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過去了幾天。
旅館的窗簾半掩著,陽光從縫隙間漏進來,斜斜地落在房間的地板上。
光線在木質地板上劃出幾條金黃的線,隨著外頭風吹樹影而輕輕晃動。
空氣裡有種安靜的溫度,像是這個地方與外頭的喧囂徹底隔絕開來。
房間裡靜悄悄的,隻有翻紙的窸窣聲。
安德魯坐在沙發中央,背略微前傾,眉頭緊鎖。
茶幾上早已堆滿了報紙,像一麵臨時搭建的紙牆,把他半個人都埋在裡麵。
那些報紙橫七豎八地攤著,上麵印刷的標題和照片混亂地交錯在一起,撲麵而來的是廉價油墨特有的刺鼻氣味。
他的指尖夾著一張報紙一角,緩緩滑過密密麻麻的行字,像是要從裡頭挑揀出被掩蓋的蛛絲馬跡。
他的神情極為專注,整張臉線條繃緊,連呼吸都似乎輕了幾分。
艾什莉的狀態卻完全相反。
她窩在沙發另一端,整個人橫過來,雙腿高高地架在扶手上,懶散得毫無形象。
手裡原本還拿著一本不知從哪來的書本,但眼神飄浮,根本冇看進去。
她翻了一頁,抬頭,瞟他一眼;再翻一頁,再抬頭。
最後忍無可忍,“啪”地合上書,把它甩到旁邊的靠墊上。
“喂。”她的聲音帶著點嫌棄,“你打算查到什麼時候?”
安德魯冇有立刻迴應,隻是“嘩啦”一聲翻開新的一張,淡淡回了句:“看得出來你很希望我彆查。”
“那當然。”艾什莉一骨碌坐起身,伸了個懶腰,發出輕微的“咯咯”關節聲。
“我是真不明白,你圖啥?以蠍子的身份混著,有吃有喝,有人罩著,安全得很。何必把自己弄得這麼累?反正誰也不會來查咱們的底細。”
安德魯終於停下動作,緩緩抬起頭。
那雙深邃的眼睛隔著報紙堆盯著她,神色平淡,卻帶著幾分鋒利的冷意:“假的就是假的。你真覺得靠冒充能撐一輩子?撐得了一時,撐不了一世。”
艾什莉撇撇嘴,毫不在意地聳肩:“那你就撐到撐不下去的那天唄。到時候反正死的也不是我一個人。”
安德魯盯著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裡帶著點諷刺:“你這話倒也坦誠。”
“少挖苦我了。”
艾什莉哼了一聲,重新癱倒回去,雙手抱胸,像一隻縮在沙發裡的小獸,眼神卻閃著點狡黠。
安德魯搖搖頭,重新低下去看報紙。
那股冷硬的專注又重新攫住了他,讓他像是整個人都陷進了文字和符號的迷宮。
時間慢慢流淌。
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屋裡迴盪。
艾什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說真的,你這副模樣,和我見到你的第一天一模一樣。眉頭皺得像要夾死蒼蠅,手裡攥著破紙片,裝得比誰都聰明。”
安德魯不為所動:“如果真聰明,就不會跟你困在這兒了。”
“喲。”艾什莉挑眉,“這是在埋怨我了?要不是我,你早在碼頭那場爆炸裡被人炸成肉碎了。”
“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被捲進那麼多麻煩。”
安德魯聲音淡淡,卻帶著一絲暗藏的火氣。
艾什莉眯了眯眼,忽然笑了:“那你現在走啊。我又冇攔著你。”
安德魯抬眼,冷冷盯著她:“你真希望我走?”
短暫的沉默。
艾什莉嘴角一撇,彆過頭,冷哼:“隨你便。”
空氣驟然安靜。隻有窗外的風吹動樹影,斑駁的光影搖曳不定。
安德魯歎了口氣,把視線重新落回報紙上。
艾什莉眼神卻始終追隨著他,像是在等一個能讓自己下台階的破綻。
她看了他半晌,突然蹦出一句:
“喂,你查來查去,到底有用嗎?該死的早死了,該消失的也消失了。你整天沉在這些紙堆裡,不煩嗎?”
安德魯正要回答,卻被她下一句話打斷。
“還有,既然你說假的永遠真不了,那你對我的感情,是真的假的?”
這一句來得突兀又直白,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死水。
房間空氣瞬間凝固。
安德魯愣了一瞬,眼神從報紙上移開,落到她臉上。他冇有預料到她會突然問這種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那一瞬間,他的耳根子微不可察地泛紅。
艾什莉眯著眼睛盯著他,嘴角慢慢勾起:“怎麼,不會回答了?”
安德魯彆開眼,冷哼一聲:“你自己心裡有數。”
艾什莉眨眨眼,隨即笑了,笑容卻帶著幾分鋒利:“哦?還真臉紅了啊。看來是心虛。”
安德魯被盯得無奈,把報紙舉起來,遮住半張臉:“你少胡說八道。”
“嗬。”艾什莉輕笑一聲,重新靠回沙發,不再追問。
但她眼底那抹得逞的光芒,卻明晃晃地閃著。
安德魯深吸了口氣,把報紙放回茶幾上。
摞起來的報紙已經高得像一座小山,把兩人和這個世界隔開。
沉默。
艾什莉重新抱起那本小說,隨意翻了幾頁。
安德魯則隨手抽出一張新的報紙,繼續盯著看。
直到——
他指尖忽然停住。
那是在報紙不起眼的一角,屬於“神秘學愛好者”專欄。上麵印著一則新刊登的通告,用煽情的語氣寫著:
“對神秘學感興趣的朋友們,不論你是研究星象、塔羅,還是民間秘術,我們都歡迎你來參加。地點在……屆時將有同行者交流心得,分享彼此的信仰與理解。”
末尾還附了一串看似無害的聯絡方式。
安德魯眼神一冷。
這手法,他再熟悉不過。
當初“六瞳”招募信徒時,就是用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
先用“神秘學交流會”吸引那些好奇的人,再從中篩選合適的“新血”,慢慢把他們推入深淵。
他把報紙推到艾什莉麵前,低聲說:“看見冇?老把戲。”
艾什莉瞥了一眼,眉頭輕輕一蹙,隨即冷笑:“果然冇死乾淨。隻是換了個皮。”
安德魯點點頭,手指在報紙邊緣輕輕敲了敲:“看來我們很快就有新的去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