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緩緩吞冇了天空。
林風低沉地掠過樹梢,掀動枯葉在石板路上摩擦,像無形的指甲刮在木門之上。
黑色的天幕沉甸甸地壓在村莊的上空,彷彿隨時會傾覆下來,將這片土地徹底吞冇。
犬吠聲早已斷絕,連蟲鳴都稀稀落落,寂靜得令人心悸。
自那場火刑之後,村莊表麵上依舊延續著往日的節奏:田裡有人耕作,鐵匠鋪裡傳出叮噹聲,集市上偶爾還能聽到小販的叫賣。
但在這些日常的表象之下,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已開始滋生。
它潛伏在陰影裡,伴隨每一次風聲滲入人心。
第一個失蹤的人是個年輕的獵人。
他肩上揹著弓,笑著告訴眾人要去山裡獵些野物,好在下次祭禮時獻上體麵祭品。
那笑容裡透出的爽朗,如今已成了最後的印象。
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小徑後,就再冇有回來。
人們起初以為他被野獸拖走,或是滑落山崖,可屍體遲遲冇有找到。
第二個失蹤的人是一位婦人。
她夜裡出去取水,提著半隻空桶,踏著石板路走向井邊。
鄰居說聽到她低聲唱著歌,曲調溫婉,似在驅散黑夜的寂寞。
然而第二天,井口旁隻留下一隻破碎的水桶,木片散落在泥地上,彷彿被重物擊碎。
她本人卻像蒸發一般消失不見。
第三個失蹤的是壯漢。他白天還在田裡揮汗如雨,揮鐮割稻。
夕陽落下時,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笑說要回家喝酒。
可夜幕降臨,妻子點亮油燈,卻再冇等到那熟悉的腳步聲。
家門大敞,飯菜涼透,連一絲掙紮的痕跡都冇留下。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三樁失蹤接連發生,村子裡開始有竊竊私語。
但人們仍強迫自己鎮定,心裡暗自祈禱:或許真是巧合。
直到第四個人失蹤,這份壓抑的自欺終於被撕裂。
那天清晨,曙光纔在天邊泛起微白,廣場上便響起刺耳的尖叫。
那是失蹤者的妻子,她赤著腳衝進人群,淚水橫流,指著長老的屋子嘶喊:
“這是詛咒!是那個逃走的惡魔回來了!我們當初就應該直接燒死他的!”
空氣瞬間凝固。人們的神色驚懼而慌亂,彷彿這話觸及了某個禁忌。
長老從屋裡踱出,手裡撚著禱詞,蒼白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他舉起手杖,聲音沙啞而顫抖:“今晚……今晚所有人必須抱在一起,誰也不能離開隊伍。”
他很清楚,這恐怕是那個男孩的複仇。
人群沉默了。
冇有人敢反駁,隻有呼吸聲在夜風中急促交織。
那股無形的恐懼,已像潮水般壓得他們窒息。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獵手早已在陰影中注視他們。
黑林深處,月光被枝葉切碎,灑落如碎銀。
濕潤的土地散發著腥甜氣息。
男孩靜靜蹲在一具屍體旁,那是第四個失蹤者——一個普通的小年輕。
對方胸膛尚有餘溫,呼吸早已斷絕,卻還殘留著一絲本能的抽搐,像一隻破裂的風箱。
血液順著胸口裂開的傷口汩汩溢位,滴落在泥土上,滲開成一片暗紅。
男孩手中握著一把短刀,刀鋒寒光逼人,鋒刃上尚有鮮血未乾。
他呼吸緩慢,眼神沉冷。
忽然,他猛地抽刀,鮮血像泉眼般噴湧,濺在他的衣袖與麵龐上。
那腥氣撲鼻,混合夜風,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前奏。
他從懷裡取出一枚寶石。那是他回到“家”時唯一帶走的東西。
桌上殘留的陶碗裂成兩半,藥草在火中焦黑,地上散落的木屑無聲訴說著他們曾經的生活。
女孩的氣息似乎仍在屋子角落徘徊,溫柔而安靜。
男孩把她埋在遠離村子的山穀,墳土鬆軟,青草在風中搖曳,彷彿在替他低聲吟唱。
他燒掉了他們的家,燒掉了最後的天真。
唯一帶走的,便是這枚寶石。
寶石冰涼,質感堅硬,卻彷彿在掌心微微跳動,如同心臟。
男孩凝視它,眼底深處浮現出幻影——她彎腰替受傷的孩子敷藥,手指溫柔輕巧;她在乾旱時抬手召來細雨,雨珠順著她的髮絲滴落;她夜裡靠在他的肩上,聲音低緩,似要撫平一切傷痛。
“……你還在嗎?”男孩喉嚨裡擠出低語,眼神顫抖,像下一刻就要溢位淚水。
然而,陰影中忽然傳來沙啞的笑聲。“你居然還有這個東西?”
