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寧醫院_台北 010
工廠半衰期
千禧年的秋天,小滿和化工機修班同學們從技校畢業。在正式上崗前,他們還要經過入廠培訓。培訓地點是在機關樓的大會議室。參加培訓的除技校畢業生外,還有剛分配來的大專生和轉業軍人。
上午先是廠史培訓,講師是廠工會宣傳部的大徐乾事。小滿認識大徐還是在莊哥大鬨晚會的那一年。講課之前,大徐先問大家:“有誰知道我們廠為什麼叫三線廠?”
“就是遠離城市的軍工廠。”很多人在台下回答道。
“也不儘然,三線其實是個戰備概念。”大徐糾正說,“六十年代末為了備戰,很多沿海省市的重要工廠搬遷到了戰備腹地的雲貴川陝甘寧青和部分內地區域。這些廠子有航空、儀表、冶金、化工,甚至造船行業。軍工行業隻是三線廠係統的一部分,因為軍工廠要按照‘靠山,分散,隱蔽,鑽洞’的特殊方針佈局,我們才紮根在山溝溝裡,也就有了今天的西鐵城。”
大徐讓小滿上台幫忙展開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他拿教鞭逐個指點:“三線工廠聚集的城市多不勝數,重慶、攀枝花、六盤水、酒泉、西昌、金川、葛洲壩、劉家峽、漢中、十堰、鹹陽、寶雞、洛陽、平頂山、株洲……今後你們再聽說類似的紅光、燎原、星光、奮鬥、向東、紅衛、紅岩、東風、慶東、紅陽、華光這些廠名,十有**都是三線廠子。各行業的三線廠和科研院所,全國各地都算上,總共有四百萬人!”
“四百萬人?”台下大家驚歎,“比百萬雄師過大江還多四倍?我們的中學曆史書上可沒寫過。”
“以後的曆史書一定會寫的。”大徐邊卷地圖邊說,“新中國成立以後,最大規模的移民遷徙是知青下鄉,人數大概一千五百萬。第二大規模的,就是我們大小三線建設搬遷,隻不過由於保密的性質,不像知青運動那麼人儘皆知。”
鋪墊到這兒,大徐乾事開啟教案,正式講起廠史:“說到我們廠的光榮曆史,大家記住一句話,叫作‘半個多世紀的軍工廠,三十四年的西鐵城’。早在一九四六年,我黨派出太行山老軍工一批人馬在黑龍江興凱湖畔建廠,第一任廠長還曾獲得過主席親筆嘉獎題詞,你們當中很多人的爺爺就是當時那一批老工人,對嗎?”
台下的小滿和同學們紛紛點頭,他們爺爺一輩正是被稱為“第一代紅色軍工”的老革命工人。西鐵城很多人家裡都有一本書,是“中國保爾”吳運鐸寫的《把一切先給黨》。
“咱們廠是新中國的建國功勳廠,困長春,打錦州,平津戰役、淮海戰役,百萬雄師過大江,火藥都是咱們廠供應的。新中國成立後的抗美援朝,更是我們廠加班加點生產,來不及入庫就送到了戰場上。後來,到了六十年代末,中蘇關係交惡,由於工廠離中蘇邊境太近,周總理就指示我廠主體南遷,大部分生產線來到了遼西,也就有了現在的西鐵城廠。很多隨廠南遷的第一代老工人故去之後,就埋在西鐵城的西山坡上,他們落葉不能歸根,一輩子都奉獻給工廠,工廠就是他們畢生的歸宿。”
小滿在台下舉手:“我和同學們說話是黑龍江口音,可連黑龍江都沒去過,我們出生在鐵城,可又跟鐵城本地人的生活習慣不一樣!我們這一輩究竟算是哪裡人?”
“對啊,我們都不會說本地話。我們到底算哪裡人呢?”大家嘰嘰喳喳地問。
“這真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們哪裡都算,也哪裡都不算。”大徐乾事無奈地說,“三線廠是特殊時代的特殊產物,如果一定要說家鄉,隻能說,此心安處即是吾鄉!”
