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從海麵一路捲上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掠過礁石與荒草,在山林間被層層枝葉切碎,化作細碎而低沉的呼嘯。
離燈塔不遠的一片山坡上,林木茂密,地勢略高,視野卻極佳。
這裡既能俯瞰燈塔,也能遠遠望見港口倉庫的屋頂輪廓。
一棵枝乾橫斜的老樹上,趴著一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人影。
他穿著一身由枯葉、藤蔓與碎枝拚接而成的偽裝服,外層還撒了些乾土與草屑,連肩膀與槍管都被處理得冇有一絲反光。臉上塗著深淺不一的迷彩,眉眼藏在樹影之間。
若不是刻意尋找,很難發現那裡還伏著一個活人。
他左手拿著半塊麪包,動作不急不緩地咬著,右手則穩穩舉著望遠鏡。
鏡片反射出一線極細的光,卻被樹葉遮掩得恰到好處。
望遠鏡的另一端,是燈塔。
幾分鐘前,他還在那裡。
那是個不錯的高點,射界開闊,角度乾淨。唯一的缺點,是那個位置居然被一名安保發現了。
鏡頭裡,一隊安保人員正衝上燈塔頂層。
動作急促,分工明確。有人半蹲檢視地麵,有人舉槍警戒,還有人檢查塔壁與扶梯。
他輕輕嗤笑一聲。
作為職業狙擊手,被察覺之後還停留在原位,是最愚蠢的選擇。
剛纔那一瞬間的反光雖然隻有短短一刹,但足夠說明對方陣營裡有人觀察力敏銳。
他在察覺到異樣的第一時間便撤離。
路線早已規劃好,退路不止一條。
而現在,那些人還圍著一個早已空掉的狙擊點位忙碌。
他慢慢嚥下麪包,將最後一點殘渣也舔乾淨。隨後把包裝紙仔細摺疊,塞進隨身包的最內層。
山林中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一片紙屑,足以成為線索。
做完這些,他才放下望遠鏡,將一旁靜靜躺著的狙擊槍拉到身前。
槍身纏著消光布條,瞄準鏡經過特殊處理,在陽光下不會輕易反射。
他將槍穩穩架好,視線卻冇有立刻貼上去。
而是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邊角略微捲起,但畫麵清晰。
人群中央,一個女人正側身下達命令。神情沉穩,線條冷靜。
維斯。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加深印象。
目標確認。
他收起照片,重新舉起望遠鏡,觀察倉庫方向。
此刻的倉庫中央,人群正圍攏在一起。
女人冇有站上高台。
她站在人群裡。
這一點,讓他微微挑眉。
聰明。
站在人群中央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子彈若偏移半寸,便會誤傷無關之人。
而誤傷引發的混亂,很可能讓自己失去第二次開槍的機會。
對方顯然也懂這一點。
隻是——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狙擊,從來不隻是選擇一個高點,然後扣動扳機。
那隻是最基礎的部分。
真正的獵殺,是佈網。
他伸手拿起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
“位置更換,執行第二方案。”
短暫的電流聲後,對麵傳來迴應。
他語速平穩,簡潔地下達指令。
頻道恢複寂靜。
他再次將視線移向倉庫周邊。
屋頂、集裝箱頂層、塔吊平台——安保人員已經全麵占據。
防守做得很到位。
他輕輕笑了笑。
“盯燈塔是對的。”
“可惜,我不在那裡了。”
風從樹梢掠過,枝葉輕晃。
他的目光越過倉庫,緩緩移動到更遠的方向。
狩獵,從來不隻是一條直線。
——
倉庫內。
午間汽笛聲已經遠去,空氣裡的節奏慢了下來。
叉車陸續熄火,吊機停在半空。
工人們擦著汗,從各自的崗位走出來。
摺疊桌上的飯菜還在冒著熱氣。鐵鏽味與機油味混雜其中,卻掩不住烤肉的香氣。
維斯站在人群中央。
“各位辛苦了。”
聲音不算高,卻清晰有力。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她簡短而精準地總結了港口近期的賬目與出貨情況,語氣穩健。
“局勢並不輕鬆。”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守規矩。”
冇有人提某個名字,但空氣中有短暫的凝滯。
安德魯站在她左後側半步的位置。
目光始終在移動。
倉庫頂部的通風口、堆疊的集裝箱、遠處塔吊駕駛艙——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度都在他視野裡過了一遍。
無線頻道偶爾傳來彙報。
“西側正常。”
“屋頂無異常。”
“燈塔空點。”
安德魯冇有因此鬆懈。
狙擊手既然出現過一次,就不會隻為試探。
維斯的講話很快進入尾聲。
“——隻要大家按規矩做事,外港不會有問題。”
她掃視眾人,露出剋製的微笑。
“為了鼓勵大家,這一次我們將對你們的薪資進行調整。”
“在場的各位都會得到一定比例的上漲。”
氣氛瞬間鬆動。
洶湧的歡呼聲頓時填滿了整間倉庫。
工人們圍向桌子,拆開餐盒,倒飲料。
艾什莉靠在一旁,看著那盤烤肉,眼神閃了一下。
她剛往前一步。
“忘記我剛纔說什麼了?”
安德魯淡淡開口。
她翻了個白眼。
“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不是緊張,是規矩。”
艾什莉歎氣,隻能將目光移回手上乾巴巴的薯片。
平日裡吃起來有滋有味的薯片此時居然變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安德魯冇有說話。
隻是看了眼時間。
拖得越久,變量越多。
“儘快結束。”
維斯點頭。
她交代完最後幾項細節,宣佈散場。
人群慢慢散開。
機器重新啟動,金屬碰撞聲迴盪在倉庫裡。
表麵一切恢複如常。
艾什莉活動了一下肩膀。
“看樣子今天就這樣了。”
“還冇結束。”安德魯淡淡道。
三人朝倉庫大門方向走去。
海風從外麵灌進來。
陽光落在地麵上,明亮得近乎刺眼。
就在這時——
側門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鞋底摩擦水泥地麵,聲音淩亂而慌張。
一個小弟幾乎是撞進來的。
他滿頭是汗,呼吸急促,臉色發白。
“維斯小姐——!”
聲音帶著明顯的驚慌。
幾名安保瞬間轉頭。
安德魯的視線驟然收緊。
“怎麼回事?”維斯停下腳步。
那小弟扶著門框,喘得說不出完整句子。
空氣像是被人猛地壓低。
下一秒——
“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