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淩晨發來的郵件裏,附著一份簡短但至關重要的名單:本省及周邊地區,能夠生產並使用那種罕見天然助劑“雲實膠”的傳統染料工作室,僅有三家。
一家在鄰市深山,基本隻供應特定非遺專案,近兩年產量極少。一家在省城,主攻高階紡織品出口,管理嚴格,原料出入皆有詳細記錄。第三家,就在本市—— “拾遺工坊”,位於老城區邊緣的文創產業園內。
早上七點,江泊和搭檔周誠已經站在了“拾遺工坊”的仿古木門前。工坊還沒正式營業,但側麵的工作間已亮著燈,隱約能聽見裏麵機器低沉的嗡鳴和流水聲。
敲開門的是一個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卻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戴著袖套,手上染著洗不淨的靛藍痕跡。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江泊的證件,臉上沒什麽表情,側身讓開。“警察同誌,進來說吧。我是這裏的負責人,姓秦,秦守拙。”
工作間寬敞,彌漫著更濃鬱的植物染料氣味,混合著蒸汽和棉麻纖維的味道。幾個大染缸沿牆排列,晾杆上掛著各色染好的布匹、絲線和繩索,在晨光中如同飄動的彩虹。幾個年輕學徒正在忙碌,好奇地瞥過來幾眼。
“秦師傅,打擾了。”江泊開門見山,出示了“雲實膠”的化學式和一些樣本照片,“我們調查一起案件,現場發現特殊染料殘留,含有這種成分。據我們瞭解,本地可能隻有貴工坊在使用。”
秦守拙拿起老花鏡,仔細看了看照片,又湊近聞了聞江泊帶來的樣本(微量無害的粉末)。“是雲實膠沒錯。這東西成本高,工序複雜,現在沒什麽人用了。我們工坊也隻用在最高階的定製訂單,或者複原某些特定古法染色時新增。”他放下眼鏡,目光平靜地看著江泊,“警察同誌,我們的每一筆使用都有記錄。購買需要資質和理由,不是隨便賣的。”
“我們想查閱近一年,不,近兩年所有使用過雲實膠的訂單記錄,包括購買方資訊。”江泊道,“另外,你們是否售賣過使用雲實膠染色的成品線或繩索,特別是靛藍和茜紅色,手工編織,帶有特殊節點的那種?”
聽到“特殊節點”幾個字,秦守拙花白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裏間的一個老式檔案櫃,翻找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個厚重的硬皮筆記本回來。
“雲實膠的訂單,兩年內一共十七筆。”秦守拙翻開筆記本,裏麵是工整的手寫記錄,時間、購買方、用途、用量、經手人一清二楚。他遞過來,“大部分是博物館、研究機構或個別頂級服裝設計師的工作室。個人購買……隻有兩筆。”
江泊迅速瀏覽。第一筆是十一個月前,購買方“蘇晚”(絲緣手工材料坊),用途標注“古法靛藍染料實驗性複原,少量新增”。用量很小。第二筆是四個多月前,購買方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吳哲”,聯係方式是一個手機號,用途寫著“研究用,色彩穩定性測試”,購買的是靛藍和茜紅兩種染料的基礎原料包,裏麵包含了微量雲實膠。
“這個吳哲,有更詳細的資料嗎?比如身份資訊,他取貨時的樣子?”江泊指著第二筆記錄。
秦守拙回憶了一下。“是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眼鏡,很斯文,說話很有條理。他說自己是民俗學的研究生,論文涉及傳統染色工藝的象征意義,需要一些高還原度的材料做實驗。他出示了學生證,我核對了,是真的。臨江大學,民俗學專業,吳哲。我還記得他對手工編織也很感興趣,問過我有沒有相關的老圖譜。”
“他有沒有提到‘特殊節點’或者某種特定的編織手法?”
“那倒沒有。”秦守拙搖頭,“他隻關心顏色能不能達到他要求的‘古意’和‘飽和度’。”
臨江大學,民俗學。江泊記下這個關鍵資訊。“秦師傅,關於那種帶有節點的編織手法,您有什麽印象嗎?或者,工坊裏有沒有相關的資料?”
