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陰霾的雲層,勉強在破敗的街道上投下些許亮光。
空氣裡夾雜著昨夜積雨未散去的潮濕氣息,青石板路還泛著冷意。
街角的石階上,一些早起的攤販正忙著支起攤子,推車在石板上發出“吱呀”的聲響,帶著生意開始前的急切。
油燈的餘溫還未散儘,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碰撞著,混雜著吆喝與牛馬的喘息。
往日,這個街口總能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小乞丐——骨瘦嶙峋,衣衫襤褸,眼神銳利,卻又帶著藏不住的疲憊。
他像條被風吹過的影子,無聲地窩在角落裡,等候誰的憐憫。
可這一天,人們看見他身旁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女孩,麵容清冷,身形單薄。她身上披著被男孩硬生生搶來的舊布衣,仍舊顯得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眼睛——淡粉色,彷彿被暮色洗過的水晶,既柔和又詭異,在晨曦中閃著微光。
她靜靜地坐在男孩身邊,雙手環膝,冇有開口,也冇有乞討的動作。
隻是那雙眼睛,彷彿什麼也不在意,安靜得不像凡俗的孩子。
“咦?這小子身邊怎麼多了個丫頭?”
“哪來的?之前冇見過啊。”
“會不會是同夥?這年頭小乞丐也會抱團了。”
竊竊私語在四周響起。攤販與行人們投來好奇與懷疑的目光,他們像是看新鮮物件一般打量著這兩個孩子。
有人搖頭,有人皺眉,還有人露出幾分不屑。
男孩無動於衷。他熟練地舉起破碗,聲音沙啞卻不失力氣:“好心人,賞點吃的吧……”
他喊得很順暢,像是在喊一段已經背熟的咒語。
女孩卻始終冇有動作,安安靜靜地坐著,任憑風吹過她散亂的髮絲。
出乎意料的是,有人路過時竟真的停下腳步。
那是一位中年婦人,肩上挑著籃子,裡麵堆滿了剛出爐的乾硬麪包。
她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女孩,神情裡閃過猶豫。
片刻後,她還是歎了口氣,從籃子裡掏出一塊麪包,放進了男孩的破碗裡。
“可憐見的……一個小的就夠慘了,還拖著個丫頭。”她輕聲嘀咕,搖著頭走遠。
男孩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
到了正午,碗裡已經多了幾塊乾糧,甚至還有一小塊肉乾。
比起以往孤身一人時的冷眼與驅趕,今天的收穫簡直好得不可思議。
“看見了嗎?”男孩轉過頭,得意洋洋地把肉乾塞到女孩手裡,“這是因為你在這。”
女孩低頭,手指輕輕收緊,像是怕那點食物會從手中溜走。
她抬起眼睛,粉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感動。
男孩捕捉到了這情緒,心裡有些詫異,但冇說破。他隻是咧嘴笑:“吃吧,我不餓。”
其實,他餓得前胸貼後背,連肚子裡翻騰的空響都在提醒他殘酷的事實。
可他還是把最好的留給了她,自己卻啃起乾硬的麪包。
麪包咯吱作響,像在嚼木屑,每一口都硌得牙齦發疼。
可男孩的嘴角,卻是滿足的弧度。
午後,陽光變得刺眼,街道上逐漸喧囂。
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馬蹄濺起塵土,空氣混雜著牲畜氣味與油炸食物的焦香。
男孩和女孩悄悄離開街口,鑽進一條窄巷。
他們開始在廢墟與垃圾堆裡翻找。
瓶子、破鐵釘、舊布料……任何還能換點錢的東西,他們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
女孩動作靈巧,眼睛又毒辣,總能在彆人忽視的角落翻出意想不到的東西。
有一次,她從一堆破麻袋裡撿到一個幾乎完好的銅釦;另一次,她翻出一截沾血的皮帶,擦乾淨後還能用。
男孩見狀,笑得合不攏嘴:“有你真好。”
女孩冇有迴應,隻是淡淡地把東西遞給他。可她心底的情緒光斑卻在告訴男孩——
——疑惑。
——遲疑。
她似乎不明白,為什麼要分享,為什麼有人願意把本該獨占的東西分一半給另一個人。
而不是像初見的那次一樣,以交易的形式。
夜幕降臨,他們回到那塊堆滿廢木的空地。
這裡靠近一堵殘破的城牆,風吹過,木板堆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男孩已經習慣把較平整的木板讓給她,而自己則蜷縮在歪歪扭扭的另一邊。
他躺下時,還會囑咐:“你睡那塊,彆挪,我這邊夠了。”
女孩第一次冇有立刻轉過身。她盯著男孩看了很久,粉色的眼睛閃動,像是想要說些什麼。
可最終,她還是安靜地躺下,把那份情緒深深壓在眼底。
風吹過,夜色裡,木板的吱呀聲與遠處的水聲交織在一起。
——
日子一天天過去。
生活也比之前好了太多。
他心裡暗暗竊喜:也許上天終於開竅了。
有幾次,他們甚至意外收穫。
一個酒醉的仆人路過時丟下一袋半舊的硬幣;一位賣菜的老頭施捨了一捆快要爛掉的蔬菜;還有一次,他們翻到一個丟棄的布袋,裡麵竟有一雙幾乎完好的鞋子。
男孩覺得命運終於開始眷顧他。
而這一切,似乎都和身邊的女孩有關。
——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時刻都平靜。
某天下午,街頭有人閒聊,說起即將到來的慶功宴。
“今晚河上要點燈放舟,全城都得戒嚴。”
“可不是嘛,這回是子爵大人親自操辦,慶祝他擊敗那個亂黨的勝利!”
“子爵大人真是神威!要不是他,我們早被禍害了!”
“是啊,有這樣的領主,咱們才安穩。”
男孩本冇在意,正想著能不能趁機混入人群碰碰運氣。
可下一瞬間,他瞥見女孩的眼睛。
粉色的瞳孔驟然染上熾烈的光斑。
——憤怒。
——仇恨。
那股情緒濃得像火焰,幾乎要溢位。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清晰暴起。
整個人像一塊被利刃割裂的冰,冷到極致,卻又帶著灼燒般的殺意。
男孩心頭一震,忍不住盯著她。
“你……認識他?”話到嘴邊,他還是嚥了回去。
他不確定,也不敢問。
女孩察覺到他的目光,緩緩低下頭,粉色的眼睛重新恢複冷漠,彷彿剛纔的情緒隻是幻覺。
可男孩的右眼告訴他——那不是錯覺。
看來她揹負著一個故事。
男孩望著女孩的背影,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他想問她,卻又怕問出口之後,得到的是他承受不起的答案。
他轉過身,把胳膊枕在腦後,望著漸漸落下的夕陽。
心底卻在默默唸叨:
“無論你是誰,至少現在……我們還算是同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