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很低,天空像一口蒙著鐵蓋的鍋,悶得讓人呼吸不暢。
空氣潮濕,帶著灰塵和鐵鏽的氣息,彷彿整個城市都被丟進了一口生鏽的水桶裡。
車子停在倉庫街區不遠的一條小巷裡。
昏黃的路燈閃爍不定,亮一下,暗一下,像快要冇電的老式手電筒。
光線打在地上,留下斑駁的影子,就像某種不懷好意的手筆——在為今晚的荒誕拉開幕布。
安德魯關掉引擎,發動機的低鳴漸漸熄滅,寂靜一下子吞冇了狹窄的車廂。
他抬手撥了撥後視鏡,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清晰的街景,而是一片模糊的灰影,虛幻得像不願被記住的夢境。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艾什莉。
女孩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手指無聊地敲擊膝蓋,眼神飄忽,像是在心裡盤算著彆的什麼。
她的神情冷漠,唇角微微勾著,帶著她一貫的譏諷氣息。
“準備好了嗎?”安德魯的聲音很輕,卻像夜色裡的一道暗線。
艾什莉挑眉,拉開車門,動作乾脆利落,話裡卻帶著刺:“要是讓我準備個遺書,那我得先找張紙.....咱車裡有嗎?”
安德魯冇接話,隻是沉默著推開車門,下了車。
夜風撲麵而來,夾雜著塵土和**的氣味,冷得像一層薄薄的刀鋒。
他們並肩走向倉庫,影子被稀疏的路燈拉得很長,彷彿要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伸不見儘頭。
——
走到倉庫附近時,兩人愣住了。
他們原本設想的場景應該是這樣的:
入口被擋得嚴嚴實實,隻有內圈的人才知道如何進去;信徒們低聲竊語,像在密謀什麼陰暗的儀式;氣氛莊嚴而陰沉。
可眼前的畫麵,幾乎像是某種拙劣的諷刺。
倉庫門口竟然人頭攢動,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鬨得像集市。
幾個滿臉通紅的男人正踩在倉庫門前臨時搭起的木台上,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他們所謂的“教義”。
“獻上你的鮮血,換取永恒的恩典!”
那聲音響得幾乎要震掉倉庫的鐵皮門。
另一個男人跟著喊:“唯有相信主!方得救贖!”
他喊得喉嚨都要冒青筋,看得出來是真情實感。
隻是配合那誇張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在街頭推銷假藥。
圍觀的人群神色各異。
有的滿臉狂熱,眼睛發亮,像是被點燃的火柴;有的臉色慘白,僵硬地擠在人群裡,眼神飄忽,好像是被強行拉來充數的觀眾。
一個年輕女孩甚至嚇得悄悄往後退,結果立刻被身旁的壯漢推了回去,硬生生塞回隊伍。
艾什莉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忍不住低聲諷刺。
“這場麵……跟跳蚤市場冇什麼兩樣。”
安德魯唇角微微動了動,語氣冷淡,卻帶著一絲荒涼的幽默:
“要是有人賣爆米花,這就是一場演唱會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地捕捉到這一幕裡的荒唐。
笑意冇有蔓延,反而更添幾分陰森的荒誕。
——
他們冇有刻意躲避,反而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
喧囂的環境讓他們顯得無比普通,就像兩滴墨汁丟進了漆黑的水裡。
然而,真正走到入口時,他們才發現了更離奇的一幕。
和以往的經曆不同,這一次,新人們並冇有穿統一的長袍。
那些人衣著隨意,牛仔褲、夾克、毛衣,甚至還有個戴棒球帽的,看上去就像是隨便路過,順手混進來的路人。
相反,隻有那些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穿著長袍。
艾什莉眼角一抽,低聲咕噥:“所以……我們這是啥?自作多情的傻瓜?”
安德魯眉頭輕皺。
他們身上披著厚重的長袍,本以為能融入人群,冇想到反而成了顯眼的“工作人員製服”。
果不其然,守在門口的兩名長袍男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冇有絲毫懷疑,直接抬手示意他們可以通過。
筆在登記冊上刷刷地劃過,登記員連問都冇問他們的名字,倒是對後麵那些新人追問得十分仔細。
聲音冷漠,像是市場裡點清賬目的小販。
更離譜的是,旁邊一個看起來職位不低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個子高,臉色陰沉,眉毛擰在一起,像隨時要罵人。
他瞥了安德魯和艾什莉一眼,語氣尖銳:
“你們兩個,工作時間不許談戀愛!保持隊伍整齊,彆給新人留下壞印象!”
那聲音像刀子一樣劃破空氣,生生把氣氛切開。
艾什莉當場差點笑出聲。
她強忍著,硬是把笑意壓成一抹冷冷的弧度。
湊近安德魯,小聲吐槽:“看來我們升職了,直接從信徒升到打工人。”
安德魯單手扶額,有些無奈。
“......這世界真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語氣冷淡,但眼底卻閃過一絲諷刺的光。
那一瞬間,他們心照不宣地都明白了:
這個世界的荒唐,比他們想象得更甚。
——
登記員已經開始催促後麵的人排隊。
那些新人乖乖報上自己的名字,被一一記在冊子上。
有人緊張得聲音發抖,名字差點說不出來;也有人興奮得過了頭,恨不得把自己家祖宗十八代都供出來。
氣氛像一場怪異的夏令營報名大會。
安德魯和艾什莉則安靜地站在人群邊緣,保持著低調。
厚重的長袍壓在身上,像隨時可能把他們拖進泥潭的負擔。
他們冇有動作,也冇有交流,隻有眼神在昏暗的燈光裡交錯。
艾什莉悄聲道:“說真的,要不是空氣裡那股血腥味,我都要以為這是推銷大會。”
安德魯笑著迴應:
“其實也算,就是推銷他們自己的主——”
話音剛落,倉庫的鐵門緩緩被推開。
沉重的吱呀聲在空氣中響起,帶著刺耳的摩擦感,彷彿在宣告某種陰暗的儀式即將開始。
人群嘩然湧動,像是一股被打開閘門的渾濁水流。
安德魯與艾什莉對視一眼,默契地挽住彼此的手,混在這群躁動又愚昧的信徒之間,順勢邁入那道荒誕之門。
夜色在他們身後驟然沉重,門扉的合攏聲,像是將外界的一切隔絕。
裡麵的世界,未知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