台下有人點頭,也有人搖頭,覺得這個說法似是而非。
課堂結束後,大徐帶領全體學員參觀廠史陳列室。幾十個人東看西看,有的人仔細辨認建廠老照片,有的人則關注於獎章獎杯和領導題詞,更多的人驚奇於高爆彈和穿甲彈模型。小滿在一張老照片裡找到了爺爺的身影,小白也找到了他爺爺當民兵時的照片,他爺爺肩扛機關槍,手裡攥著一本《毛選》。
等參觀結束後,大家又回到大會議室,由廠教育處長親自培訓保密條例。
處長也沒有教案,隻是照本宣科唸了一遍保密條例,就把《保密手冊》每人一本發了下去。
“跟我家裡那本一模一樣,看起來真費勁!”發到小滿手上時,他感慨道。
“什麼費勁?”教育處長走過來問。
“手冊裡麵全是那類字,我們都不認識。”小滿指著一行字說,“你看這個勤字,變成了井力勤,這個建字,變成了走之加占,要不是看前後,我都猜不出來是啥字。”
“那是二簡字,你們不認識也正常。”教育處長解釋道,“這本手冊是一九七八年印製的,比你們年紀還要大。後來咱們廠的保密要求放鬆了,也就沒必要改版重印了。”
“處長,咱們廠子保密了這麼多年,到底有沒有抓到過真正的特務?”王東東插話問。
“這個麼……我們廠經曆了不同的年代,”處長說,“所謂的台灣特務、蘇聯特務、美國特務,工廠抓了幾十年,抓了十幾個,到後來也都平反了,坐實的一個沒有。”
“是不是咱廠緊張過度了?”王東東繼續問。
“提高警惕總還是對的,防人之心不可無,這跟六七十年代的國際形勢有關,當時我們軍工廠可是高度保密級彆,”處長說,“當然,現在很多常規產品也不需要保密了。”
“是不是國際上不會再打大仗了?”
“嗯,即便再打大仗,也不需要太多的常規槍炮。海灣戰爭之後,各國都重視高科技武器,不再以量取勝。咱們廠的常規火藥以後會減產,技校也會減少招生,你們可能是最後一代軍工子弟。”處長說完,看了看手錶,返回講台,“好了!上午的課程到此為止,下午還有非常重要的安全培訓,大家一個都不能缺席!軍工廠爆炸有多嚇人,我就不多說了。就說那年特大爆炸之後,五十裡外的鐵城一半窗戶玻璃都震碎了,方圓幾十裡的山區再也看不到狼了。”
聽到最後一句話,大學生和轉業軍人們都目瞪口呆。小滿這些工廠子弟的心裡倒是沒啥波瀾,早在技校的課堂上,滕老師已經拿各種炸藥嚇唬他們很多次,大家早已見怪不怪。
這一天下來坐得腰痠背痛,等到下午培訓結束,王東東問小白晚上忙啥,小白說那就一起打檯球吧。小滿說,天天打檯球都玩膩了,換個彆的吧。小白說,換啥?麻將、撲克、三廳兩場一社,也就這些了。小滿說,算了,那還是檯球吧。
在網咖出現之前,“三廳兩場一社”是青年工人的娛樂社交場所。三廳是歌廳、舞廳、遊戲廳,兩場是籃球場、旱冰場,一社就是檯球社。各地檯球社裡經常煙氣繚繞,煙頭滿地,青年工人和逃學少年都在這裡消磨時光,大呼小叫著“菲薄”“雙飛”“貼幫”“回頭”“倒踢”“自然球”……
傍晚的路南檯球社,小白和王東東決賽八球,小滿拎瓶啤酒在一旁觀戰。
小白一邊給球杆皮頭上巧粉,一邊問王東東:“過幾天就該下車間拜師父了,你知道你師父是誰不?”
“應該是坦桑尼亞。”
“準備好拜師禮沒?”
“兩瓶老龍口,一條人參煙。”
“廠裡師父最喜歡收徒弟做女婿了,搞不好坦桑尼亞能把閨女許給你。”小白說。
“我纔不乾呢,”王東東伏案瞄球,“坦桑尼亞長得跟黑八一個色,他閨女一定白不到哪兒去。”
“坦桑尼亞”是機加車間譚師傅的外號。譚師傅是西鐵城的名人,他麵皮黑牙齒白,三十年前就名噪全廠。那年全國各地都搞“接杧果”歡慶,西鐵城廠革委會也搞了一次彩車遊行,彩車上的亞非拉勞動人民合力舉起一個碩大的蠟製杧果。譚師傅扮演的是非洲無產階級兄弟,他直接素麵上場,根本不用抹黑鞋油,由此綽號“坦桑尼亞”名揚西鐵城。
小滿倒是認識譚師傅的女兒,他也勸王東東:“坦桑尼亞的閨女現在路南幼兒園當小阿姨,長得還可以,你真應該考慮考慮。”
“先不提長什麼樣,我就問一句,她到底黑不黑?”王東東問。
“什麼黑白,關了燈都一樣。”小白說。
“滾!小白你個大流氓!”王東東用球杆對著小白的屁股捅了一下。
小白捂住屁股,轉身問小滿:“對了,小滿,你知道你師父是誰了嗎?”
