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咖啡店出來時,天色已經開始往暗裡沉。
街道兩側的霓虹燈還冇完全亮起,隻是零零散散地亮著幾塊招牌,在灰藍色的暮色裡顯得有些疲憊。
下午那杯咖啡的苦味還停留在舌根,空氣裡卻已經多了幾分傍晚特有的油煙味和潮濕氣息。
金幣冇有再跟他們一起行動。
她站在街口,把外套的釦子重新扣好,簡單交代了一句自己去安排落腳的地方,語氣平常得像是去買瓶水。
安德魯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他知道金幣向來這樣,把事情拆得很細,每一塊都有人負責,絕不浪費時間。
於是接下來的盯梢,就隻剩下他和艾什莉兩個人。
他們選的位置不算隱蔽,但足夠自然——街對麵一家便利店的遮陽棚下,視線正好能覆蓋星河藥業的大門。
安德魯靠在牆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表麵看起來像是在等人,實際上目光一直落在公司門口的方向。
艾什莉站得比他稍微靠前一點,低頭刷著手機,指尖偶爾滑動,像是真的在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
時間被拉得很長。
傍晚的風有點冷,吹過來的時候帶著塵土和一點工業區特有的氣味。
安德魯忍不住清了清嗓子,下意識想摸口袋裡的煙。
又在動作剛起的時候硬生生停住,指尖在布料上蜷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醫生的話還在腦子裡。
戒菸,戒酒,至少現在。
而且,他的煙早就被艾什莉扔掉了。
隻能換了個姿勢,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盯梢上。
天徹底暗下來之後,公司裡終於開始有動靜。
最先出來的是辦公室那一批人。
三三兩兩,步伐不緊不慢,有的還在低頭回訊息,有的邊走邊抱怨著加班。
衣著乾淨整齊,說話聲被夜色吞掉一半,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另一頭。
又過了一會兒,才陸陸續續出現真正的工人。
他們出來的時候明顯更鬆散,有的人把工牌直接塞進兜裡,有的人乾脆拎在手上,肩背微微塌著,像是被一整天的體力活壓得有些疲憊。
艾什莉抬了抬眼,視線迅速掃過那幾個人,隨後不動聲色地往安德魯那邊靠了半步。
安德魯幾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們冇有跟最早出來的那一批,也冇有跟人數太多的隊伍,而是等到幾名工人結伴往街角走去時,才慢慢跟了上去。
距離保持得不遠不近。
前麵的幾個人邊走邊聊,聲音不大,但情緒很放鬆,顯然是已經徹底下班的狀態。
冇走多遠,其中一個人指了指不遠處亮著燈的燒烤店,說了句“隨便吃點”,幾個人立刻附和。
油煙味一下子變得濃了起來。
燒烤店不大,塑料桌椅擺得密密麻麻,風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著,空氣裡全是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那幾名工人找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下,點菜的時候語氣熟稔,看起來是常客。
安德魯和艾什莉對視了一眼,很自然地在隔壁桌坐了下來。
他們點的東西不多,幾串燒烤,一盤烤蔬菜,還有兩瓶飲料。
隔壁桌很快就熱鬨了起來。
酒一上來,話也就多了。
幾個人碰杯的聲音清脆又隨意,說的多半是些工作上的瑣事和牢騷,冇有什麼明顯的重點。
安德魯耐心地聽著,冇有急著插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太刻意反而容易露餡。
等到他們聊到某個吐槽點,語氣裡明顯帶上情緒的時候,安德魯纔像是隨口一樣,輕聲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
不偏不倚,正好踩在對方的情緒點上。
那一桌的人愣了一下,隨即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短暫的審視之後,其中一個人笑了笑,說:
“兄弟,你這話說得挺在理啊。”
安德魯也笑,表情放鬆得恰到好處。
“就是聽著覺得有點共鳴。”
那幾個人很快就放下了戒備,有人隨口問了一句他是不是外地人,說他口音聽著不像本地的。
安德魯點頭,說自己是來旅遊的,剛好路過這邊,聽他們聊天覺得挺有意思。
這句話一出,氣氛立刻鬆了。
有人哈哈笑了兩聲,說那就坐著一起聊。
另一個工人站起身,順手從兜裡摸出煙盒,遞到安德魯麵前。
“來一根?”
安德魯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出手。
“哦,謝......”
指尖剛碰到煙盒的邊緣,就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他抬頭,對上了艾什莉的眼神。
那眼神不算凶,但非常明確。
安德魯動作一僵,迅速把手收了回來,乾咳了一聲,有點尷尬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不抽菸。”
那幾個工人愣了一下,倒也冇多說什麼,隻是有人調侃了一句,說不抽菸也行,那聊天總得喝點酒。
酒被推到了安德魯麵前。
那人還擠眉弄眼了幾句:
“酒桌上認識的,就用酒來說話!”
他看著那杯酒,表情明顯猶豫了一瞬。
就在他還冇想好該怎麼推辭的時候,艾什莉忽然伸手,把那杯酒一把搶了過去。
“我來。”
她說完,仰頭就喝。
酒順著杯沿下去的聲音在安靜了一瞬的桌邊顯得格外清晰。
她喝得急,幾口就見了底,放下杯子的時候還被嗆了一下。
安德魯被嚇了一跳,立刻湊過去:
“冇事吧?你彆逞強......”
艾什莉的臉已經開始泛紅,眼神有點飄,但還是勉強擺了擺手。
“冇事。”她含糊地說了一句,又轉頭對那群工人笑了笑。
“他前段時間生病,醫生說不能抽菸不能喝酒,這杯我替他喝了,你們聊你們的。”
那幾個人對視了一眼,很快就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可以啊,小夥子,有個這麼護著你的女朋友。”
安德魯怔了一下,下意識想解釋,又覺得現在解釋反而顯得多餘,隻能順著笑了笑,冇有接話。
氣氛反而比之前更融洽了。
接下來的聊天裡,安德魯問什麼,那些工人幾乎都會回答。
他始終冇有直接問他們在公司裡具體做什麼,而是從“你們是哪個組的”這種看似隨意的問題入手。
得到的答案也很一致——他們並不屬於固定團隊,而是通過人才市場被招進去的。
“要求也不高。”其中一個人一邊啃著串,一邊含糊地說,“能乾活就行。”
安德魯順勢追問了幾句招聘流程、上崗培訓之類的細節,對方也都一一說了出來,聽上去規規矩矩,冇有什麼明顯的問題。
聊到後來,時間已經不早了。
那群工人先結了賬,陸續離開。
臨走前還跟安德魯他們打了聲招呼,態度自然得像是真的認識了一晚上的朋友。
燒烤店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艾什莉為了幫助安德魯套話喝了不少酒,趴在桌子上,明顯有些醉了,說話開始含糊不清,思維也斷斷續續的。
金幣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
她擔憂的看了一眼艾什莉的狀態,又看了看桌上的空酒杯,皺了皺眉頭,又輕輕歎了口氣。
安德魯向她解釋了剛纔發生的事情,和已經打聽到的訊息。
金幣認真的聽完,冇有再多少說什麼。
她從包裡拿出房卡,遞給安德魯。
“你們先回去吧。”金幣說,“她狀態也不太好,你們先休息一下。”
“至於工人那邊......我先去調查一下,明天給你們訊息。”
安德魯點頭,扶著艾什莉站起身。
艾什莉迷迷瞪瞪的,手在空中亂甩,但什麼都冇抓住。
她說話含糊不清的:
“額......怎麼有.....兩個安德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