秦守拙沉吟片刻,走到另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紙張泛黃、線裝的舊書。“這本《地方百工錄·編結篇》,是民國時期地方誌的附錄,裏麵提到過幾種已經失傳或罕見的編結法。其中有一種,叫‘鎖魂扣’。”
鎖魂扣。這個名字讓江泊和周誠同時心頭一凜。
秦守拙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有手繪的簡易圖樣和文字說明。“據記載,這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多層編織法,源於古代某種祭祀或喪葬儀式,後來演變為一種裝飾性很強的技藝。它的特點就是在編織過程中,每隔固定距離,通過特殊的穿插和扭結,形成一個類似‘繩結’但又完全融入編織體的凸起節點,使繩索異常堅固,且難以解開。因為寓意不祥,民國後期就很少見了,圖譜也殘缺。”
江泊仔細看那手繪圖樣。雖然粗糙,但那節點的形態和分佈規律,與林曦在勒痕模型上發現的點狀壓痕,以及蘇晚店裏樣品的節點,感覺上一脈相承。
“這本書,外人能接觸到嗎?”
“難。”秦守拙合上書,“這是我從舊書攤淘來的孤本,沒出版過。除了我和幾個老夥計,沒人知道。那個吳哲來的時候,這本書我還沒收到。”
線索似乎在這裏打了個轉,指向了那個民俗學研究生吳哲。但吳哲會是凶手嗎?一個看起來斯文的研究生?
離開拾遺工坊,江泊立刻讓周誠聯係臨江大學核實吳哲資訊,並準備申請調查其行蹤和背景。同時,他通知技術科,重點排查網路上遊蕩的、網名為“句號”的賬號,是否與吳哲有關聯。
回到市局,省廳的專家組已經到了。領頭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目光犀利的犯罪心理學教授,姓陳。會議室內煙霧繚繞,白板上貼滿了兩個案子的現場照片、屍檢報告摘要和關係圖。
江泊匯報了“雲實膠”和“鎖魂扣”的新線索。陳教授聽完,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儀式感、符號化、對古老技藝的模仿和改造……”陳教授緩緩道,“凶手有較高的文化素養,很可能接受過相關專業教育或長期自學。他內心有強烈的表達欲和掌控欲,但現實中可能感到無力或不被理解。通過這種極端的方式,他創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作品體係’,繩索是他的畫筆,受害者的生命和死亡是他的畫布和顏料。他在賦予死亡‘美感’和‘意義’,以此對抗自身的虛無或創傷。”
“挑選有手工愛好的女性,是因為他需要‘知音’?”一位年輕專家問。
“不完全是。”陳教授搖頭,“更可能是‘祭品’或‘材料’的適配性。在他的認知裏,懂得欣賞或接觸這些傳統手工藝的人,才‘配得上’被他用這種精心設計的方式‘終結’或‘升華’。他在完成一種扭曲的‘配對’。引導她們的研究興趣,可能是他‘準備材料’的過程,增加儀式的‘純粹性’。”
會議決定,立刻對吳哲進行重點調查,並對其可能的住所、工作室進行搜查。同時,通過教育係統和社會關係,排查是否還有其他具備類似知識背景(民俗、紡織史、傳統工藝、美術史等)且有行為異常或心理問題的人員。
散會後,江泊正準備部署對吳哲的行動,內線電話響了,是法醫中心一位副主任打來的,語氣有些急:“江隊,林法醫剛纔在實驗室暈倒了!”
江泊心裏猛地一突。“什麽情況?嚴重嗎?”
“人已經醒了,在休息室。低血糖加上疲勞過度,血壓也有點低。我們勸她回去休息,她不肯,說有個重要的微量物證對比還沒做完。”副主任無奈道,“江隊,要不你過來勸勸?她平時就……不太聽勸。”
江泊掛了電話,對周誠交代幾句,便匆匆下樓走向法醫中心。
休息室裏,林曦靠坐在簡易沙發上,身上蓋著一件白大褂,臉色蒼白得像紙,手裏卻還捏著一份報告。她正小口喝著同事遞過來的葡萄糖水,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到江泊,眼神裏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怔忡,隨即恢複平靜。
“江隊。”她聲音很輕,沒什麽力氣。
“怎麽回事?”江泊走進來,帶上門。空間狹小,充斥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葡萄糖氣味。
“老毛病,沒事。”林曦放下水杯,試圖坐直些,但身體晃了一下。江泊下意識地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隔著薄薄的毛衣,能感覺到她手臂的纖細和冰涼。她很快避開了。
“林法醫,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江泊在她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你現在這樣,怎麽保證工作質量?”
