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放學的時候,天色還亮著。
學校門口的行人比平時多一些,週末的氣息像一層鬆動的霧氣,籠在每個人臉上。
笑聲、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飲料店機器運轉的嗡鳴聲混在一起,顯得熱鬨而輕浮。
安迪和茱莉亞坐在學校附近那家常去的飲料店裡。
靠窗的位置。
玻璃外是來來往往的學生。
玻璃內是冷氣和甜膩的果香。
這原本應該是一次普通的約會。
桌上放著兩杯飲料,一杯是她常點的葡萄氣泡水,一杯是他習慣的無糖檸檬茶。
可氣氛卻有些奇怪。
茱莉亞握著吸管,反覆在杯子裡攪動,冰塊撞擊杯壁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卻冇有真正看向什麼。
安迪察覺到了。
“怎麼了?”他問。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
她遲疑了一下。
“明天……是妮娜的忌日。”
這個名字像一塊沉重的石頭。
從空氣裡砸下來。
安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妮娜。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年級那年。
那個悶熱的夏日午後。
在他們的那個秘密基地裡,那個發出臭味的箱子。
一切都在腦海裡驟然翻湧。
那是他和莉莉“不小心”的失誤。
至少他們當時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莉莉隻是想嚇嚇她。
隻是想把她關一會兒。
隻是想讓她彆再靠近。
可他們卻忘了,箱子裡的空氣是有限的。
時間是殘忍的。
以及........妮娜的哮喘。
當他們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箱子裡已經冇有聲音了。
後來他們把屍體埋在秘密基地不遠處的土裡。
手抖得厲害。
呼吸急促。
泥土壓下去的時候,世界安靜得可怕。
再後來,屍體被晨練的過路人發現。
警察來了。
他們在學校大肆取證走訪。
可最終,冇有人查到他們。
那件事被定性為一起隨機殺人事件。
他們認為是某個變態殺手殺死了路過的妮娜。
時間掩埋了一切。
除了記憶。
安迪坐在飲料店裡,麵前是夏日傍晚的光。
可他卻覺得空氣驟然變得稀薄。
“你……還會去看她嗎?”他聽見自己問。
聲音比想象中平穩。
“每年都會。”
茱莉亞低聲說,“我們以前約好,要一起長大的。”
她笑了一下。
笑容卻很淡。
“結果她先走了,真是個不講誠信的傢夥。”
安迪不知道該接什麼。
腦子裡一片混亂。
畫麵重疊。
妮娜笑著跑過操場。
妮娜和莉莉在秘密基地門口。
妮娜被鎖進箱子時的驚恐。
空氣裡那種越來越重的窒息感。
“安迪......你要一起去嗎?”
茱莉亞突然問。
這句話把他從混亂裡拽出來。
“明天。”
她抬起頭看他。
眼神認真。
“我想有人陪我。”
安迪愣了一下。
拒絕的話在喉嚨裡繞了一圈。
可他點了頭。
“好。”
他說。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
第二天清晨。
天還冇完全亮。
空氣帶著濕氣。
莉莉還在睡。
她側躺著,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平穩。
安迪站在床邊看了她一眼。
心裡某種不安緩慢地擴散。
他輕輕拿起鑰匙。
冇有發出聲音。
門合上的瞬間,屋裡依舊安靜。
彷彿什麼都冇有改變。
他在街口和茱莉亞彙合。
她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手裡提著一個小包。
冇有化妝。
眼睛微紅。
兩人幾乎冇有寒暄。
一起坐上去公墓的公交車。
車廂裡人不多。
陽光透過車窗斜斜地落進來。
一切都顯得安靜。
公墓在城市邊緣。
下車之後,還要走一段上坡路。
空氣清冷。
草木的氣息混著泥土的味道。
遠處偶爾傳來鳥鳴。
安迪的腳步有些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害怕,還是愧疚。
或許兩者都有。
墓園裡整齊排列著墓碑。
灰白色的石碑在陽光下顯得冷硬。
茱莉亞走得很熟練。
像是來過很多次。
最後,她停在一塊墓碑前。
“到了。”
安迪的視線落在那塊石碑上。
上麵刻著名字。
妮娜。
旁邊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笑得明亮。
那雙紫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
乾淨。
澄澈。
毫無防備。
就如同九年前一樣。
安迪呼吸微滯。
他忽然覺得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不是照片的凝視。
而是一種無聲的質問。
像在宣泄不甘。
像在追問——
為什麼?
明明天氣很好。
陽光溫暖。
可他卻感覺背後生寒。
冷意沿著脊椎一點點爬上來。
墓碑前放著一束早已風乾的花。
花瓣捲曲,顏色也早已褪去。
茱莉亞蹲下來。
從包裡拿出一塊抹布。
她動作很熟練。
像是早已形成習慣。
她輕輕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從上到下。
一遍一遍。
指尖觸碰石碑的時候很溫柔。
“她最喜歡紫色。”茱莉亞低聲說。
聲音輕得像在對墓碑說話。
“以前我們約好,以後一起去看紫色的花海。”
她頓了一下。
“結果她什麼都冇看到。”
安迪喉嚨發緊。
陽光照在墓碑上。
那張照片裡的紫色眼睛彷彿更亮了。
他突然想起那天。
妮娜在箱子裡敲打的聲音。
逐漸減弱。
最後徹底消失。
他當時對自己說。
隻是意外。
隻是玩笑失控。
可現在站在這裡,他無法再用那些詞彙自我安慰。
這是死亡。
真實的。
無法逆轉的。
茱莉亞站起來。
看向他。
“你能幫我去找一束紫色的花嗎?”
她拿起那朵早已風乾的花朵,似乎是在追憶著什麼。
“她喜歡紫色。”
安迪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雙腿像灌了鉛。
可他還是點了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