“我已經知道了,就是救過我命的丁師傅。”小滿說。
“是丁師傅啊!”王東東和小白一起喊,“那丁師傅能收你當他乾兒子。”
入廠培訓結束後,新工人被分去各個車間報到。小滿被分在203車間,小白分在401,王東東在502。軍工廠的工序車間都是數字代號,外人很難搞懂,隻有內部職工才知道數字的含義。
小滿一早就到了203車間辦公室,等著丁師傅領他下班組。等了半天也不見老丁的身影。人事員大姐掐指一算,說,忘了今天上午丁師傅去打針,得,那就我領你下班組吧。
人事員換上防靜電膠鞋,領著小滿在閥門和管線裡七拐八拐,來到了機修班休息室。屋裡一群老少工人正在大呼小叫地打撲克。“都扣獎金,扣光獎金!”人事員大姐一亮嗓子,人群一鬨而散,撲克牌掉了一地。
一個叫大史的青工捨不得一手王炸,嘴上嘟囔著:“都半年看不到獎金了,還扣個毛啊?”
“又不是你一個班組沒獎金,全車間不都這樣嗎?”人事員大姐說。
“不一樣啊!工人窮,領導富,車間主任哭窮,廠長懷裡抱個大白兔!”
“閉上你的狗嘴!大史,你給我記著,以後借調去賽璐珞分廠,你沒機會了!”人事員大姐威脅說。
兩人正在拌嘴,正好丁師傅趕回了班組,“都怪我徒弟!他沒物件憋得像個大叫驢,您可彆生氣啊,彆生氣!”他替大史給人事員賠禮。
“老丁你帶好新徒弟,可彆再帶出個廢品!”人事員大姐翻了翻白眼,又轉過身跟小滿講,“你可彆跟你師兄學,嘴臭一輩子找不到物件!”
送走了人事員,丁師傅回到休息室跟小滿辟謠:“彆聽她老孃們兒瞎嗶嗶,你師兄可不是廢品,他乾活沒毛病,穩當!”
“乾活穩當?”
“對,記住,當化工一定要手腳穩當!”丁師傅用手指點了點小滿的腦門,“師父送你三句話,第一,夜班千萬不要迷糊,事故都是發生在淩晨,人困馬乏注意力不集中;第二,出了事故彆圍觀,看好上下風口趕緊逃命,拿不準風向就用口水舔手指,哪麵涼快往哪邊跑。第三點最重要,千萬彆跟乾活不穩當的二愣子對班!你不出事故,他出事故,也一樣要你的命!”
記住了師父的三句金言,小滿的學徒工生涯就此開始了。
和當年的父輩們一樣,每天一早,他揣著紅塑料皮工作證騎上自行車,車上掛著鋁飯盒,迎著日出聽著廣播騎進生產區。八點鐘換上工作服,沏上茶水。八點十五,班組十個人中的五個進操作間乾活,餘下五個在休息室裡喝茶葉、打撲克、看法製小報。等到午飯後,兩班人馬對調過來:上午乾活的五個人出來度假,度假的人進去乾活。操作間裡的生產線流轉不停,休息室裡的牌局也流轉不停。
大夥玩膩了撲克,就拿大史找物件的事開涮。大史比小滿大**歲,眼瞅奔三十了還找不到女朋友。工友們憑借豐富的想象力幫他保媒拉纖,從上古的妲己到美國麥當娜,從食堂裡做麵點的妹子再到村辦小學的女老師。
也不單單小滿他們車間這麼渙散,正如人事員大姐所說,其他軍品車間也是一樣,軍品訂單越來越少,實在沒那麼多活可乾。
“還不如乾脆給大家放假?總比上班打撲克強。”小滿問師父。
“一放假,人心就活泛了,萬一有加急訂單,就怕湊不齊人手。”丁師傅說。
“師父你想得太美了!十多年前的老皇曆還翻出來?”大史湊上來反駁,“上一回加急訂單還是兩伊戰爭,那倆國家早就打成窮逼了,再也打不起來了。”
丁師傅歲數大了,他不願意打牌,就在廠房旁的山地上開荒種菜,一壟一壟的西紅柿小辣椒。新工人小滿在車間裡學徒半年,車鉗鉚焊一樣也沒學會,倒是跟著丁師傅學會了種菜,他時不時地放下鋤頭,心生迷惘:我他媽的究竟是工人還是農民?
