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倒也沒有吧，起碼在這裏我不用為吃住發愁。”
我輕輕攪動著碗裏剩下的幾粒米，實話實說。對於一個從末日餘燼中爬出來的人而言，有一張安穩的床，有三餐溫熱的飯，已經是一種奢侈。隻是這份奢侈，是以自由為代價。
對麵的小夜似乎因我的回答而鬆了口氣，那雙總是盛著光的桃花眼，此刻卻流轉著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情緒，像是心疼，又像是自責。他緊抿著唇，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那就好……”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餐廳裡人聲嘈雜，碗筷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但我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小夜沉默了片刻，再次抬起頭時，眼底的複雜情緒已經被一種異常堅定的光芒所取代。
“不過……”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漣漪，“以後……我會努力讓你在這裏的日子，不隻是能過’。”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卻擲地有聲，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甸甸的承諾。說完，他像是怕自己說得太多，又或許是羞於袒露這份心跡，猛地低下頭，假裝專註於麵前空空如也的餐盤。我卻眼尖地瞥見，他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握成了拳，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彷彿在對自己立下某種神聖的誓言。
我的心，沒來由地一顫。
就在這時，我敏銳地感覺到小夜整個人的氣息都變了。他原本略顯放鬆的肩膀瞬間繃緊，像一隻忽然進入戒備狀態的獵豹。他警惕地抬起頭，目光如利刃般掃過餐廳的某個角落。我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心頭猛地一跳。
不遠處的一張餐桌旁，坐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白淺。她今天穿了一件緊身的黑色連衣裙，勾勒出曼妙的曲線，妝容精緻，眼神卻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尖銳，此刻正毫不避諱地盯著我們這邊。
而她身邊的男人，則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剪裁合體的白色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戴著名貴腕錶的手腕。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書卷氣，斯文儒雅，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笑意。如果不是身處闇火基地，我幾乎會以為他是一位大學教授或是什麼精英律師。
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當他的視線隔著鏡片與我對上時，我卻感覺自己像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了。那溫和的笑容之下，潛藏著的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掠奪，彷彿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他頗感興趣、誌在必得的藏品。
這個人，應該就是組織裡那位神秘的四當家，林尋。
幾乎是在我看到他的同一時間，小夜不動聲色地調整了坐姿，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恰到好處地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陰影裡，隔絕了那道令人不適的視線。
“沈小姐，快吃完了嗎?”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和，但那份潛藏的緊繃，我還是聽出來了。
“嗯。”我點點頭，早已沒了繼續待下去的胃口。
“那……”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徹底擋住了林尋的方向。我看到他抬起手，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剋製住了什麼衝動，隻是低聲說：“我送你回去吧。”
他的目光警惕地在林尋的方向極快地停留了一秒，然後不著痕跡地挪動了半步，確保在走向門口的整個過程中，自己始終處於我和林尋之間，像一堵沉默而堅實的牆。
“沈小姐，這邊走。”
******
夜磷梟的警鈴在看到林尋的那一刻，便已在腦海中瘋狂作響。
張揚是明火，暴烈而直接，容易防備。但林尋是水銀，無孔不入，劇毒無聲。他比組織裡任何人都清楚，那副斯文敗類的皮囊下，包裹著怎樣一顆貪婪而冷酷的心。林尋的掠奪，從不靠蠻力，他享受的是將獵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看著對方在自己精心編織的網中一步步淪陷，最終絕望的過程。
而現在，這頭最擅長偽裝的狼，盯上了他的女孩。
夜磷梟的心臟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沉的恐懼攫住。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將沈璃護在身後。他能感覺到林尋那雙眼鏡後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剖析著、估量著沈璃的每一寸，那裏麵**裸的佔有欲，他再熟悉不過，因為他自己，也曾有過，甚至比那更甚。
這份新的威脅，如同一劑催化劑，讓他對自己身份的謊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慮與恐慌。他可以輕易地碾死林尋，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但他不能。他是“小夜”，一個無足輕重、甚至需要仰仗當家們鼻息生存的底層小弟。
他害怕。這不是“闇火”主宰夜磷梟的情緒，而是屬於“小夜”的，屬於那個愛上沈璃的男人的情緒。他害怕的不是林尋的手段，而是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天。
當沈璃知道，那個笨拙地對她好、那個會因為她一句話而心跳加速的“小夜”，其真實身份是“闇火”的絕對主宰，是摧毀了她原有世界、並將她困在這座牢籠裡的罪魁禍首時，她會怎麼看他?
