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啦哢啦——
車子碾過清晨濕漉漉的小草,在晨霧未散的寂靜中緩緩駛入一處偏僻的加油站。輪胎壓過碎石路,發出一種頗具生命垂危感的呻吟。大地彷彿也在這聲音裡打了個哈欠。
車門吱嘎一聲,安德魯揉著頭從駕駛位走下來,頭髮亂糟糟地翹起,像剛從一場短暫的災難中醒來。他額頭有些泛油光,一臉宿醉般的疲憊。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來加油站?”艾什莉也從副駕駛跳下來,拖著步子,一邊撣著腿上的皺褶,一邊皺眉看向這間像是停業了三年的便利店。
“車子冇多少油了……而且也得稍微補充點食物或者沐浴乳之類的生活物資了。”安德魯一邊說著,一邊望向店鋪,目光在“OPEN”招牌上來回掃視,那塊燈牌閃了一下,像是心跳衰竭的病人。
“哦對了,我還要看一下報紙。”他像是突然想起這件小事一樣補了一句,語氣隨意,卻隱隱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座加油站位於離汽車旅館僅僅隔著一個公園的位置,也就是他們早前編造謊言、欺騙那個殺手時提到的那家店。現在站在這裡,總覺得空氣裡飄著點舊硝煙未散的氣味。
叮鈴~
門頂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那種過分溫柔的音調彷彿嘲諷似的迎接兩位看起來像是深夜逃亡者的顧客。
店裡昏黃的燈光像是打了安眠藥似的無精打采,貨架歪歪斜斜地立著,某個角落的冰櫃發出嗚嗚聲,彷彿正在忍痛咀嚼裡麵的冷凍雞翅。
收銀員癱在櫃檯後頭,腦袋幾乎貼在桌麵上,手還搭在鍵盤邊,一副隨時可能心跳驟停的樣子。他對兩位客人的到來毫無反應,甚至冇眨眼,像是某種蠟像館捐贈品。
“這裡的食物糟透了……”艾什莉捏著鼻子走近貨架,隨手翻了一下保質期——兩個月前。
“行了,有得吃就不錯了。”安德魯像是安慰,又像是對命運妥協,自暴自棄地從貨架上抓了一個看起來最不像化石的三明治。他手指剛觸碰包裝塑料的一瞬間,卻察覺到指甲縫裡有些不對勁的異樣。
暗紅色的痕跡仍然留在安德魯的指甲縫裡。
看來他們的父母還在......
至少在指甲縫裡。
“……該死,我先去洗個手去。”他皺起眉頭,低聲咒罵,手一抖,彷彿剛摸到什麼鬼東西,飛快將三明治放回去,朝店鋪深處的洗手間走去。
洗手間的門是鎖著的。
門板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維護中”,下麵是用圓珠筆手寫的補充說明:“其實是鎖壞了,彆踹門。”
“……”安德魯愣了兩秒,嘴角一抽,轉身又回到櫃檯前,毫不客氣地一掌拍在收銀台上。
“!!!!”
收銀員像被電擊了一樣抬起頭,眼裡還殘留著夢境的霧氣,嘴角掛著一條口水絲。他眼神渙散地看著安德魯,好一會兒才把自己意識拽回現實。
“啊……啊!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剛剛從夢裡退燒的恍惚感。
“……你們有賣洗髮水之類的東西嗎?”安德魯壓著火,儘量禮貌地詢問,但眼神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誒,可能有吧?”收銀員的回答毫無建設性,廢話文學了屬於是。
也不知道他怎麼混到這份工作的。
艾什莉站在一排貨架前,手裡拿著一瓶奶已經猶豫了三分鐘,仍然冇搞明白它是奶,還是變質的化學液體。她側頭一看,發現安德魯有些憂心忡忡。
“你看起來有些不安……怎麼了?”她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語氣雖然隨意,眼裡卻有一絲擔憂。
“我始終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安德魯靠在冰櫃邊上,小聲道。他壓低聲音,語氣嚴肅。
“我的意思是,儘管那棟房子還冇完全施工完畢,但那顯然超過了我們父母的經濟承受能力……”
他愁眉不展的思考著。
“呃……這個冇必要管吧?他們已經死了誒。”艾什莉皺眉,把牛奶瓶放回去,甩了甩腦袋。
“我還是搞不明白,那個死亡證明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的父母顯然還冇有那個人脈和財力讓兩個大活人法律性‘死亡’。”
“……我猜可能是某種器官采集之類的副業?”她想了想,“我的意思是,他們房間裡的那封信。就是水公司給他們一筆封口費的事吧?”
“但這就是讓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安德魯頓了頓,像是在腦中列出一張賬單,“想象一下:這家公司得拿出多少錢來為我們整棟樓的住戶親屬支付這筆費用?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拿到像我們父母這般足夠的報酬,那顯然他們哪怕是將人徹底拆成零件都回不了本。
何況還要為我們這種‘逃脫者’之類的直接或間接損失買單的話。並且像我們這類人的器官可是一文不值。”
“……我不知道,可能是稅收減免之類的?”艾什莉皺眉,眼中透出一種清澈到近乎愚蠢的平靜。
“……哈?”安德魯嗤笑出聲,像是被溫柔地扇了一耳光。
“我的意思是,那樣子一來花費的錢太多太多了。如果我的理論成立的話,我們父母的財富來源就要打上一個問號了。
我能想到的其他解釋隻有一個,那就是有人偽造了一份人壽保險。但我還是不明白我們的父母是如何神通廣大到為我們買到保險的,要知道我們兩個那時候的表麵情況可是非常糟糕。”
“……為什麼不行?”艾什莉睜大眼睛,滿臉疑問。
“當你的情況越是危險的時候,保險公司願意賠付給你的賠款就越少。如果是我們當時的情況的話,我們的保險將會來到一個低得嚇人的數字。”
安德魯歎了口氣,臉上滿是“冇救了”的神情。
“……好吧?但是現在又有什麼關係呢?”艾什莉聳聳肩。
“這不重要嗎?我們現在還冇有全麵瞭解情況啊……有些事情不太對勁,我很擔心……”
“行了,你總是憂心忡忡的,這對我們現在而言冇有任何幫助。即使我現在願意傾聽你的所述,我們也冇有任何的解決辦法,不是嗎?”
艾什莉攤了攤手,轉過身去繼續研究那瓶奶。
“……也是,不過還是要感謝你什麼都冇幫上忙。”安德魯聳聳肩,語氣涼得像夜風。
迴應他的,是艾什莉迎麵扔過來的一份折起的、還帶著油漬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