西鐵城廠的主業是無煙火藥,生產任務一年比一年減少。為了扭虧突圍,各分廠曾經上馬過一堆民品專案,什麼射釘槍彈、電鍍桌椅、浮法玻璃。這些“軍轉民”專案大多經營虧損,隻剩下一個賽璐珞分廠正在大乾特乾。
賽璐珞的成分是初級硝化纖維素,類似於無煙火藥,隻不過含氮率更低,燃燒得更慢些。它是早期電影膠片、乒乓球和封瓶口膠帽的基本原料,當年全國的賽璐珞原料大都產自西鐵城廠。賽璐珞民品分廠的獎金豐厚,訂單也經常忙不過來,總廠就下令其他車間每個班組抽調一名老工人過去增援。
訊息到了機修班組,班長說乾脆大家抓鬮吧,老天來定。抓鬮的結果是丁師傅雀屏中選,丁師傅一高興心臟有點不舒服,趕緊跑到操作間裡聞一聞硝化甘油。等心率平穩下來,他纔想起新徒弟小滿。
“小滿趕緊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賽璐珞分廠報到。”丁師傅邊收拾工服箱邊說。
“賽璐珞廠能同意我去?”小滿問。
“怎麼不能同意?”丁師傅說,“你是學徒工,白乾活沒獎金,哪個分廠能不樂意收?”
西鐵城人民對於賽璐珞的製成品充滿感情,尤其是賽璐珞膠帽。紅色的賽璐珞膠帽又稱“紅皮子”,從前的醬油瓶、白酒瓶,甚至茅台酒瓶的封口上都有過它的身影。
當年很多人不知道如何弄開“紅皮子”,大家用手撕,用牙咬,用刀劃用剪子挑,經常抱怨打不開。每臨此境,西鐵城人都會自告奮勇用打火機點著“紅皮子”。火苗“忽”地升起一瞬,圍觀群眾都會“啊”地發一聲驚歎,好像觀看了一場焰火小魔術。
授人燒開“紅皮子”是西鐵城人的天生義務。在飯局聚會上,西鐵城婦女總能身手熟練地燒開酒瓶封口,給人一種巾幗酒鬼的錯覺。等傳授示範結束,她們不得不補上一句解釋:“你們喝吧,我真的不會喝酒,但這個賽璐珞膠帽是我們廠子生產的。”
賽璐珞是生產火棉炸藥的邊角料,廉價到幾乎沒有成本,如果不是轉為民品利用,也都當成工序廢液排放掉了。靠著賽璐珞民品的利潤支撐,西鐵城廠比其他國有工廠多堅持生存了三五年。可惜好花不常開,新材料一代替一代,後來南方出現了更柔韌安全的熱縮型膠帽,世界乒聯也逐步禁用賽璐珞乒乓球而改用ABS塑料球。這兩塊市場的凋落,使得西鐵城廠的賽璐珞訂單一落千丈,再也沒有拿得出手的拳頭民品了。
九十年代,軍品各廠在“軍轉民”階段異常艱難,存活下來的民品品牌不多,知名的有四五六廠的長安汽車、湖南七一三九廠的獵豹汽車,以及四川七八〇廠的長虹彩電。大部分軍轉民的產品都慢慢偃旗息鼓,包括嘉陵摩托、洪都摩托、金城摩托、雙燕冰箱、伯樂冰箱、長嶺冰箱、白雲冰箱、風華冰箱、天鵝空調、雲雀轎車、蝙蝠電風扇和鴕鳥牌自行車。在“軍轉民”後期,往日牛氣衝天的一眾大廠都臨近末路,甚至屈尊紆貴去生產低端民用品,比如哈飛的煤氣罐、貴陽的黎陽雪糕、沈陽黎明廠的高壓鍋、貴航的鐵皮櫃,至於各個軍工槍械廠生產的菜刀,牌子更是數不勝數。
到了月底,小滿去分廠財務室領工資,二百五十一塊七,其中洗理費四塊,化工崗位津貼二十。小滿問什麼是洗理費,財務說是洗澡剪頭的錢。小滿說,四塊錢也不夠剪頭啊?財務瞪了他一眼,問你要不要?不要就扣掉!