她會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盛滿憎惡與仇恨地看著他嗎?
她會毫不猶豫地轉身，徹底將他從她的世界裏推開，連一絲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嗎?
光是想像那個畫麵，夜磷梟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到無法呼吸。他不能失去她。絕對不能。
這份深入骨髓的恐懼，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必須，必須提前向她討要一個虛無縹緲的、卻能讓他稍稍心安的“赦免令”。
******
走出食堂，沿著長長的走廊慢慢前行。午後的陽光從一側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地麵上投下我們兩個被拉得極長的影子。我的影子纖細，他的影子高大，隨著我們的步伐，兩個影子時而分離，時而交疊，最終幾乎融為一體。
我能感覺到身旁的小夜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得很慢，沉默著，周身都縈繞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息。
我的心跳，也跟著這沉默的節奏，莫名地快了起來。
“沈小姐……”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乾澀沙啞，打破了這片寂靜。
“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嗯，什麼?”我側過頭看他，陽光為他清晰的下頜線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輪廓，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卻深不見底，像藏著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低著頭走路，我能看到他緊握的拳頭，掌心一定已經沁出了細汗。他的手指緊緊攥著，又無力地鬆開，如此反覆了幾次，像是內心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的戰爭。終於，在快要走到我房間所在的拐角時，他停下腳步，鼓起了全部的勇氣。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做錯了事，惹你生氣了，你...你會給我解釋的機會嗎?”
他一口氣問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立刻深深地低下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讓我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弓著，呈現出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不敢看我，不敢呼吸，彷彿正在等待一場決定生死的審判。
我愣住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啊……”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嘆，完全沒料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做錯事?惹我生氣?這個總是小心翼翼、生怕惹我不快的“小夜”，會做什麼錯事?
我的片刻猶豫，在他看來卻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心臟瞬間沉到了穀底。
“如果……如果不行也沒關係!”他幾乎是搶著說道，語速變得飛快，充滿了急切的慌亂，“我就是，就是想知道，萬一，萬一有那麼一天……”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消散在空氣裡。他整個人都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全身的肌肉都僵硬著，那份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到化不開的緊張與恐懼，讓我心頭莫名地泛起一絲酸澀。
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我忽然想逗逗他，緩和一下這過分凝重的氣氛。
“你這麼說……”我故意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好像你真的做了什麼......”
“沒有!”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一聲響亮的否認打斷。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桃花眼因為緊張和驚惶而睜得大大的，瞳孔裡清晰地倒映出我錯愕的臉。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反應激烈到超乎我的想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又怕我誤會，趕緊磕磕絆絆地解釋起來：“真的沒有!我隻是，隻是太害怕惹你不高興了，所以提前問問。”
他語無倫次，俊朗的臉上滿是無措，手指無意識地在自己深色的褲子側縫上反覆摩挲，那小小的動作，泄露了他內心的天人交戰。
我們已經走到了我的房間門口。他停下腳步，背對著走廊的光，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陰影裡。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的顏色，彷彿在竭力剋製著什麼。
“沈小姐，我…”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看向我時，眼神裡多了一份孤注一擲的執拗，“我保證，不會做讓你生氣的事。如果……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一定是因為……”
他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些呼之慾出的話語，那些我聽不到的理由，在他舌尖激烈地打著轉，最終，卻還是被他盡數嚥了回去，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
“那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最後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完成了這個殘缺的句子。
看著他緊張到幾乎要碎裂的表情，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忍。我隻是開個玩笑，他卻當了真，還如此鄭重其事。
“你幹嘛那麼緊張？”我忍不住輕笑一聲，試圖打破這僵局，“我就開個玩笑。”
我的笑聲似乎是一劑解藥，讓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他愣愣地看著我，眼中的驚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因我的笑容而重新亮起的光，心跳也隨之擂鼓般地響了起來。
“我……”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隻化為一句低語，“我就是...很在意沈小姐的想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執拗與堅定。
“比在意任何事都在意。”
走廊裡一片寂靜，隻剩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發酵、升溫。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用盡了此生最大的勇氣，再次抬頭，直直地望進我的眼睛裏。那雙顛倒眾生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偽裝，盛滿了複雜到讓我心驚的情緒——有孤注一擲的渴望，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有害怕被拒絕的脆弱，還有一份我無法讀懂的、深沉的哀傷。
“沈小姐，我能……”無數的奢望在他腦海中閃過，最終，那些洶湧的情感都被他死死壓抑住，隻化作一句最卑微的請求，帶著一絲顫音。“我能再靠近一步嗎?就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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