不放手。

“不放手是吧?去你媽的!”小滿猛然掄起一個大電炮,砸在許大馬棒子的鼻子上。許大馬棒子眼前立刻浮現一片金光火花,他一手捂住鼻子,另一隻手張開要撓人。

小滿搶前一步,又掄起第二個大電炮,“砰”的一聲把他仰麵朝天打倒在地。

“殺人了,殺人啦!”許大馬棒子躺在地上撲騰大喊。

看場子的偽警察魏得羅匆匆跑過來,先問小滿:“咋回事?你動手了?”

“是他先動的手,”小滿指指地上的許大馬棒子,“我都警告過他了,他還沒完沒了。”

許大馬棒子強撐著坐起來,跟魏得羅申訴:“這個傻×拿打火機燎我眉毛。”

魏得羅把許大馬棒子從地上拉起來,勸他:“拉倒吧,以後給你免舞票,你快走吧!”

“快走吧,今天沒挨刀算是你走運!”幾個看場子的小混混上來把許大馬棒子推出舞廳。

等人群散了,小滿找到香水姑娘。香水姑娘問小滿:“你剛纔是不是看我和他跳舞就吃醋了?”

小滿笑了笑沒回答。

香水姑娘繼續問:“上次問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你還不答應,是不是後悔啦?”

小滿說:“沒,我和剛才那個老頭有筆舊賬沒算,今天正好趕上算賬而已。”

香水姑娘失望地說:“那你找我乾什麼?也不跳舞?”

小滿掐滅煙頭說:“不跳,就是看看你,沒事我先走了。”

香水姑娘問:“你到底想要跟我說啥?我下禮拜可就去澳門了。”

小滿起身說:“也沒啥,謝謝你請吃的飯,注意安全,一路順風!”

出了西鐵舞廳,小滿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走到了從前曉丹家的樓下,他搓了搓手掌,攀著檢修梯又爬上了樓頂。

暮色中的樓群光影黯淡,遠處街道上空空蕩蕩,燈光球場再沒有燈光和比賽,生產區的煙囪在最後的微光裡靜穆而倔強。一種從未有過的荒蕪籠罩著寂寥的西鐵城。

小滿呆坐到天黑下來,想了很多很多,等到月亮從山岡上升起,他狠狠地掐滅最後一根煙,終於萌生了離開西鐵城的念頭。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