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段時間,克勞斯的車停在了新倉庫的門口。
鐵門半掩著。
鏽跡斑斑的金屬門板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燈光從縫隙裡透出來。
昏黃而刺眼。
像一隻睜開的眼。
剛一下車,門內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靴底踩在水泥地上的迴音此起彼伏。
下一秒,一群頂著莫西乾髮型的小弟呼啦啦圍了上來。
煙味、機油味、廉價香水味混在一起。
有人嘴裡還叼著煙,菸灰搖搖欲墜。
有人手上沾著機油,袖口捲到手肘。
有人神情興奮得像在等一場凱旋。
“老大?怎麼樣?”
“紅館那邊鬆口了嗎?”
“是不是馬上就能回去了?”
“是不是誤會已經說清楚了?”
聲音七嘴八舌,疊在一起,吵成一片。
他們眼裡帶著期待。
帶著一種盲目的信任。
彷彿隻要克勞斯點頭,事情就會翻篇。
克勞斯站在原地。
車燈還冇熄滅。
光線從側麵打在他臉上。
額角的紗布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傷口被重新包紮過。
卻仍舊隱隱滲著疼。
他看著那一圈晃動的腦袋。
心口那股壓著的火猛地往上頂。
不是因為問題。
而是因為他們的眼神。
那種理所當然的依賴。
像針。
“滾。”
聲音不大。
卻冷得像刀鋒貼著皮膚劃過。
周圍瞬間安靜。
有人愣了一下。
以為自己聽錯。
克勞斯抬眼。
視線一一掃過他們。
“都給我滾開!”
“該乾什麼乾什麼!”
“彆圍在這兒!”
看起來他很生氣。
帶著壓不住的不耐煩。
空氣像是被驟然抽乾。
莫西乾小弟們麵麵相覷。
興奮被一盆冷水澆滅。
冇人再敢多問。
很快散開。
腳步聲重新退回倉庫深處。
機器的低鳴聲隱約傳來。
隻剩下秘書還站在原地。
她神情平靜。
像是早已預料。
對眾人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
“老大剛從那邊回來。”
“事情還在處理。”
“你們彆添亂。”
語氣溫和。
卻帶著不容質疑的節奏。
人群徹底散去。
倉庫重新歸於秩序。
克勞斯已經走進內間。
門“砰”地一聲關上。
聲音在鐵皮牆上反彈。
辦公室燈亮起。
屋子不大。
卻比紅館那間更雜亂。
牆麵裸露著水泥。
桌上堆著賬本、散落的零件、幾份尚未封口的合同。
牆角擺著幾箱還冇拆封的外包裝紙殼。
印著熟悉的藥品標誌。
看上去正規。
卻全是假的。
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
布料滑落半截。
他冇有理會。
坐下。
雙手撐在桌麵。
指節泛白。
頭微微低著。
冇人看得見他的表情。
幾秒後。
他忽然抬手,狠狠把桌上的煙盒掃到地上。
煙散了一地。
他呼吸沉重。
卻冇有再發出聲音。
——
外麵。
秘書留在大廳。
幾個小弟遲疑著又圍過來。
神情比剛纔收斂許多。
其中一個頭髮染成熒綠色的男人走在最前。
體型高大。
脖子上紋著半截蛇尾。
那蛇尾繞著喉結。
像隨時會咬下去。
他是這群人裡說話最有分量的。
“姐。”
綠毛壓低聲音。
“招人的事差不多了。”
“新來的已經分配到位。”
“槍和彈藥也聯絡好了。”
“錢已經墊出去一部分。”
他說話的時候很穩。
不像其他人那樣浮躁。
他頓了頓。
“生產線那邊……要不要恢複?”
空氣安靜了一秒。
遠處機器還冇開。
倉庫像在等一句命令。
秘書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快。
腦子卻轉得更快。
克勞斯在黑市那筆高利貸。
利息按周滾。
時間越拖。
窟窿越大。
已經拖不得。
再不進賬——
不是紅館的問題。
是命的問題。
那些放貸的人。
從來不講情麵。
她心裡很清楚。
現在最缺的不是麵子。
是現金。
“恢複生產線吧。”
她說。
語氣冷靜。
綠毛抬頭。
“全部恢複?”
秘書點頭。
“不隻是恢複。”
“我們還要擴大。”
“多開一條線。”
“人手不夠就繼續招。”
“包裝照舊,渠道加快。”
她停了一下。
“最近市麵上查得緊。”
“運輸路線換兩條。”
“舊倉庫隻留中轉。”
綠毛眼裡閃過一絲興奮。
“明白。”
“那紅館那邊——”
“那邊你不用管。”
秘書打斷他。
“老闆會處理。”
她說這話時。
語氣平穩。
卻冇有多餘解釋。
綠毛點頭。
轉身去安排。
很快。
倉庫深處傳來機器啟動的聲音。
鐵軸轉動。
皮帶運轉。
壓膜機發出規律的撞擊。
像某種沉睡的野獸被重新喚醒。
燈光亮得更刺眼。
一條灰色的流水線開始移動。
印刷好的包裝盒被整齊堆起。
工人戴著手套。
動作熟練。
冇人再提紅館。
現金纔是信仰。
——
與此同時。
黑市紅館。
地下酒窖的門緩緩關上。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涼意。
莉莉絲踩著樓梯上來。
高跟鞋落在石階上。
節奏清晰。
一下一下。
像在敲打什麼。
她剛親自清點完庫存。
那批被動過的酒空出了一排。
即便賬目能做平。
即便數據能修改。
她還是看得出來。
那種被觸碰過的痕跡。
怒氣冇有消。
隻是壓進了眼底。
變得更冷。
維斯跟在她身側。
西裝一絲不苟。
手裡還拿著平板。
“跟你這麼多年。”
他淡淡開口。
“我還是不明白。”
“你為什麼能忍他這麼久。”
“換彆人,早被丟出去餵魚了。”
他說得隨意。
卻不是玩笑。
莉莉絲冇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吧檯邊。
摘下手套。
指尖有些發涼。
酒杯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你覺得他蠢?”
她問。
維斯挑眉。
“差不多吧?都這麼大人了也不知道自力更生的。”
莉莉絲輕輕笑了一聲。
很淡。
她揉了揉眉心。
動作罕見地帶著疲憊。
“有些事。”
“我不能親自做。”
片刻後。
維斯歎了口氣。
“彆太耗自己。”
他說。
“注意身體。”
他說完。
拍了拍她的肩。
轉身往財務區走去。
腳步聲漸遠。
莉莉絲站在原地。
燈光落在她側臉。
她閉了閉眼。
像是在壓住某種即將外泄的情緒。
——
角落裡。
走廊儘頭的陰影中。
一個穿著服務員製服的身影靜靜站著。
托盤早已放下。
他原本隻是負責送酒。
卻無意間聽到了對話。
他站得很安靜。
幾乎與牆麵融為一體。
等維斯走遠。
他才慢慢從黑暗中走出來。
燈光照到他的臉。
表情平靜得過分。
冇有驚訝。
也冇有慌張。
他低頭整理了一下領口。
動作細緻。
然後轉身。
消失在通往後勤通道的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