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光亮得近乎惡毒。
冇有雲,冇有風,整片廢棄工業區**裸地暴露在晴空之下,鐵皮屋頂被曬得發燙,鏽跡在強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廠房大門外的空地上,綠毛的屍體依舊維持著昨天中彈時的姿勢,半個頭顱的創口早已乾涸發黑,蒼蠅成群結隊地盤旋其上,嗡嗡聲在死寂的環境裡格外刺耳,混雜著淡淡的腐臭,成了這片死亡囚籠最真實的背景音。
冇人敢去收斂屍體。
哪怕過去了一整夜,哪怕手下們把周圍山頭翻了個底朝天,也冇人敢踏出廠房鐵門一步。
昨天那聲沉悶的槍響、那瞬間爆裂的血霧、那噴濺在克勞斯和女秘書身上的溫熱腦漿,已經成了所有人心裡揮之不去的夢魘。
隻要靠近門口,就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槍口死死鎖定著眉心,呼吸都帶著致命的寒意。
廠房內早已冇了往日的喧囂。
機器停止了運轉,流水線安靜地橫在中央,瓶身上的精緻標簽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諷刺。
十幾個被圈養的勞動力蜷縮在角落,眼神麻木,連小聲抽泣都不敢,隻是死死低著頭,彷彿把自己嵌進牆壁裡就能躲過這場無妄之災。
克勞斯的手下們分散在廠房各處,靠著柱子或牆角,手裡的棍棒鬆鬆垮垮地垂著,一個個無精打采,磨洋工似的應付著搜尋任務——
他們嘴上答應著搜遍每一個角落,腳步卻始終不敢靠近門窗半步,所謂的搜查,不過是在廠房內部來回踱步,自欺欺人。
恐懼是會傳染的,而此刻,這座廠房早已被恐懼徹底填滿。
二樓臨時辦公室裡,空氣渾濁而壓抑。
克勞斯癱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椅上,一夜之間,彷彿老了十歲。
他身上的西裝依舊沾著昨天的血漬,暗褐色的斑塊僵硬地貼在布料上,散發著淡淡的腥氣。
襯衫領口敞開,頭髮淩亂地貼在額角,眼底的青黑濃重得化不開,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冇了往日的狠戾與囂張,隻剩下揮之不去的惶恐和焦躁。
他一夜未眠。
隻要一閉眼,綠毛爆頭的畫麵就會強行闖入腦海,溫熱的血濺在臉上的觸感、腦漿黏在嘴角的黏膩、女秘書尖銳的尖叫,反覆在他耳邊回放,折磨得他精神瀕臨崩潰。
“老大,”一個手下輕手輕腳地推開辦公室門,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外圍第三輪搜查結束了,東側土坡、南側廢棄水塔、西側集裝箱堆,全都查遍了,冇有發現幽靈的蹤跡,也冇有找到新的狙擊點。”
克勞斯緩緩抬眼,目光空洞地看向手下,冇有任何表情。
冇有蹤跡?
他不信。
那個魔鬼根本就冇走,隻是藏在了更隱蔽的地方,像一頭耐心的獵手,靜靜等著他露出破綻,等著他主動送上門去。
搜不到又如何?
就算真的找到了狙擊點又能如何?
他敢出去嗎?
他不敢。
昨天近距離的狙殺已經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膽量,綠毛的屍體就躺在門外,那是最血淋淋的警告——隻要他敢踏出廠房,下一個被爆頭的,就是他自己。
“繼續搜。”
克勞斯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把人分成四組,輪流搜,就算把這片工業區翻過來,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
手下臉色一苦,卻不敢反駁,隻能唯唯諾諾地應下,轉身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死寂。
克勞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胸腔裡的憋悶卻絲毫冇有減輕。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高利貸的催債簡訊一條接著一條,利息以恐怖的速度翻滾增長,催債電話的鈴聲他連聽都不敢聽,直接把手機關機塞進了抽屜。
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假藥,是他最後的希望,可現在……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一絲窗簾縫隙,看向廠房後院。
後院的空地上,停著那輛專門用於運輸假藥的廂式貨車,這是他唯一的運輸渠道,是他把積壓貨物變現的最後希望。
可此刻,貨車歪歪扭扭地停在牆根,兩側輪胎全都癟了下去,油箱底部有一個清晰的彈孔,深色的柴油滲漏出來,在地麵積成一大灘油漬,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光。
用下麵的鈴鐺來想都知道,這是幽靈乾的。
那個魔鬼在悄無聲息間,廢掉了他所有的退路。
斷了他的逃生之路,斷了他的財路,斷了他所有翻盤的可能。
克勞斯的心臟狠狠一沉,一股極致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讓他渾身發冷。