林曦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報告上。“方媛指甲縫的紅色纖維,和從拾遺工坊流出的、含有雲實膠的茜紅染料樣本,在顯微結構和色素成分上,匹配度超過95%。基本上可以確定,凶手使用的染料來源就是那裏。”
她頓了頓,抬起眼,雖然虛弱,眼神卻清亮銳利:“而且,我在紅色纖維裏,發現了極微量的、不同於植物染料的礦物質成分,像是某種……古代硃砂的殘留。這可能是凶手在模仿更古老的、摻雜礦物的染色技法。這個細節,或許能幫你們進一步縮小排查範圍,找到更具體的古籍或配方來源。”
江泊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那雙執著的眼睛,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她確實敏銳得驚人,即使在病中,抓取的細節依然是關鍵。
“這些可以等你好一點再做。”江泊語氣放緩了些,“凶手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這是一場持久戰。你先倒下,得不償失。”
林曦抿了抿唇,沒說話,隻是又喝了一口葡萄糖水。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問:“聽說,你們找到了‘鎖魂扣’的記載?”
訊息傳得真快。江泊點頭:“嗯。在拾遺工坊的一本老書裏。秦師傅說,那種編法幾乎失傳了。”
“鎖魂扣……”林曦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些飄遠,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虎口那個S形的疤痕微微凸起。
“林法醫,”江泊看著她,“你以前,聽說過這種編法嗎?”
林曦的睫毛顫動了一下,迅速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在一些很偏的文獻裏,看到過名字。具體手法,不知道。”她回答得很快,但指尖卻捏緊了報告紙的邊緣。
她在隱瞞什麽。江泊幾乎可以肯定。那道疤,她對傳統符號的熟悉,她此刻異常的反應……
但他沒有追問。現在不是時候。
“你回去休息吧。”江泊站起身,“這是命令。工作移交一下,至少休息24小時。這是為你自己負責,也是為案子負責。”
林曦抬起頭,似乎想反駁,但觸及江泊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終還是妥協了,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好。”
江泊看著她收拾東西,動作有些遲緩,那份強撐的堅韌讓人有些不忍。他想起老趙的話,想起她總是恰到好處的“猜測”和洞察。她像一團迷霧,包裹著重要的線索,也隱藏著自身的秘密。
送林曦到法醫中心樓下,幫她叫了車。看著她坐進車裏,蒼白的臉在車窗後一閃而過,江泊心裏沉甸甸的。
回到辦公室,周誠那邊有了進展。“江隊,臨江大學核實了,民俗學專業確實有個叫吳哲的研究生,但……他半年前就辦理了休學,原因是‘嚴重焦慮症’,需要居家休養。他登記的住址,我們去了,房東說他已經兩個月沒回來,房租欠著呢,人也聯係不上。同學和導師反映,吳哲性格孤僻,沉迷故紙堆,尤其對民間禁忌和喪葬習俗感興趣,但最近半年幾乎斷了所有聯係。”
“失蹤了?”江泊心頭一沉。是潛逃,還是……他也可能遭遇了不測?
“技術科那邊,”周誠繼續匯報,“對‘句號’賬號的追蹤有了點眉目。這個賬號使用的幾個代理伺服器中,有一個節點的實體地址,就在臨江大學老校區附近的網咖!時間大概在方媛被害前一週。雖然無法直接鎖定,但結合吳哲的專業和失蹤,他的嫌疑急劇上升!”
“申請搜查令,對他最後已知的住所進行徹底搜查!擴大對他社會關係的排查,尤其是他生病期間可能接觸的人、去過的醫院、心理諮詢機構!”江泊迅速下令,“還有,通知各分局和派出所,注意發現符合吳哲體貌特征的、行蹤可疑的年輕男性!”