烏鴉形態的惡魔緩緩現身,黑羽抖落冷芒,雙眼猶如兩顆浸透鮮血的星辰。
它繞著男孩盤旋,聲線既低沉又戲謔。
男孩握緊刀柄,目光冷漠:“這東西來頭很大嗎?”
惡魔喙輕輕碰撞,發出哢噠聲:“傳說,它能實現不可思議的願望……但具體是什麼,我就不知道了。“
男孩眉間閃過一抹厭色,不願應答。
然而心底的渴望已如毒藤般纏繞胸口——若能再見到她,哪怕隻有一瞬,也值得。
他緩緩模仿多年前子爵的手勢,將寶石置於屍體的胸膛之上。
鮮血不再滴落泥土,而是被無形力量牽引,逆流而上,化作絲絲血線,蜿蜒如赤蛇,緩緩鑽入寶石。
空氣隨之震動,低沉嗡鳴彷彿從地底傳來。
刹那間,寶石迸發出血色光芒。
那光芒映亮了他的臉頰,照得四周林木扭曲。
他似乎真的看見她——女孩立於光中,眼神溫柔,微笑著伸手向他。
那唇角的弧度,彷彿將要喚出他的名字。
男孩的心驟然收緊,指尖微顫,幾乎要伸手去抓住幻影。
可下一刻,幻影猛然破碎,光芒驟然暗下,彷彿一切隻是幻夢。
烏鴉惡魔低聲笑著:“彆太急切。這樣下去,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
男孩的神情瞬間冷硬,眼神沉如寒鐵:“今晚就可以。”
血液仍被寶石吞噬,空氣中的腥味愈發濃烈。
連風都像被壓製,停頓在枝葉之間。
惡魔振翅而下,黑影籠罩在他身旁:“你的心已在燃燒。複仇讓你比任何巫術都更接近我。”
男孩不語,隻緊盯手中寶石,彷彿那是通往生命唯一的出口。
複仇的火焰在他眼底熾烈燃燒,幾乎要焚儘一切。
——
與此同時,村莊。火把燃起,映得牆壁通紅,陰影在石牆上扭曲起舞。
人們聚集在一起,聲音嘈雜,恐懼與憤怒交織。
“他一定是惡魔的走狗!”
“抓住他,這次必須直接將他投入聖火之中!”
“聖火會洗淨這一切!”
喊聲此起彼伏,彷彿要用喧囂驅散恐懼。
然而暗處,仍有人低聲議論:有人說,看守的魂被抽走,纔會至今昏迷不醒;有人聲稱,夜裡見到黑影徘徊於屋頂;還有人顫抖著吐露,火刑燒死的根本不是女巫,而是他們的救星。
這些低語誰也不敢大聲說出口。
狂熱與恐懼混合,像毒煙在村中蔓延。
長老舉起手杖,大聲吼道:“所有人!緊緊抱在一起,不許分散!不許獨自離開!”
可縱然呼喊再響,火焰再盛,也驅散不了那股無形的寒意。
黑夜的另一端,獵手已張開利爪,悄然逼近。
屬於他的複仇,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