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低垂,像一塊浸過血的幕布,緩緩蓋住這段被城市遺忘的舊路。
柏油路麵斑駁得像被撕碎又拚起來的地圖,裂紋深深淺淺,一直延伸進夜色深處,像某種無聲的脈絡。
這裡是他們提前選好的地方——一段通往工業廢區的下坡彎道,燈壞了,攝像頭被樹枝擋死,草木瘋長,連風都像是懶得掠過這片死寂之地,隻在枝頭啞著嗓子顫了一下就熄了聲。
他們早到了一小時,踩著破裂的路沿緩緩行進。
安德魯把車停在最中央,將車蓋掀開。然後他繞車一圈,在輪胎旁蹭出幾道油漬,又在地上拖出幾條歪斜的刹車痕,像是試圖強行靠邊時留下的印跡。
“像不像剛剛出事?”他站起來,輕聲問。
艾什莉冇有回答,隻是退後幾步,安靜地看著那輛假故障車,眉眼像刀,冷靜而淩厲。半晌,她輕輕點了點頭。
她脫下最外層那件暗灰色夾克,露出貼身的白T恤,胸前那道破舊的印花模糊不清。她坐上路邊護欄,雙腿交疊,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抬起撩了撩風吹亂的頭髮,看似隨意,卻連姿勢都算得剛剛好——恰好能被一束遠光燈捕捉,又不至於讓人懷疑她在等誰。
安德魯已經退到遠處。
他躲在距離主路十米外的雜草堆後,膝蓋壓著一角筆記本,指尖冰涼,掌心滲汗。紙張被翻開,那是他提前畫好的法陣圖,一組以弧為骨、線為脈的幾何交織,像是某種嚴苛、古老又高效的構造。
他小心地拔開一隻棕色玻璃瓶的蓋子,深色的血液隨重力緩緩滴下,落在紙上的線條之間,滲入紋路中,像某種暗紅色的**血管,逐漸將法陣“點亮”。
他拿出白蠟燭,在指間摩擦幾下點燃,然後穩穩插進泥土中。火焰幾乎冇有搖晃,隻靜靜燃燒著,像一隻尚未張開的眼睛,在等待世界另一端的回聲。
該來的,快來了。
不遠處,一束遠光燈從彎道另一頭慢慢升起,像是在夜海中露出鱗片的一截魚身。
艾什莉察覺到了。
她站起身,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道路儘頭的白色燈影,然後輕輕撣了撣褲腳的塵土,朝著車頭靠了幾步,像是在等車,也像是在等某種更殘酷的劇本開場。
車來了。
那是他們昨夜偷偷跟過的“救護車”。
車頭緩緩轉出彎道,白色的燈光照在艾什莉的肩膀上,讓她看起來像個因車禍而滯留的獨行女學生。車速略有減慢,但並冇有明顯的停車意圖。
副駕的人似乎皺了皺眉,低頭說了句什麼。司機的手按了一下方向盤,車身微微偏向左邊,像是打算繞過那輛故障車——也繞開擋在中間的女孩。
艾什莉動了。
她慢慢走上前,眼神裡刻意裝出的慌亂一閃而過,步伐有些急,又在最後幾步故意放慢,彷彿是在斟酌能否求助於一輛陌生的車。
“幫幫我……”她輕聲喊,知道這聲音傳不過去,但她的唇語和姿態已經足夠。
副駕側過頭,不耐煩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打算催促司機彆管。但司機的目光,卻像被什麼釘住了。
他把車窗搖下一點,嘴角咧開。
“怎麼了,美女?這鬼地方半夜一個人,不怕被人吃了嗎?”
他的聲音帶著過於輕佻的笑,油膩、濕滑,就像他腦中正在轉著一場不光彩的戲。
艾什莉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抹不耐,但麵上卻揚起一個脆弱的笑:“發動機熄火了,我……走不動,也不認識路。你們能不能帶我回去市區?”
“去哪兒?”
“隨便哪裡都行,隻要不是這裡。”她抬起眼,那眼神剛剛好地晃了一下水光,“我……我一個人真的很怕。”
司機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個惡意未掩的笑:“行啊,你上來,我們帶你走。”
副駕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冇開口,隻不耐煩地往窗外瞥了一眼。
車子緩緩停下,哢噠一聲,刹車燈亮起,像某種儀式的信號燈。
艾什莉的腳步放得極慢,彷彿踩在一層看不見的薄冰上。她離車門隻有兩步遠,卻遲遲不動,就像在等什麼。
遠處,安德魯的手指已經搭上了筆記本的封底。
血線滲透得徹底,圖案泛起淺淺紅光。他冇有念任何咒語,隻是輕聲吐出一句:
“出來吧。”
風先是一靜,下一秒,整個世界像是被塞進了一個透明的瓶子——空氣凝固,光線扭曲,聲音被擠壓得像水泡。
那東西,浮現了。
它出現在法陣上空,無聲地張開了一團黑紅交錯的圓球——像一個籃球那麼大,卻浮動著不屬於物理世界的流體紋路,黑色為骨,血紅為脈,周身纏繞著細微的火光,像心跳,也像燃燒的肌肉。
它悠悠的轉著自己的六隻猩紅的眼珠,平靜的看著。
安德魯伸出手,手指指向那輛車,語氣平靜得像在給收快遞的人報地址。
“獻祭那輛車上所有人。”
惡魔像是聽懂了。
它冇有迴應,隻是表麵那一圈紅光瞬間擴張,裂成幾縷遊蛇般的血線,飛快地朝車體纏繞而去。
艾什莉剛剛抬起手打算抓門把手,突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猛地回頭。
隻見那東西懸在空中,光線壓迫得空氣幾乎震動。下一秒,四條血色觸鬚從它體表爆射而出,像是長了眼一樣,直接穿過車窗、門縫和縫隙——無聲、無影、無力可擋。
司機的表情先是愕然,隨後變得驚恐——他剛抬手去摸槍,就僵住了。
他的瞳孔瞬間擴散,手停在半空,嘴張開,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副駕也是一樣。
兩人的身體仍舊筆直地坐在原地,胸口起伏還在,但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掏空了。
車廂後排,兩名裝成醫生的人一個正翻著藥箱,另一個剛繫好手套。他們甚至冇能抬頭——隻在意識消失的一刻,像是打了個寒顫。
四人同時失去魂魄。
他們的**還活著,心跳、呼吸、體溫都一切正常,但腦海像是被清空成一片白紙——活著,卻永遠無法再“醒”過來。
惡魔飄浮在車頂,像是完成了一道清晰明快的工作命令。
安德魯緩緩收起筆記本,火焰隨風熄滅,而蠟燭則“啪”的一聲裂成了兩半。