“要要要!蒼蠅蚊子也是肉嘛!”小滿趕緊把錢放進懷裡。
這些錢在口袋裡隻躺了兩天。趕上週日,小滿坐班車去了趟市裡大商場,先給佟老師買了剛剛時興的家紡四件套,又給丁師傅買了一條玉溪煙和一瓶劍南春,再給馬乾事兒子買了盞學生護眼燈。
傍晚回廠,小滿先去馬乾事家送禮。馬乾事正在家裡陪孩子複習功課,小滿一進門就豎起大拇指:“馬叔你可真是模範爸爸,正好,咱們給孩子試試這盞新台燈。”
“可彆可彆,小滿你趕緊退貨。”馬乾事搖搖手,“你一個人過活也不容易,買這個太破費了。”
小滿眼睛轉了轉,在包裝盒上戳了一個大口子:“馬叔你看,這外包裝破損了,退不了了。”
“你小子學狡猾了!”馬乾事哭笑不得,“好吧,我收下。”
在馬乾事家閒聊了一會兒,小滿又趕去丁師傅家裡送禮。丁師傅正在家裡泡腳,見小滿來了,他趕緊起身擦腳。小滿把香煙和白酒掏出來擺在櫥櫃裡,丁師傅拿起“劍南春”端詳了半天說:“這酒太他媽的貴了,哪裡是我們老工人喝的?”
“你也學學腐敗乾部,總得瀟灑一回。”小滿開玩笑說。
“行,那就老少爺們一起瀟灑。”丁師傅說,“我家下週要挖菜窖,到時你幾個師兄都過來,乾完活兒咱們就把這瓶酒喝掉。”
挖菜窖那天,丁師傅的四個徒弟都到齊了。丁師傅坐在木滾軸上一邊抽旱煙,一邊指揮徒弟們刨開地麵。
小滿不太會用鎬,掄了半天也沒刨開多深。丁師傅指點說:“眼睛得先瞄準地麵,你這麼胡掄,容易閃了腰!”
“人家小滿是技工,又不是民工!”師母替小滿鳴不平。
丁師傅不屑地說:“我們當年還分什麼工,山洞都挖空。”
“小滿歇一歇,彆聽你師父的破嘴胡咧咧。”師母說。
“咋是胡咧咧?”丁師傅說,“挖菜窖可是東北老爺們四大技能,得一代一代傳下去。”
“那另外三個技能是啥?”小滿邊擦汗邊問,“我們這代人能用上嗎?”
“醃酸菜,釘爬犁,盤土炕!用不上也不能忘!”丁師傅說。
挖到中午,師母攤開桌子招待大家吃飯。小滿是最小的徒弟,被丁師傅指定坐在身邊。丁師傅把劍南春開啟嗅了嗅,說:“今天相當於過節,咱們喝劍南春!”
“太好了,聽說過沒喝過。”徒弟們都高興地說。
“酒是小滿買的,這個小愣頭青,整這麼貴的東西,還不如換成一百個雞蛋,能吃上半年。”
“老丁你真不會說話,這不是人家小滿的一片心意嗎?”師母又批評說。
“對對對,今天咱們也體會下當領導的瀟灑,一頓飯喝光一百個雞蛋。”丁師傅小心翼翼地給大家分了酒。
師徒們喝完一齊咂巴嘴回味。丁師傅問徒弟們感覺怎麼樣,大家都說好喝。
等酒過三巡,丁師傅開始滿臉泛紅,他半眯著眼睛問大史:“師父能關心一下你的個人問題不?”
大史說:“能!”
“我聽說,你找了個村裡的姑娘?”
“彆人給介紹的,剛處上。”
“有句話,師父還得說在頭裡,能不找村裡的就不找,這地方窮山惡水出刁民!”