整個下午,刑偵支隊高速運轉。對吳哲住處的搜查反饋回來:屋子淩亂,堆滿了各種民俗學、紡織史、符號學書籍,以及大量手寫筆記。筆記內容晦澀,摻雜著許多關於死亡、儀式、永恒的主題。在一個上鎖的抽屜裏,發現了少量靛藍和茜紅色的羊毛線,以及幾件簡單的編織工具。但沒有發現成品繩索,也沒有與兩名死者直接相關的物品。
同時,另一條線索浮出水麵。在對陳芳和方媛共同點進行深度資料探勘時,技術科發現,兩人在遇害前三個月內,都曾使用過同一個本地生活服務APP,購買過“傳統手工藝體驗券”。雖然體驗的專案不同(陳芳是草木染,方媛是手工製香),但發放體驗券的商家,都指向一個叫“靜心雅集”的文化工作室。
“靜心雅集”的負責人被請到市局問話。那是一個四十多歲、氣質溫婉的女人,姓溫。她證實,工作室確實不定期舉辦各種傳統手工藝體驗活動,目的是為都市人提供減壓方式。陳芳和方媛都參加過活動,但時間不同,彼此不認識。
“你們的客戶名單和聯係方式,是怎麽管理的?”江泊問。
“我們有一個會員係統,預約活動需要登記基本資訊。但我們也注重隱私,不會過度收集。”溫女士回答。
“這些資訊,除了你們內部,還有誰能接觸到?比如,合作的老師、助手,或者……係統維護人員?”
溫女士想了想。“活動的授課老師會提前拿到當期學員的名單和聯係方式,以便準備材料。係統是我們自己請人開發的,維護人員是外包的科技公司。”
“把最近半年所有接觸過你們會員資訊的人員名單,包括老師、助手、外包技術人員,全部提供給我們。”江泊道。他隱隱覺得,凶手獲取受害者資訊、並精準投送“興趣誘餌”的渠道,可能就在這裏。
晚上八點多,江泊還在梳理各方匯報的線索。吳哲的失蹤,“靜心雅集”的資訊泄露可能,“句號”在臨江大學附近的蹤跡……碎片很多,但還拚不出完整的圖。
他走到窗邊,外麵又下起了小雨,霓虹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暈開模糊的光斑。第三個目標,現在在哪裏?凶手又在編織怎樣的繩索?
手機震動,是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但江泊認得——是林曦。
他接起:“林法醫?好點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林曦依舊有些虛弱,但比白天穩定些的聲音:“江隊,我查了點東西。”
“你不是在休息嗎?”
“睡不著。”林曦直接略過這個問題,“關於‘鎖魂扣’,我回憶了一下,也在一些內部資料庫裏檢索了。那種編法,除了《地方百工錄》的記載,可能還有另一個更隱秘的來源。”
“什麽來源?”
“大概二十多年前,鄰省破獲過一係列利用特殊繩索進行的謀殺案,凶手是個民間繩結藝人。他自稱繼承了某種‘古法’,用來‘超度’他選定的物件。案件細節未公開,但內部簡報提過,凶手使用的繩索上有獨特的‘咒節’。那個凶手,後來在獄中病死了。”
二十多年前?鄰省?江泊的心跳加快了。“還有更多資訊嗎?比如凶手姓名,繩索的具體特征?”
“簡報很簡略。凶手姓……好像姓沈。繩索特征提到了‘節點堅硬如骨,色染古法’。我需要更高許可權才能調取詳細卷宗。”林曦的聲音低了下去,“江隊,如果……如果現在的案子,和二十多年前的有淵源,那可能不是簡單的模仿。而是……傳承。”
傳承?這個詞讓江泊脊背發涼。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凶手,他的“技藝”被誰傳承了?
“林法醫,你為什麽要查這個?”江泊問出了盤旋已久的問題。
電話那端,是長久的沉默。久到江泊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他聽到林曦極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
“因為……我可能見過那種繩子。”
“在哪兒?”江泊追問。
“……在我小時候。”林曦說完,似乎耗盡了力氣,匆匆道,“抱歉,我需要再查證一下。有訊息再告訴你。”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
江泊握著已經忙音的手機,站在窗前。雨水順著玻璃蜿蜒流下,像冰冷的淚痕。
林曦小時候見過?姓沈的凶手?二十多年前的舊案?這一切,和她虎口的S形疤痕,和她若即若離的態度,和她超乎尋常的專業敏銳,又有什麽聯係?
她不僅是知情人,她很可能……是局內人。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周誠衝了進來,臉色煞白,手裏拿著對講機。
“江隊!指揮中心通報!西郊……西郊剛完工的‘織夢’美術館地下停車場,保安發現一名女性死者!初步描述……脖子上有勒痕,身邊……身邊放著一小卷沒開啟的靛藍色手工繩!”
第三個!
而且,凶手留下了“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