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暮春，總被一層化不開的溫潤裹著。
穿城而過的青弋江泛著粼粼的波光，江風卷著兩岸泡桐花的甜香，漫過老城區的青石板路，漫過巷口那棵百年老槐樹的枝椏。細碎的槐花瓣簌簌落下，像揉碎的春雪，鋪了滿地淺白，也落在了放學的人流裏。
江淮之背著畫板，從江城一中的側門走出來時，剛好趕上一場晚來的春雨。雨絲細如牛毛，沾在他的校服領口，沾在他垂落的眼睫上，也沾在了他懷裏抱著的速寫本上。他下意識地把速寫本往懷裏攏了攏，腳步頓在老槐樹的樹蔭下，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十八歲的江淮之，是江城一中無人不曉的名字。
從高一入學起，他就牢牢霸占著年級理科榜首的位置，數理化競賽的國家級獎項拿了個遍，筆下的油畫與素描，更是屢次在全國青少年美術展上摘得金獎。他生得一副清俊到極致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線利落，身形挺拔如鬆，即便是穿著最普通的藍白校服，往人群裏一站，也像水墨畫裏走出來的少年，自帶一層清冷的光暈。
隻是這份驚豔裏，總帶著幾分拒人千裏的疏離。他性子偏靜，不愛紮堆，課餘時間要麽泡在頂樓的畫室，要麽埋在圖書館的題海，鮮少和人說笑，對遞到麵前的情書與告白，也永遠是禮貌又冷淡地回絕。全校的人都知道，高三（1）班的江淮之，是天上的月亮，清冷耀眼，卻無人能靠近。
可此刻，這輪清冷的月亮，目光卻被槐樹下的一個身影牢牢吸住，再也挪不開。
老槐樹的粗大樹幹旁，蹲著一個穿同款藍白校服的少女。她紮著低低的馬尾，發尾係著一根素白的棉繩，幾縷碎發被雨絲打濕，貼在光潔的額角。她正小心翼翼地把落在水窪裏的槐花瓣撿起來，指尖輕輕拂去花瓣上的泥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珍寶，嘴裏還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聲音清甜，混著雨聲，像山澗裏淌過的清泉。
雨絲落在她的側臉，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線，長長的睫毛垂著，投下淺淺的陰影，鼻尖小巧，唇瓣是淡淡的櫻粉色，偶爾抬眼看向飄落的槐花瓣時，左邊臉頰會漾開一個淺淺的梨渦，甜得像泡桐花的蜜。
江淮之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他是靠畫筆感知世界的人，畫過江城的晨霧與晚霞，畫過青弋江的春潮與冬雪，畫過無數張獲獎的作品，卻從未見過這樣幹淨的眉眼。像春日清晨第一縷破開雲層的陽光，像老槐樹下落了滿地的溫柔，不張揚，不濃烈，卻在一瞬間，撞進了他沉寂了十八年的心湖，漾開了漫天漣漪。
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捏著速寫本裏的鉛筆，隔著淅淅瀝瀝的雨絲，開始勾勒少女的輪廓。筆尖在紙頁上飛快劃過，從她垂落的眼睫，到她握著花瓣的指尖，再到她唇邊淺淺的梨渦，每一筆都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與溫柔。
少女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撿花瓣的動作一頓，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雨絲還在落，槐花瓣還在飄，青石板路上的水窪映著兩人的身影，周遭的喧囂與車流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江淮之握著鉛筆的手微微一頓，耳尖不受控製地泛起了紅，像被春日的晚霞染過，連平日裏清冷的眼神，都多了幾分無措的慌亂。
少女看著他懷裏的速寫本，又看了看他泛紅的耳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彎起了眼，露出了那個淺淺的梨渦，聲音清甜軟糯，帶著一絲笑意：“同學，你在畫我嗎？”
江淮之的心跳瞬間快了幾分，他合上速寫本，點了點頭，又覺得有些唐突，連忙補充道：“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把這張畫撕掉。”
“不用呀。”少女擺了擺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他身邊的樹蔭下，躲開了飄落的雨絲，“我叫何歲歲，高二（3）班的。你就是高三的江淮之學長吧？我們老師總提起你，說你學習好，畫畫也特別厲害。”
何歲歲。
江淮之在心裏默唸著這三個字，歲歲，歲歲年年，溫柔又綿長，像極了眼前的人。他看著她亮晶晶的杏眼，喉結微微滾動，聲音清冽，卻比平日裏柔和了許多：“是我，江淮之。”
“學長畫的我，能給我看看嗎？”何歲歲眨了眨眼，眼裏滿是好奇。
江淮之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了速寫本，把剛畫好的那一頁遞給她。畫紙上的少女蹲在槐樹下，指尖捏著一片槐花瓣，雨絲落在她的發梢，眉眼溫柔，栩栩如生，連她唇邊的梨渦，都勾勒得恰到好處。畫紙的右下角，還落了兩個小小的字：歲歲。
何歲歲看著畫，臉頰微微泛紅，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的線條，眼裏滿是驚喜：“畫得好好看，比我本人好看多了。謝謝學長。”
“你很好看。”江淮之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有些唐突，耳尖更紅了，連忙別開眼，看向飄落的槐花瓣，“雨小了，我該走了。”
“學長等一下。”何歲歲叫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你頭發都濕了，擦擦吧。還有，這張畫，可以送給我嗎？我很喜歡。”
江淮之接過紙巾，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指尖，兩人都是微微一頓，皆是微涼的溫度，像槐花瓣輕輕擦過心尖。他點了點頭，把那頁畫紙撕下來，小心翼翼地遞給她：“送給你。”
“謝謝學長！”何歲歲接過畫紙，寶貝似的摺好，放進了校服口袋裏，對著他揮了揮手，“那我回家啦，學長再見。”
她轉身跑進了巷子裏，藍色的校服裙擺像一隻飛舞的蝴蝶，很快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盡頭，隻留下空氣中淡淡的槐花香，和她清甜的聲音。
江淮之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她遞過來的紙巾，指尖彷彿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低頭看了看速寫本上剩下的半頁空白，拿起鉛筆，又開始勾勒她跑開時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裏，第一次為一個人心動。
也是這一天，十八歲的江淮之，在江城暮春的老槐樹下，遇見了十七歲的何歲歲。
這場相遇，像槐花落進了春水，溫柔了整個青春，也驚豔了往後漫長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