丁師傅一向對附近村民充滿偏見,按他的說法,井水不犯河水,可河水總犯井水。剛建廠時,地方上的村民和工廠因為瑣事摩擦不斷,甚至發生過械鬥衝突,丁師傅的大舅哥為此臉上還留下了傷疤。
看見大史不說話,丁師傅就點上一根煙開始叨咕:“為啥我不同意大史找村裡的姑娘,今天就借著喝酒講講。那是剛建廠時,村裡人砸開電網,鑽進生產區偷東西,害得車間停產一天損失上萬元。廠保衛科抓了幾個偷電機的人,沒半個小時,他們一村子人都拿著菜刀洋鎬來保衛科搶人,保衛科長衝天鳴槍警告都不好使,村民們根本就不怕。”
包括小滿在內,在座的徒弟們也都耳聞過這些建廠舊事。當年附近的山村還很落後,據說村裡還有老頭留著前清的辮子,村民們都沒見過卡車。像丁師傅這些的革命工人,當然看不起愚昧的山民,嫌他們覺悟低下。
“村民們變得老實,這還得感謝八三年嚴打,”丁師傅繼續講,“那年大卡車拉死刑犯遊街,犯人前胸都掛大牌子,牌子上打大紅叉。法場就設在苞米地附近的河灘上,遠山近溝的村民都來圍觀槍決,咣咣咣幾槍,死刑犯血流一地,村民們這才知道,如果破壞軍工生產,下場就是這樣。”
“看完槍決,村民們也該害怕消停了?”小滿問。
“其實也沒消停!”丁師傅繼續說,“後來,村民開竅了,不偷裝置了,改成了偷電,他們村子把工廠電線偷偷接進村裡,全村點燈不花錢,再後來,又把咱廠的動力電也接了,全村開機井用水泵、開攪拌機拌豬食,都不用花電錢。
“咱廠發現了村裡偷電,就把電閘給拉了。村長來找廠長談判,說你們化工廠搬過來這些年,搞得土也酸水也臭,長不出莊稼還折壽,用點兒你們的電就不行嗎?廠長說,征地款早就交給地方了,多少年前就兩清了。村長說,又沒把征地款交給我們村裡,我們不能認乾倒黴!”
“要說咱廠汙染環境,這也是實話。”師母插話說,“這幾年大家都不吃河裡撈出來的魚,吃完就迷糊拉肚子。”
“對,其實廠長也不在乎這點電費,但總得做個交換吧。”丁師傅說,“當時廠長就問村長,我把電給你們接上,算是讚助農業學雷鋒,你們可不能再來工廠鬨事了。村長說,不中,除外接電,我還想把我兒子辦入廠當工人。廠長說,你能管得了你們村民鬨事嗎?村長說,你解決我兒子入廠,我就能管得住。廠長說,行,我把你兒子辦入廠,你要是管不住村民,我就把你兒子開除廠籍回去種地。”
說到這兒,大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幾年附近的村子這麼消停。
“咱廠和村子的關係,以前是硬碰硬,你給一槍我就給你一炮。”丁師傅總結說,“現在兩邊都學聰明瞭,沒事不乾架,碰到事大家坐下來談條件,收買也好威脅也好,總能開個價。”
“國際上也是這個路數,”大史插話說,“海灣戰爭之後各國都不打架動槍動炮了,咱廠的出口訂單也沒了。”
“我今天說得有點遠了,可能帶了老思想的偏見。”丁師傅醉眼惺忪地對大史說。
“我知道師父是為我好,”大史說,“不過最近村子裡不窮了,變化比我們大,看他們新蓋的大瓦房一個挨著一個,掙得不比我們工人死工資少。”
“你說得也是,村裡進步了,倒是我們廠子退步了,”丁師傅想了想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沒準再過幾年,該輪到人家瞧不起咱們工廠了呢。”
等到年底,小滿和丁師傅結束了賽璐珞分廠的借調任務。再回到軍品車間時,師徒二人發現原來十人上班五人乾活的景象都不見了,從前嘈雜笑罵的班組休息室變得靜悄悄的。
小滿問師兄大史怎麼回事。
大史說,往後部隊演習都搞電子模擬,真槍真炮的訂單更少了,軍品要限產壓庫,車間要放長假。
小滿問,那還給開工資嗎?
大史說,開待崗生活費,沒幾個子兒,都不夠買衛生紙擦屁股呢。
小滿說,要是待上兩三個月也不算啥。
大史說,咱得兩手準備,城裡的工廠都是先待崗再分流,最後都他媽的下崗。
“不至於吧!”小滿覺得是大史杞人憂天,“城裡那些都是街道小廠子,說黃就黃;再說分流也輪不到我們,我們是青工,又不是老弱病殘。”
待崗的小滿在檯球社和籃球場消磨了兩三個月,也沒等到複崗上班的訊息,他就給莊哥打了個電話,看看能不能到比利牛仔店裡打雜。
電話那邊,莊哥問小滿要不要考慮出國去日本打工。小滿說,我不是下崗,隻是待崗,人不能遠走。莊哥說,那算了,不遠走就不遠走,你來城裡幫我跑跑店外吧。
莊哥所說的店外,是指門市以外的賣貨,包括夜市、集市和各種展銷會。小滿通常在下午趕到比利牛仔店,把店裡的陳貨斷碼貨整理出來打包,然後背上大包,到鐵城最大的夜市上叫賣。
夜市人聲嘈雜,小滿舉著擴音器站在板凳上喊:“走一走,看一看!比利牛仔!比爾?克林頓最喜歡的牛仔!”等莊哥又進貨了一批假冒的李維斯牛仔褲,小滿的夜市吆喝又變成了:“走一走,看一看,李維斯牛仔,萊溫斯基最喜歡的牛仔!”