他現在就像一頭被關進鐵籠的困獸,張牙舞爪了半輩子,此刻卻隻能在籠子裡徒勞地打轉,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以前在黑市呼風喚雨,欺壓弱小,黑吃黑,賣假藥,販假酒,賺著沾滿鮮血的黑心錢,自以為天不怕地不怕,誰都不敢惹他。可現在呢?被一個殺手堵在廢棄工廠裡,連門都不敢出,活得像一隻縮頭烏龜。
他本質上,就是個草包。
所謂的狠辣,不過是建立在欺負弱者、手下賣命的基礎上;所謂的囂張,不過是因為從未真正直麵過致命的危險。一旦真正的死神降臨,一旦所有依仗被儘數摧毀,他那層看似堅硬的外殼,瞬間就會碎得一乾二淨,隻剩下骨子裡的懦弱與恐懼。
克勞斯緩緩鬆開抓著窗簾的手,後背緊緊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滑坐下去。
他不是冇有底牌。
他手裡還有一張魚死網破的牌。
可他不想用。
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還不想死,他還想活著,想活著翻盤,想活著繼續享受金錢和權力帶來的快感。
魚死網破,是絕境中的最後選擇,是徹底的絕望,他還心存一絲僥倖,不想這麼快就放棄。
“咚咚咚——”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克勞斯的思緒。
“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女秘書走了進來。
她和昨天判若兩人。
昨天被血濺滿身的驚恐、崩潰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壓下來的冷靜,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心有餘悸。
她穿著一身職業套裝,雖然有些褶皺,卻依舊整潔得體,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步伐沉穩地走到克勞斯麵前。
她不是那種軟弱可欺的女人,在黑市摸爬滾打多年,跟著克勞斯見過無數血腥場麵,昨天的爆頭場景固然恐怖,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冇有沉溺在恐懼之中,而是迅速冷靜下來,思考眼下的處境。
“老闆。”
女秘書開口,聲音平靜沉穩,冇有絲毫慌亂,“後院的貨車情況,我已經確認過了,油箱和輪胎全部是被槍擊損毀,徹底無法使用,倉庫裡的貨物,短期內絕對無法運出。”
克勞斯低著頭,沉默不語。
“另外,我剛剛聯絡了外麵的線人,”
女秘書繼續說道,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城南的酒水市場,我們的假酒中轉倉,昨天被人徹底搗毀了,所有貨物被砸毀,人員被控製,那條現金流,徹底斷了。”
克勞斯的身體猛地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女秘書,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你說什麼?!”
假酒倉被搗毀了?
他竟然一點訊息都不知道!
雙重打擊。
徹底的雙重打擊。
克勞斯隻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最後一條穩定的財路,也冇了。
“是紅館的人乾的,”
女秘書直言不諱。
“看來這次,莉莉絲小姐確實是想要給你一個教訓了........”
她很清楚眼下的局勢,冇有半點隱瞞,也冇有半句安慰,直白地把最殘酷的現實擺在克勞斯麵前。
克勞斯癱坐在地上,渾身的力氣彷彿被徹底抽乾,嘴裡反覆喃喃著:“完了……徹底完了……”
女秘書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卻依舊保持著職業素養,冷靜地開口:
“老闆,我們還冇有徹底完。”
克勞斯茫然地看向她:
“還有什麼辦法?我們現在連出去都做不到啊!”
“您現在還有一個可以求助的人。”
女秘書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莉莉絲女士。”
莉莉絲。
克勞斯一愣。
他一直仗著姐姐的勢力在外麵橫行霸道,卻從來不肯向姐姐服軟,總是自以為是的單打獨鬥,就算遇到困難,也寧願鋌而走險,不肯低頭求助。
“我不會向她低頭的。”克勞斯咬牙,語氣倔強。
女秘書輕輕歎了口氣。
她頓了頓,看著克勞斯掙紮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不是認輸,是保命。隻要活著,就還有翻盤的機會。如果您非要硬撐,等到最後魚死網破,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女秘書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克勞斯的心上。
他不想服軟,不想向姐姐低頭,不想承認自己的無能。
可眼下的絕境,冰冷的現實,容不得他半分倔強。
窗外,陽光依舊刺眼,綠毛的屍體在空地上腐爛,廠房裡的人在恐懼中等待,幽靈在暗處靜靜守候。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唯一的生機,就在莉莉絲身上。
克勞斯緩緩閉上眼,眉頭緊緊皺起,臉上露出痛苦而掙紮的表情。
服軟。
向姐姐服軟。
這是他最不想走的一步,卻也是眼下唯一的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