旁邊賣假耐克鞋的攤主問他:“你這牛仔褲賣的,怎麼跟搞破鞋還搭上關係了?”
小滿瞪了他一眼,操起擴音器又喊:“搞破鞋,穿耐克,咋都不破!”
有一天,莊哥讓小滿把尾貨拿去鐵城市展覽館,說那裡要辦一個江浙絲綢服裝展銷會。
那幾年鐵城展覽館承接了不少南方商會的展銷,有上海的毛衫、湖州的絲綢、南通的輕紡、景德鎮的陶瓷,還有搞不清產地的傢俱和玉器擺件。
小滿背上尾貨趕到展覽館,把牛仔褲往塑料模特身上一套,扯開嗓門就喊:“走走看看,美利堅比利牛仔!華盛頓正品……”
“朋友你懂規矩伐?這裡不是街頭擺攤,不可以叫賣的。”旁邊攤位的浙江阿姨不乾了。
小滿看了看四周,果然沒人像他一樣吆喝。他還不甘心,找了一張大紅紙寫上“克林頓白宮激情推薦,牛仔褲五折大促銷”,用彆針掛在了塑料模特的腰間。
浙江阿姨看傻了眼,她問小滿:“你不看新聞的?克林頓已經下台了呀,現在是小布什上台的啦。”
小滿說:“小布什傻乎乎的,沒意思。”
“就是就是!還是克林頓樣樣都搞得來。”浙江阿姨聽了哈哈笑。
“江浙絲綢服裝展銷會”的開幕式相當隆重,先是一通威風鑼鼓,然後是八人南獅北舞,最後是各級領導輪流上台致辭。其中一個穿真絲襯衫戴胸花的男子唧唧哇哇講個沒完,浙江阿姨說,這是他們鎮子的商會會長。
“會長是你們的一把手?”小滿問浙江阿姨。
“算不上領導,領隊還差不多。”
小滿搖頭不懂,他生活在國有工廠裡,隻知道工會,不知道什麼叫商會。
“商會都是我們聯合搞的,會長也是大家選的,”浙江阿姨解釋說,“我們鎮上有百十家服裝廠,大家動動腦筋搞個商會,商會去各地接洽展銷,談好了就領我們來上會。”
“懂了懂了,”小滿說,“工會是給大家花錢的,商會是領大家掙錢的。”
等到開幕式結束,會長誌得意滿地背著手在展館裡四處巡視,他走到浙江阿姨展位前,問:“阿姐,貨都備得齊伐?不要脫銷太多哦!”
“備得齊了,這場聲勢搞得蠻大,儂辛苦了哦!”浙江阿姨說。
“阿姐加油!大家抓緊發財!”會長捋了捋大背頭,麵露得意。
可惜展銷會隻在上午熱鬨了半天,下午來參觀的人就不多了。傍晚快清場時,會長再一次巡視各個展位。浙江阿姨招呼他問:“儂看今天下午來人不多!”
“不急的,現在東北人都學聰明瞭,知道越往後打折越厲害,等明天再看看。”
“我們千萬不要隻掙回個展位租金錢。”
“放心,都有保障的,這次我們跟會展招商公司談過了,他們幫我們打廣告,保證兩萬人次來參觀。”
“誰在大門口數人頭?會不會是一筆糊塗賬呢?”浙江阿姨問。
“會展公司搞了個紅外線計數器,每進來一個人,擋住紅外線一下,就算一人次。”會長說,“這個東西高科技,很科學,比查人頭要準的。”
“要是不到兩萬人怎麼辦?”
“對方承諾過了,不到兩萬人就租金減半。”會長說,“這些都寫在合同裡,大家隻管放心好了。”
浙江阿姨還想問詳細些,會長不耐煩地擺擺手走了。一旁的小滿聽得七八分懂,他安慰浙江阿姨:“你們會長挺有信心的,應該沒問題。”
“掙了錢,他也有提成的,掙不到錢,老鄉們也會罵死他。”浙江阿姨吐了一口瓜子皮。
展會第二天來的顧客還是不多。小滿和浙江阿姨坐著閒聊,浙江阿姨開玩笑要小滿做她的倒插門女婿。小滿說那可不好看,還是我把你女兒娶過來吧。浙江阿姨說,你不要瞧不起我們這些鄉鎮作坊,我們每家都有彆墅麵包車。小滿笑了笑,隻當是阿姨吹牛。
這一天很快過去,下午還是沒啥人來。收攤前,小滿送給浙江阿姨一條美利堅溫州牛仔褲,浙江阿姨也回贈了三條法蘭西紹興領帶。
第三天的客流還是沒上來。浙江阿姨沒了耐心:“這哪裡有兩萬人來?分明是會長被會展公司騙了。”
會長也急得在展館裡走來走去,頭發也再不像前幾天那麼一絲不苟。各家商戶都跟他抱怨客流不夠,會長強打精神挨個打氣:“大家放心!如果明天還不到兩萬人次,我就去找會展公司減半租金!”
等到第四天下午,會長無精打采地找到浙江阿姨說:“現在是一萬多一點人次,我這就去找會展公司退半租金。”
“那還好,退半的話,這次還算沒太賠。”浙江阿姨說。
“沒太賠是什麼意思?”小滿問浙江阿姨。
“賣了四千塊,毛利三千塊,去掉場租發貨食宿路費兩千塊,四天掙了一千塊,沒得啥意思。”
“一千塊錢還叫沒意思?”小滿嚇了一跳。
“你們工廠上班的,時間都浪費了。”浙江阿姨說,“不開玩笑的,不如你真倒插門過來。”
臨近閉館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小滿準備上完廁所就撤攤走人。他剛進廁所,就看見戴老師站在小便池前麵。
“戴老師你也來買衣服?”小滿在身後問。
戴老師正在專心小解,冷不防被小滿聲音嚇了一跳,尿線差點澆在鞋上。“喔,是小滿哪,”他轉過頭來說,“我不買,是侯校長佈置的任務,全校學生來參觀。”
“什麼參觀?”
“當然是展銷會。”
“學生又沒錢,來參觀什麼展銷會?”小滿聽蒙了。
“侯校長說來幫忙湊個人頭,”戴老師提上褲子說,“參觀完了全校還要去看電影。”
“敢情是湊數來啦?”小滿恍然大悟。
“對,湊個數,走個過場。”
“這招可是太絕了!”小滿驚訝地叫了一聲,轉念一想,“那展會公司得給侯校長拿多少好處?”
“侯校長個人麼,我不清楚,反正學校能創收個兩三千塊吧。”戴老師說,“侯校長說這是小金庫,留著給老師謀福利。現在的形勢你也知道,老師們都好幾個月開不出工資了,窮得叮當響。”
“那……學生家長們不會有意見?”
“不會的,都有安排,會展公司包了場電影,等逛完展銷會,我們就去看《寶蓮燈》。”
兩人說話間,上千名西鐵城學生在場外排好了佇列,由各自班主任老師帶領,一列一列地從入口走進來。他們沒在任何展位前停留一分鐘,徑直穿過展銷會場,從出口走到樓外,然後再迴圈進來一遍。
展銷會的攤主們大眼瞪小眼,看著一隊隊孩子們走進來,走出去,走出去,走進來。最後他們終於反應過來了,隻要學生們走上五圈,紅外線計數器上就會暴增五千人次,十圈就是一萬人次!
可憐的商會會長站在展銷會入口,左擋右阻,根本攔不住潮水一樣湧進來的孩子。也許這些孩子長大後,會記得多年前的此時此景,一個可憐的南方男人在展會入口大罵:“你們這些沒良心的騙子啊,連學生都搬出來湊數……”
江浙服裝展銷團栽倒在鐵城展覽館。至於後來如何官司撕扯,小滿就不得而知了。他時常把這個笑話講給夜市攤主們聽。攤主們都豎起大拇指,說你們校長挺有頭腦,應該調去當廠長把西鐵城效益搞上去。
小滿問,啥叫效益你們懂嗎?
攤主們說,就是掙錢唄。
小滿說,那就直接說掙錢好了,效益效益的,聽上去好像我們廠的大喇叭廣播。
那幾年全社會都在講效益,西鐵城的大喇叭也成天廣播:“效益就是生命,效益就是一切。”大家最後終於都聽懂了,沒錢啥都是虛的,掙錢比麵子更重要,蹲著吃窩頭總好過站著喝西北風。
大腦開竅後的西鐵城人民,各自想儘辦法創效益。小學老師開張了小飯桌,中學老師辦起補課班,大夫把病人轉到自己的診所,會計們外接私活代賬,卡車司機們回程空車配貨,工人們一無所長,就從生產區往外夾帶銅鐵。方圓十裡的廠區內,大家見麵第一句就互相問:“怎麼樣,最近效益還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